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戀是一枚無花果

他喜歡她。

初一時他和她一個班，教外語的老師有些嚴厲。他的成績還不錯，只是英語一向不怎么好，有時候錯得多了，那個有些胖胖的外語老師便會板起臉訓他。一次，一個講了幾遍的句型他又錯了，外語老師急得用手揪了揪他的臉，恨鐵不成鋼地訓他。疼倒不疼，只是當時班上同學哄笑起來，最后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幾天之后，她成了他的新同桌。

她是英語課代表，一次收作業的時候，她無意間瞟到他的作業本，突然輕輕地笑了起來：你這題又錯了，怎么，你還想讓老師再擰一次你的臉呀？

他抬頭，看到她不懷好意的笑。她的嘴邊有一個小小的梨窩，笑的時候，梨窩一漾一漾，他的心，突然就跟著莫名其妙地柔軟起來。

末了，她說：這樣吧！下次你再錯，我讓我媽輕點兒，怎么樣？

他才明白，她是外語老師的女兒。看著他的窘樣，她又開始笑，像一個惡作劇得逞了的小孩。

初三以后，她和他都被分到了快班，那時候，她是第一名，他是第十名。在她的要求下，她和他還是同桌。

她并不是一個乖乖女，這點他在成為她同桌之后深有體會。

他知道她的每一個小細節。她上課時不愛聽講，喜歡躲在高高的書堆下面做自己的事，例如花一節課的時間研究怎么折出好看的樹葉形狀的信紙，拿著彩色鉛筆臨摹好看的插畫，或者寫一些不知所云的文字，抒發心情。

到最后，她往往會把那些小東西扔給他，有時候是一只橡皮泥捏的憨態可掬的小豬，有時候是一張明信片，甚至有一次她折了九只顏色不一的千紙鶴，遞給了他。

他總是默默收下這些小東西，即使在后來越來越多的試卷和資料把他的書桌圍得水泄不通的時候，書桌角落里安安靜靜地放著的，也還是這些她送給他的小玩意兒。

快到中考的時候，時間變得越發緊張。她的數學成績開始莫名其妙地下降。她心里著急，也開始把心思慢慢放在學習上，但是不知怎么的，越是努力，試卷上的分數愈加刺眼。

他第一次看到她哭，是在一堂數學課上。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數學老師狠狠地訓斥了她。只不過是一件小事，她卻哭得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往日熟悉的調皮全部不見了，她嘴角的梨窩也委屈地藏了起來。看著她哭，他心里也變得皺皺的。

好在，她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幾分鐘，她就轉移了注意力，被前面男生的一個笑話逗得哈哈大笑。他在心里笑她：真是小孩子！

這樣的孩子氣在后來的時光里他還見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毫無例外地勾起了他的情緒，只是這種情緒很淡，不張揚，像一只悄悄掠過心頭的蝶。

中考成績下來以后，他和她有驚無險地考上市重點，只是不在同班。最初她碰見他，還會一臉欣喜地跟他打招呼，平安夜的時候，她甚至會在他抽屜里塞一個蘋果。

一起的男同學都壞笑著開她和他的玩笑，他也不去計較，能和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做一回緋聞中的男女主角是一件多么快樂的事，他舍不得否認。只是這些話，他不敢說。有時候那些男生鬧得過了，他也會兇巴巴地反駁，生怕這些話被她聽到。

他和她隔三個教室，他的教室在走廊頭，挨著大廳，而她的教室在走廊尾，隔壁是男廁所。

有時候下課，經過她的教室，他也只是在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裝作無意地掃一眼，希望看到她又怕碰見她的目光。

他知道她坐的位子，甚至摸清楚了那個古怪的班主任換位子的習慣。他寫過很多賀卡，每個節日都會寫，賀卡上只是寥寥數語，雖然這些賀卡最后都沒有送出。他還有一本日記，日記本上多是一些瑣事，或多或少和她有關。

再后來，他的學業越來越緊張，了解到關于她的事越來越少，她也不再來班上找他玩。

再一年的平安夜，他的抽屜里也沒有多出一個蘋果。路上遇見了，她只會朝他禮貌地打招呼。

她身邊出現了一個男生，他看得出她喜歡對方。因為每一次，她總是歡呼雀躍著朝對方奔過去，像一只靈動的小鳥。幾年了，她還是一點兒沒變，什么心思都藏不住，她仍舊笑，一張臉因為某種奇異的喜悅而變得更加生動。

他遇見過他們很多次，不過她很少注意到，因為每次他只會默默地跟在他們后面。他的書桌里，還留著當年她送給他的小玩意兒。

他到底也說不上來，那種感覺是什么，只是覺得有些酸，還有些苦。

大學錄取通知書到了之后，他坐上了去北方春城的火車，而她，選擇了那個男孩子所在的城市。窗外是一片愜意的綠，他心里的苦悶，隨著不斷退后的風景，漸漸消散了一些，到最后，竟只剩一絲悵惘。

他突然想起來，她曾經問過他：你是在幾歲的時候有了自己的初戀？

當時她正翻著一本明星雜志，她看著他最喜歡的劉德華。一篇采訪記里，劉德華說在十四歲那年遇見了第一個喜歡的女孩子，于是她便隨口問他。

他搖頭：我還沒有。

她壞笑著無理取鬧：憑什么呀？你的偶像十四歲有了初戀，所以你的初戀也是十四歲。他被鬧得無可奈何，于是隨口說道：“好吧好吧，我招了，我的初戀是十三歲。”

十三歲那年，他讀初一。

很多年以后，他回憶起她，發現她其實沒有當初想象的那樣完美。她任性，還有點兒蠻不講理;她愛哭，常常因為一件小事不順心而掉眼淚;她喧鬧，總喜歡嘰嘰喳喳地說話……

只是他永遠都無法忘記這種感覺，在他隱秘的十三歲，這個有著小小梨窩的女生住進過他的心，她的喜悲像一條無形的繩索牽動了他的情緒，點綴了他并不張揚的青春。

他最好的暗戀，都留給了時光。這枚不曾開過花的果子，伴隨著他心里的一聲嘆息，落入時光的洪流中，打了一個小小的旋兒，再不見蹤影……

摘自《視野》2015年第1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