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布拉回聲（組章）

青玄

駱駝和黃昏誰更孤單

一只駱駝移動過來的黃昏，拉長山影，峰巒間的褶皺儀表一樣清晰地植入大地，深藏時間生長的秘密，生靈行走的秘密，一朵花明明滅滅于山腳驚慌的秘密。

落日，分泌出濃稠的血色浸染黃昏。云杉血氣方剛，站在自己的高度呼應遼闊。胡楊解脫于風沙的圍困，為牧人的村落披上金色大氅。

時間在移動，一只駱駝的孤單擴大了今夜的唐布拉。

有多少潛伏的回聲帶著時間的刻度掀開黑暗的波瀾，反芻無月夜空？

數著星星的你，會把更多關懷藏進夜幕的哪一處折痕？

月光的補丁

誰能模擬一塊石頭的哭聲？

滲血的蒿草松開抓緊山體的手指，撲向患病的原野，引來亡靈追索。

烏鴉也無法側身通過，黑色的讖語開掘出欲壑的深度。

原址撕裂，隆起欲望的新墳。

血色飄搖，夜色飄搖….

鹽在風化月光的補丁，等不來黎明的縫補——

沙子就要吹漏唐布拉的綠茵。

“每塊石頭都是沖破土壤的拳頭”。

風的聲音也變得尖利。吹向贏弱的皮囊，輕輕一揭，就是一個年代。

牧云的人

時間在此早已失去刻度。山的半腰有人家，也有云的漣漪。

染著霞光的馬鬃披風逆行，野草深藏蹄音，壓住馬嘶奔鳴的旋律。野花連成一片，隱去道路崎嶇，平緩一個人舉目遠望時空蕩的惆悵和內心的陡峭。落滿灰塵的腳印也像一陣過路的風被忽略。

遠處有多遠，沒有消息的人和經過一場雷陣雨就散開的云一樣，懸成內心游移的未知。記取的心，裂成礫石，等云崖漫天，從無邊的長醉里，沐雨醒轉。

等刺穿云海的太陽搭救，賜歸路沒有凍傷的牛羊。

云的寬度就是天空的廣度，鷹的高度就是天空的亮度，心的溫度就是天空的深度。

六月的唐布拉草原，云滿溢成天邊的一團棉麻，送出潔白書簡，牧云的人，輕誦刻滿印章的草木山河，帶著內心的潮濕和不熄的奔涌。

恩雅·麥田

早熟的麥田掙脫六月搖籃。百里瀚海，涌出波光，律動如潮。

鷹，壓低翅膀，盤旋，就要和自己的影子相撞。2000米之上的豐谷，視覺恍惚。

羊毛剪子剪出草原的漣漪，太陽的手揭去寒冷季節荒涼的外套。數不清的秘密，數不清的羊，數不清的叩拜，問卜唐布拉百里長廊，誰執掌天庭一枚璽印，許諾這方水土圣潔長袍？

冬不拉的彈唱里，一頂氈房就是牧人的一座精神廟宇。

奶茶里的鹽，扎下麥子的根須。

荒野同樣是鋒利的。

請別停止，麥子垂首的敬意。金屬之光，賦予泥土、溪流力量之源。在每一道河灣、險灘，每一處游牧的等待與生存之間，每一株昂起頭顱的麥子就是大地拔向戈壁的劍——

它的吞咽，流水一樣持續。

當炊煙升起時，清涼撫摸著大地，村莊像戰利品并排站著，在自身的光中擠出黑暗，它們從礫石間堆砌出真理。

麥田獻唱，脈搏里的血流，金子在閃耀。

喀什河

馬蹄劃開河流的速度。

從伊犁河谷出發的陣營，探出手臂，羽毛一樣，伸向前方更遠的道路。和尼勒克，唐布拉草原，途徑的群山始終保持小聲說話就能觸摸的距離。

跟隨一條河放逐目光的人，總想去尋找河的源頭，揣摩世間風聲。當我以彎曲，以渾濁，以奔涌，開掘一滴水深藏的夢想時，我的腳步聲已留在岸邊和叢林間，身披河流，也成為一株長在河岸的植物。

多么奇妙的包圍！自然法典釋解下的綠茵，身體里注滿了水的理想，把荒漠走成陸地，把陸地走成草甸。以自身的重量，托舉村莊、繁花，圈住干燥世界，培育新生。

飽吸藍墨水的天空，趕著羊群，趕著云，拽緊喀什河的衣角，隨意、緩慢，生生不息。

它的支流，攤開的手掌，透明而慈悲——

孩子一樣指著天上彩虹，走在回家的鄉間小路。

藍色喀贊其（節選）

伊寧南城。

剛從一排排白楊樹下收回仰望的禮贊.艾德萊斯綢就鋪開一個彩虹的天空，帶我走進神意色彩。暖黃、燦金、朱紅，而海一樣的藍色接納了我的莽撞，梳長辮的古麗用微笑擁抱我眼睛里陌生的打量，內心像魚霍然回到海，吐出一串自由的氣泡。

喀贊其，我還要坐著鋪花氈的馬車去勾勒你藍色的線條。

無花果樹撐開寬大的葉子，庇護著神性的果子。你的花呢，流著蜜的無花果？

六月蜜蜂勇士般來尋找愛情花時，你只有一株背影，一個傳說，托著一捧密語，默然靠緊這面藍色的墻。

故事里的影子水珠一樣清澈，倒映在喀贊其。

三

吐達洪巴依遠游去了。

這兒沒有高高舉起的鞭子，沒有拴在樹下的毛驢，沒有阿凡提數著胡子講故事。

這是一個藍色莊園，巴依老爺回歸的藍色之海。一大片云漫過來，像一群從沙俄徒行回來的羊群，踏響近百年后的肅靜。

加工廠。葡萄酒。銀器。富足的聲音，混淆的碰撞。

河流的形狀取決于源頭澎湃的力量。

喀贊其，打開所有藍色門窗，接納了一只頭羊咆哮的聲音。

四

我不由自主地壓低說話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放慢跟在人群后的腳步。神性的約束是一個人不由自主地領受自然的法則，放低自己，俯身向土，傾聽大自然生長的秘密。傾聽一滴水，滑向河流，匯聚海洋也能發出的聲音。

喀贊其，我的傾聽里，有你生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