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亮

在城里，想見月亮卻是難事，倒不是城里沒有月亮，而是我們眼里沒有了月亮。

月亮就在那里，只是城市的燈火太過燦爛，遮蓋了月亮的昭華；只是城里的人心太忙，忙碌到想不起仰望星空。

而現在，月亮就掛在我的窗前，幽靜，清遠，似一艘薄霧中蕩槳的船，時不時有流云在四周飄過，輕輕柔柔，如夢如幻。是流云讓月亮生動起來；但總有厚的云飄過，打幾個浪頭，在夜鶯的尖叫聲里，小船被浪花吞沒了，但至多一會兒，月亮總能鉆出云彩，飄浮云端，讓人放心。

這些文字，是我出神的時候，腦子里淌出的句子。說實話，我也記不起有多久沒這么打量月亮了，現在，她讓我想起童年，想起童年的許多快樂細節。小時候，月亮的神秘，總讓我有許多問號：月亮上面真有嫦娥嗎？嫦娥為什么要住到月亮上面啊？還有，我總會趴在地上，半晌，目不轉睛地看那群螞蟻，它們排成一隊，從墻腳同樣神秘的一處不斷走出，叼著它們的食物，一路爬上去，爬上去，爬到高處的梁柱背后，再也看不見。

那時候，總有打發不完的時光，看螞蟻，看螻蛄，看蚯蚓，看這樣或那樣的小生物爬來爬去。

現在，如不是置身在這崇山峻嶺，不是置身在這遠離杭州的山水之間，不是周邊沒有了高樓大廈、車水馬龍，我也不會如此出神地打量天上的月亮。

月亮現在就在我的窗前，對山，因為遠近的關系，白天總顯得近山如黛，遠山灰白，而現在，月亮高懸在山梁之上，如水，清幽地瀉了一山一地，無論遠近，樹或者竹都失去了本來的顏色，他們都泛著淡淡的銀色。過濾了色彩，天地間是一片銀灰的畫卷，竟是如此的素雅迷人。

薄霧散去，蒼穹高遠，有很多星星在閃爍。沒有了云彩的月亮竟然是鵝黃的，準確地說，是銀白中透著雅致的淡淡鵝黃，飄飄逸逸，就差一個仙女坐在船頭上撫琴了。

洗意歸清凈，澄心悟空了。

這樣的月色，讓我沒理由欣喜起來，一時，竟然再也找不出更好的辭藻去描繪眼前的風景。

只是覺得，這樣的月色，如果沒有了音符，就像電影無聲一樣的可惜，好在四周，總有一些美妙的聲音在蔓延。農家的屋邊，是一條被我忽略的山溪，湍急、清澈，日夜不停地說著它的故事，那些不知名的夏蟲，在大山的四周，東一聲，西一聲地低吟，至于剛才提到的那只夜鶯，總是出其不意叫上一兩聲。有些山蛙，顯然在尋找配偶，叫聲宏亮的，是成年雄蛙，而那些發育并不成熟的，明顯底氣不足的。

夠了，這樣的月夜，這樣的山景，這樣的心境，再加上這樣的聲音。

眼前的這一切，讓我想起鄧偉標，他是作曲家，有我喜歡的作品。記得有一首音樂叫《空》，他用音樂詮釋了自然的空靈之美，樂曲中的那些水聲、蛙聲、鳥聲，和著悠揚的揚琴、小提琴表達出來的純凈大美，現在竟然生動地鋪陳在我的眼前。只是，這個月夜，沒有小提琴也沒有揚琴，但過濾了人工的這些元素，讓我感到更加純美。

山風漸大，風應該是從月亮上刮過來的。風過樹梢、竹梢的時候，如浪花般一圈圈漾了開來，搖碎了這個月夜。

山道那頭，一束光亮射來，然后是摩托車引擎的低鳴聲。我猜那是房東小韓。

燈光，刺破了水一樣的月夜，像游龍，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燈柱在山間畫過一些生動的線條。

小韓過著城里小伙子所陌生的生活，他的生活里，沒有電腦游戲，沒有美國大片，也沒有巧克力。小韓最大的心愿就是想到杭州、上海這些大城市里去工作、生活。

但我很想和他說：城里沒有了月亮。

被月亮攪得睡不著了，于是下樓，踱到屋邊看溪水流長。

腦子浮現出詩句：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這里松樹少，更多的是竹的婆娑，影影綽綽的竹影，恰到好處把月光擋了些，于是，溪水就流在了竹的魅影里。

這里是太湖的源頭，每年山洪都會把一些巨石從大山里帶出，這些石頭，一路滾在溪溝里，于是，溪水，就打著旋兒在巨石間、巨石上面流淌。前面不遠，有一洼水竟然是寧靜的，月亮半個，在水里沉沉浮浮，也許我走的急了，驚了幾只山蛙，撲通撲通地跳進了月亮，和月亮一起消失在對岸。

只一會，如水的月光便又接著鋪天蓋地地漫射開來。水邊的我，心竟然也和水中的月亮一起搖旌起來。

這個水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