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歌都去哪里了

2013年有什么好歌？從年初的雷聲大雨點小的“中國最強音”和“快樂男聲”，到年中依然火熱的“中國好聲音”，到話題迭出的“全能星戰”，到年底的“我是歌手”和“中國音超”，翻唱歌曲如火如荼、硝煙彌漫，卻不見原創歌曲的佳作推出；好不容易等到力推原創的“中國好歌曲”借勢登場，卻還是炒作歌手悲慘身世與悲情話題；好歌尚在樓上轉，不見人下來。以至于有朋友解嘲說：李宗盛一首《山丘》，就把所有原創歌曲掩蓋了，越過“山丘”，我們聽到了什么好歌？好歌在哪里？

我說，有好歌，只是你沒有聽到而已。中國大陸以及港臺，去年出版原創唱片1200多張（由《南方都市報》樂評人郵差統計），超過1萬首歌曲；有很多好歌，在寂寞的唱片里，在冰山的下半部分，在“離離原上草”中自生自滅；當中還是有無數優雅而美麗的花朵，孤獨而野蠻地盛放；當然也有偶爾被各種原因帶出來的歌曲與歌手，驚艷我們的耳朵，只是你沒有關注到而已。

在這個選秀肆虐的時代，在這個微博微信浪花飛濺的時代，在這個一千個人有一千首好歌的審美分眾的時代，我堅持認為：那些又寂寞又美好的歌曲，依然存在。

馮小剛《私人訂制》在影評人中口碑不佳，但是其中插曲《時間都去哪兒了》（陳曦詞，董冬冬曲，王錚亮演唱）卻橫空出世感動觀眾與路人，加上春晚助推，賺取無數中老年人淚水，這首2010年就出現的歌曲卻在2014年“爛”大街，這算不算一首好歌？從流行度來說，從歌曲的真誠感和嫻熟的創作手法來說，它幾乎是擁有《山丘》一樣的知名度了。不過最近有喜歡做文化分析的朋友指出這首歌曲有父母與子女“感情綁架”的嫌疑，也算是一家之言吧，但我認為它還算是2013年原創歌曲第一歌了。

同樣借助影視劇的傳播力量，《穩穩的幸福》（小柯詞曲，陳奕迅演唱）承襲《因為愛情》的威力，在2013年持續了小柯歌曲溫情溫馨溫柔的成熟音樂魅力，成為難得的可以穩穩地唱進人們內心的K歌之一；小柯用詞質樸、旋律溫情脈脈，讓這首歌曲成為抵御漫漫人生殘酷風景的避風歌。

雖然選秀節目在推出好歌方面乏善可陳，但是偶爾有些歌手演唱的民謠或搖滾作品卻讓我們通過選秀歌手聽到了一些好歌。這方面最大的贏家是宋冬野《安和橋北》和阿肆的《我在人民廣場吃炸雞》，你是否喜歡？見仁見智；宋冬野的專輯在DJ中頗受歡迎，成為眾多年終評選的第一名。就我個人而言，我感覺他們是城市民謠的代表，有更多身體的歡樂，卻缺少一種精神的憂傷；有激情四溢的青春激情卻缺乏更多的心靈關懷的美感。通過選秀也意外地讓一批樂隊的作品走紅起來：GALA樂隊的《追夢赤子心》、逃跑計劃樂隊的《天空中最亮的星》等老歌意外走紅，然而對沒有聽過的人來說，這何嘗不是好歌？只要你喜歡。那么，傳統的唱片模式還靈光嗎？我以為還是可以通過唱片聽到一些尚可一聽的好歌，如曲婉婷的《愛的海洋》、陳楚生的《我知道你離我不遠》、田馥甄的《渺小》、白安的《麥田捕手》。

然而，真正的好歌，隱藏在大量出版后還沒有進入公眾耳朵里的佳作——我所說的又寂寞又美好，主要是指它們：首先，我們來聽朱哲琴的《月出》。在一個被稱為互聯網殺死唱片的時代，朱哲琴和她的團隊推出耗時四年制作精美的專輯《月出》。我是最早在微博上聽到《月出》的，在《詩經》詩句的浩瀚美麗的光華中，我聽見了朱哲琴音樂靈魂的復活；從世界音樂的《山頂》聽見了《風吹草低》和前世《今生》的心靈吟唱，我被這種誠意與聲音所打動，一遍遍沉浸在這讓人目眩神迷的中國風聲浪里，并為這張唱片感到驕傲。這是一張充滿敬虔精神與多文化融合的優秀唱片。對中國多民族音樂的虔誠的尊敬與沉思默想后的學習，拓展了朱哲琴原來主要在藏族音樂元素視界尋覓的音樂天地，從而在西南少數民族如彝族、苗族、侗族、布朗族、傣族以及藏族、蒙古族、維吾爾族、哈薩克族等音樂精華的采樣與整理基礎上的融合創新制作，讓她找到音樂的新方向與新氣度。歌曲《月出》、《風吹草低》都是世界音樂概念下的好歌。

同樣讓我驚訝的是，周華健居然和張大春合作了一張概念唱片《江湖》，其中歌曲《潑墨》頗為讓人驚奇，這一出“音樂《水滸傳》”讓人對周華健“刮耳相聽”：張大春把大量的中國古典元素融入歌詞中，比方文山更大膽更顛覆更深入更野蠻，也是更文學更風雅更歷史地在流行音樂歌詞創作中別開生面揮灑潑墨；當然因為其歌詞和旋律的陌生化組合在可聽性方面有所不足（或者說周華健的流行旋律與張大春的典雅歌詞“咬合度”不夠，沒完全達到“水乳交融”），但不影響他成為周氏情歌中的另類佳作。

吉杰選秀出身，卻在2013年推出兩張專輯，其中《自深深處》與彝族音樂的國際化結合亮瞎人眼。那首《偷心人》更是把《遠方的客人請你留下來》的旋律融入電音歌曲中，在紐約街頭演繹了一段世界音樂的異國戀曲；《花兒》的彝族旋律憂傷迷人，在電子節奏的伴奏下，熠熠生輝；《彝家酒歌》同樣如此美好，吉杰甚至直接用母語演唱，讓歌曲芬芳醉人，在樂評人與DJ中贏得一片喝彩聲。和吉杰一樣，譚維維在2013年也推出她自己全新創作的作品集《烏龜的阿基里斯》，這是一張多元音樂元素的專輯，制作精美，音樂與演唱皆搖曳生姿、可圈可點；《玩耍》、《擁抱》等歌曲的編曲劉洲讓我印象深刻，大氣磅礴與細膩秀美兼容，很好地襯托了譚維維氣質多變的演唱；可惜歌詞力有不逮之處，稍顯遺憾。

搖滾方面，汪峰與二手玫瑰、左小祖咒與謝天笑在2013年都有新專輯推出；除卻娛樂話語的泡沫與汪氏緋聞的浮塵，我依然推薦汪峰旺盛勃發的創作生命力和突圍精神，專輯中的《生來彷徨》和《貧瘠之歌》、《無家可歸的人》都具備汪氏搖滾歌曲的同樣特質：壯麗與蒼茫、繁華與荒涼、夢想與彼岸，欲罷不能，這是高處不勝寒，還是繁華之后的一地雞毛心身俱疲？與汪峰的主流搖滾進入“殿堂”的姿態不同，“二手玫瑰”依然是嘲笑戲謔諷刺挖苦大俗大雅鞭辟入里三觀盡毀，他們站在搖滾江湖試圖叫醒那些永遠裝睡的人，流里流氣絕不苦大仇深。

左小祖咒用兒歌做了一張好玩的“微博”專輯，搖滾大叔“苦鬼”之心在甜蜜兒歌的包裝下別有動人的韻味，微博大V的歌詞《援交》也別開生面，但畢竟與左大叔的搖滾氣場略有隔膜，比不上他之前專輯的驚艷度與震撼度；謝天笑的《把夜晚染黑》也博得掌聲一片，但與他狂暴的現場演唱相比，謝天笑始終缺乏話題性的深度歌曲。竇唯《殃金咒》依然在死忠分子中引來激情掌聲。搖滾新人崔龍陽的“HELLO”，讓我們驚訝地發現一個媲美名叫樸樹的優質歌手正在成長，他的專輯中彌漫幽暗的情感卻不乏明亮的音樂色彩；流動的節奏與壓抑不住的青春生命如此合拍；國際化的歌詞讓野心勃勃“Nirvana”值得一聽再聽。

民謠歌手方面，張智《巴克圖口岸》繼續他在新疆廣闊大地的音樂旅程，邊走邊唱，并在冬不拉、薩塔爾、都它爾等民族樂器的伴奏和電子迷幻的助力下，散發出一種古老大地手工音樂的奇異芬芳與大漠深處的獨特韻律。同樣來自新疆的民謠歌手洪啟在2013年為我們分享了《黑夜的那顆心》。洪啟這次音樂做得恰到好處，唯美而有氣度，精悍而有力度；洪啟這次歌詞意象多元，內涵豐厚面貌各異；專輯分量有超越性，是近年來難得的收獲，頗為耐聽；有夢想而且努力追尋，腳步不停邊走邊唱，心靈沒有疲憊還有詩意的音樂潤澤，殊為難得。

至今堅守在烏魯木齊的何力，新專輯《我就出生在你要我出生的房子里——70億分之1的詩與歌》保持了他在中國民謠音樂的先鋒姿態，這次走得更遠：從音樂到歌詞，從編曲到演唱，更加向內心收縮向心靈回歸，更加簡潔澄澈透明，仿佛可見他血管在奔突沖撞；他與流行背道而馳，卻走到了世界領域的陽光道上，自顧自地放聲歌唱！另外特別想推薦的是兩位媒體人的唱片：蔣明的《罔極寺》和張阿牧的《在上空》；原因筆者已經另文專述。

2013年還出現了好幾位“世外高人”：如作為英語老師的許岑，他以一張專輯《在平坦的路面上曲折前行》讓人眼前一亮；歌曲《漸遠的捷達王》曲折委婉敘述一個故事，黑色幽默若有所思詭計多端超越凡俗不是一般的路數；他的演唱成熟度讓我吃驚，左小祖咒擔綱的制作一絲不茍嚴謹有序豐富細致；而來自湖北某高速公路建筑工地的工程師邢磊，以專輯《灰的白的》再闖歌壇，由南方著名新世紀音樂作曲家鄧偉標制作，干凈明亮的民謠旋律行云流水的歌聲好聽得讓人“愛不釋耳”。而任職京城某廣告公司的李子默，在陳偉倫的打造下， 詞曲唱推出了自己的電子音樂與人聲的專輯：冷艷而孤獨的氣質，冷靜而獨具匠心的詞曲表達，神秘而嚴謹的制作，都讓我感到驚喜；電子音樂里面富含人文精神，是陳偉倫音樂創作的核心；李子默的演唱恰如其分很合拍——推薦他的歌曲《一葉知秋》。

中國之遼闊，歌曲形態之豐富，讓我無法忽視方言歌曲的獨特而文化內蘊豐厚的演唱，2013年臺灣客語歌手林生祥推出的《我莊》，居然在內地贏來掌聲一片；他扎根土地神接地脈的吟唱，既有一種遙遠中原歷史的回聲（體現在他客家話發音演唱的韻味無窮）以及歌詠意象，都給人陌生化十足卻美好的體驗；而陳奕迅的《The Key》幾乎是2013年最能體現香港歌壇整體創作與制作最高實力的佳作專輯，可惜的是目前粵語歌式微，這張堪稱杰作的唱片沒有受到足夠的重視，流傳度讓人揪心絕望。

最后，給出幾張在樂評人與DJ中皆口碑不錯的專輯，繼續給大家做“聽歌指南”：曾淑勤的《微日舞曲》、張震岳的《我是海雅谷慕》、陳珊妮的《低調人生》、陶喆的《再見你好嗎》、Tizzy Bac的《易碎物》、李榮浩的《模特》、陳綺貞的《時間的歌》、山人的《聽山》、曾軼可的《會飛的賊》、P.K.14樂隊的《1984》、張薔的《別再問我什么是迪斯科》、竇唯的《殃金咒》；如果您比較喜歡聽新世紀音樂，鄧偉標的《瑪雅新世紀》、陳輝權的《風月西關》、音樂人旦旦的《綠松石》、陳偉倫電影音樂合集《等候》都是不錯的選擇。

好了，別再問我“好歌都去哪兒了”，拿起唱片或者鼠標，聽吧。

李廣平：100123北京市朝陽區甘露園南里25號院3號樓21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