邊地（組詩）

亞楠

靜夜思

今夜沒有月亮，只有

殘雪喘息的聲音依稀可辨

鳥雀靜默，老樹在空曠中沉思

多么安寧啊，山谷另一側

風是藍狐帶來的麗影

也會在草甸上孤獨地沉入睡眠

可我依舊懷念，那些往事的底色

都在風中被夜鶯喚醒

而遠處，一道磷火明滅

宛若無家可歸之人渾濁的眼

只能慢下來，聽一聽貓頭鷹

怎樣用魔幻蠱惑春天

天山谷地

行走在夕陽里，我看見巖石的

光亮有黃銅的質地

被雨水浸透的苔蘚連成一片

它們是人世間的影子完成

春天的寄語。但寂靜也掩飾不住

山谷由衷放大的激情——

不遠處，嘖嘖雀聲匯聚的風

有山肴野蔌豐腴肌膚

而溪流只是按照自己的初衷

把最后的澄澈留給子孫

我想這也是山谷之所以存在的

理由。可現在它們已經疲憊了

喧囂此起彼伏，塵世的霧霾

讓大地充滿了憂傷

無 題

窗外細雨連綿，天空陰沉的臉

有一種煙火味不絕如縷

這些年，我在忙碌中走過的路

已在更遠的地方化為烏有

都看不見了，或者時光

本身也將衰老就像我年邁的父親

最后的日子也沒有放下

親人以及生命細碎的漣漪

但他是平靜的，因為愛之深

也就對世界保持沉默的姿態

而要說的話，其實都已經說過了

還沒有說的就讓它繼續

保持沉默吧。我知道這也是

我懷念的一種方式

但我的父親早就離開了我，此刻

他在另一個屋宇下也會

接受我的懷念與祝福

嘀 咕

雨落在屋檐，又以均勻的語速

呼吸。但緊接著

聲音用舒緩抓住了遺忘

也就是在昨天，這匯聚的遲疑凝固了

一個即將碎裂的日子

便有碩大的孤獨，以及困惑

緩慢進入迷宮，進入

誰也看不見的臉譜。并露出微笑

大聲咳嗽，而竊竊私語

都是尋常之事。即使放大的音符

也不會比燭光更明亮

那就繼續沉默下去吧！在時間的

另一側，我將盡其所有

并讓靈魂在寂靜中握緊尊嚴

順流而下

一直向下是開闊地，漸次舒展的翅膀

擁有夢的色彩

我已經記住了雪峰上一只鷹

曾在這里盤旋，逗留處

一道白光切割崖壁……但它們依舊

像雷鳴劃過夜空

緊接著，水從巖石中穿過的

情景也是一種盛大禮儀

還是回到從前吧

在哪里我可以舒展，并且

安靜下來，用記憶取暖——

仿佛陳年谷物，河道朝后

退去，而我沿著時光返回

四月的杏花

伊犁河谷地，或者更確切地說

就是在阿里瑪力

陽光下，蓊蓊郁郁的杏花

仿佛無數白色蝴蝶

簇擁在春光里

她們情緒飽滿

也毫無遮掩地打開自己

成群的蜜蜂散落在

花叢中，采花釀蜜的過程

其實比我看見的更寧靜

或者說，她們也已經盡力了

辛勤勞作必將獲得回報——

我一直相信這都是真的

就像眼前，這些蜜蜂依然忙碌著

她們在花枝間，上下翻飛的身影

若時光來去匆匆

黃土路

在大草灘開闊的視野里

漫漫黃土路延伸，這黑色悼辭

是雷神抵達寂靜的挽歌

并且，風斜掠過村莊。

又好像

午夜的鳥鳴把寂靜推向了峰頂——

記憶中，我乘坐的牛車

在塵土里緩慢前行，吱嘎聲

仿佛少年的煩惱欲言又止

我知道這些，也是骨骼拔節的

聲音。緩慢度過

人生的又一季

開滿了一樹白色花朵

這顯然歸于土地，像眼前

塵埃落定，大音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