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道家思想是中國古代思想文化的重要淵源之一,積淀豐厚,長期以來影響著中國人的思想和行為,遠渡異國的中國人也不例外。第二代華裔作家譚恩美也深受其影響,其代表作《喜福會》中就蘊涵著豐富的道家思想,尤其表現在陰陽觀上。譚恩美運用幾組陰陽概念將小說中故事情節、人物命運及人物關系設計得精致巧妙,將其中的對立轉換刻畫得淋漓盡致,從而達成小說整體上的平衡與和諧。
關鍵詞:《喜福會》 道家思想 陰陽 轉換 和諧
譚恩美是當代著名的美國華裔作家,《喜福會》是她于1989年出版的第一部小說,在美國文壇引起極大轟動,連續40周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銷量達到500萬冊,并于1990年獲“全美圖書獎”、“全美圖書評論獎”、“1990年海灣地區小說評論獎”等文學大獎。《喜福會》以譚恩美外婆和母親的經歷為創作原型,以四對華裔母女為中心,描述了幾個家庭近百年的遭遇,也生動描寫了華裔母女間的微妙感情。譚恩美認為這是一本獻給母親的書:“我講述我的母親,這也是我試圖理解自己的方式。同時,我的寫作也是為了讓母親理解我”。譚恩美受母親影響很深,2004年9月,譚恩美出版了散文集《命運的反面》,她這樣描述母親,“現在看來,我相信很大程度上是母親影響了我,使我看到聽到別人所不能的,我看到了因果關聯,謊言中的諷刺,悖論中的真相及各種其他人不能看到的”。譚恩美的父親20世紀40年代從中國來到美國,隨后母親也來到了美國。“在我的家里,有兩種信仰,父親的基督教信仰,母親的命運觀,”受母親影響,譚恩美將中國傳統文化融進了《喜福會》一書中,尤其是巧妙利用了多組陰陽概念。老子在《道德經》第四十二章中闡述了陰陽的關系:“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即萬物內部都包含著陰陽兩個方面,陰陽處于不斷地運動與變化中,陰陽的沖突與融合主宰著萬事萬物的發生、變化及發展。譚恩美在小說中利用四組陰陽概念展現出了三代人紛繁復雜的生活、母女關系、中西關系。
一 福與禍
在《與命運抗爭》中,譚恩美認為生活經歷中的福與禍就是她的創作之源,她還指出福氣就是變幻莫測的命運,面對福禍的轉變,需要渴望好運的到來,并積極努力去抓住好運。她也將這一思想貫穿于《喜福會》始終。因為戰爭,第一位母親吳素云逃到桂林避難并創辦了“喜福會”,以此來排遣與家人離散的陰霾及對未來的絕望。后來,她再次逃到重慶找她的軍官丈夫,一路上她扔掉了一件件行李,直到最后她不得不放棄那對雙胞胎,她在雙胞胎身邊留下了錢和地址,希望好心人能夠收養她們。吳素云一直沒有放棄希望,后來終于打聽到了雙胞胎的地址。第二位母親許安梅自幼與她母親分開,為了讓安梅過上更好的生活,母親選擇在除夕前自殺,安梅從母親的死亡中獲得力量,不放棄希望。她幸運地來到了美國開始了新的生活。第三位母親龔琳達12歲那年,與母親分開嫁入婆家時,母親對她說,“高高興興地去吧,實在,你也算很幸運了。”母親給了她看不見的希望。當她第一天進入婆家被喚進廚房時,為了不讓旁邊的老媽子看見她流眼淚,于是她喊到:“我運氣真好,在這里我會過上好日子的。”在婆家,她用佯裝的快樂來掩蓋她的不幸,但仍心存希望, 最終她憑借智慧與運氣逃離了婆家,來到美國。第四位母親映映16歲那年,嫁給了一個有錢人,盡管當時沉浸在快樂中,但仍意識到災禍將至。因為她認為好事壞事相互轉換:“或許因為我一直過得太快樂了,于是,我逐漸不斷嘗到痛苦……漸漸地,這種不安開始下移,一直潛到我心里而且開始變成現實。”隨后,那個男人背叛并拋棄了她,她曾想到投水自盡,但后來開始等待好運降臨,直至圣克萊爾將她帶往美國。
與母親們的經歷相比,美國出生的女兒們有著優越的物質條件,可她們不得不親身承受兩種文化與價值觀的沖撞,在中國母親專橫又慈愛的母愛中,她們不得不苦苦地為自己的一丁點獨立和權利而與母親抗爭著。此外,麗娜、薇弗萊與許露絲都遭遇了婚姻問題,所以,母親們與女兒們都不斷經歷著福與禍的洗禮,體驗著不停轉化中帶來的那種“平衡”。當然,福與禍轉換的介質就是“心存希望”:“我看到一系列命運的變化都來自縈繞著它的希望。有了希望,一切皆有可能,希望一直都在那兒。”
二 生與死
道家“天地人合一”的觀念認為,人乃天地所生,也理應與天地同壽。因此,生死的界線在道家思想里是比較模糊的。莊子認為人乃是氣聚散的結果,雖然是不同的形態,但二者有著相同的基礎,生死始終是相互轉化,互相滲透。譚恩美將生與死的轉換設計得自然而巧妙。
當四位中國女性移居美國,這意味著她們要與過去決裂,重獲新生。在小說開頭,譚恩美設置了吳素云的“離世”,女兒吳精美在喜福會的麻將桌上替代了母親的位置,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吳素云的生命在女兒身上得到了延續。生前,母女間的沖突不斷,難以融合,她們母女倆其實從來沒有真正相互了解過,她們只是以自己的理解來彼此揣摩對方的意思;而且往往來自母親的訊息是以減法的形式入女兒耳中,而來自女兒的訊息則是以加法的形式傳入母親耳中。在小說最后,當三姐妹在中國團聚,吳精美才發覺:“我們都很像媽媽:一樣的眉目,一樣的嘴唇,我們看見媽媽了,正驚喜地注視著她的夢開始成為現實。”母親已經永遠活在了女兒們心中。母親映映在四歲那年在祭拜月亮娘娘的途中被弄丟了,盡管后來還是被找回了,但她丟失了精神上的自我,從某方面說,她已經“死”了。當她的生命即將走上盡頭,她感覺到生與死的界限逐漸模糊起來:“現在我老了,離墳墓越來越近了,這似又使我有了一種歸屬感,我好像又回到童年。”映映被那個男人拋棄后,她“已只是一個沒有人氣的活鬼了”。女兒麗娜也感覺到了,“我們的房子四周,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恐怖。它們威逼著我的母親,使她恨不得把自己蜷縮起來竭力想躲進某個她自認為安全的角落。但那股無以名狀的恐怖還是不肯放過她。它們正在一口一口地吞噬著媽媽,就像那個遭凌遲處死的死囚一樣,直到她從人世消失并且變成鬼魂”。但她緊緊地抓住了希望,守在母親床邊,后來,女兒向她高高舉著鋒利的刀刃:“你必須挨上一千刀,這是唯一令你解脫的方法”。她又活過來了。對她們來說,生和死是可以相互轉化的,形成了持續不斷的生命循環體驗。
三 有與無
老子所說的“道”,是“有”與“無”的統一。一個碗或茶盅中間是空的,可正是那個空的部分起了碗或茶盅的作用。房子里面是空的,可正是那個空的部分起了作用。老子做出結論說“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老子認為一切事物都是“有”和“無”的辯證統一。譚恩美從敘事風格到故事情節都體現了道家的“有無”統一、“有生于無”的思想。《喜福會》由三位母親和四個女兒分別講述的十六個故事構成。這十六個故事被分在四個相對獨立的部分中,第一和第四部分的故事由母親們講述,第二、三部分由女兒們講述,故事的講述者多達七位,人物沒有主次之分,故事情節看似松散,但中心突出,勾勒出母親們離鄉—望鄉—回鄉,及母女間和諧倫理的丟失—探尋—復得的敘事語式。每個故事沒有結局,留給讀者無限的想象空間。但小說結尾又是道家式的團圓結局。此外,母親們的故事把讀者帶回到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的舊中國,女兒們的故事發生在60年代和80年代的美國,而小說最后一個部分主要由母親講述,時空交錯在40年代的中國和80年代的美國,虛幻世界與現實世界之間轉換跳躍,最終定格在80年代的中國。
四 東與西
道家歷來重視東方,舊時比喻吉祥的征兆。譚恩美在小說開頭與結尾都提到了上海,上海位于中國的東方。在小說開頭,阿姨們鼓勵精美去上海尋找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姐姐,小說結尾,吳精美來到上海與姐姐們相聚,完成了母親多年的夙愿。同時,從第一部分吳精美的故事我們了解到,在母親去世后,她第一次到喜福會打麻將時,坐在了桌子的東首,因為“我有種感覺,那靠著門口的位子,一定是我媽媽的。那位子在桌子的東首”。母親也曾經告訴過她“萬物起于東方:日從東方來,風從東方來”。
而小說中,母親們與女兒們自然也是東方與西方的典型代表,譚恩美呈現出了兩代人的沖突來自于各自所代表的東西文化傳統的對立。“兩代人之間隱約地出現了一系列幾乎難以逾越的屏障——時間、經歷、價值觀以及語言,這種隔閡的結果是兩大陣營做好了戰斗的姿勢”。她們不斷地沖突著、碰撞著,“她們的女兒,也是像我這樣,對自己的母親同樣的了解不多,對她們這代所懷的美國夢,同樣的淡漠渾然不覺。她們的女兒們對母親的了解不多,對她們這代所懷的美國夢,同樣的渾然不覺。她們的女兒們對母親之間用中國話交談顯得很不耐煩,還嗤笑她們這么長時間仍講著一口結結巴巴、詞不達意的中國腔英文”。但在小說最后,女兒們和母親們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和解,麗娜與母親映映在她的婚姻問題上達成了共識:“我知道它早晚要打碎的。”“那你怎么不想個辦法制止它?”媽問。天呀,其實這竟是這么一個簡單的問題”。麗娜從母親的話中找到了自己解決婚姻問題的答案。當薇弗萊對母親琳達說完她和里奇要結婚的消息后,便“認命地閉上雙目,等著她的鋪天蓋地的辱罵、反對、數落”,但琳達出乎意料的默許讓薇弗萊終于明白了,母親琳達“多年來,只是以她的絨線披肩為盾,編結針為劍,貌似張牙舞爪地,卻在耐心等著自己的女兒,將她請進她的生活中”。許露絲從母親許安梅那里獲得安慰與力量,決定與丈夫特德離婚,吳精美最后也理解了母親,她看到了屬于她的那一部分中國血液了:那融化在我血液里的基因,中國基因,經過這么多年,終于開始沸騰昂起。
譚恩美在小說中通過福與禍、生與死、有與無及東與西這幾組陰陽概念,揭露了母親們這代華裔女性的坎坷境遇及內心所經歷的矛盾、困惑、失落與掙扎,也突出了她們身上所保留的在逆境中積極樂觀、堅韌、達觀的道家處世哲學,同時也展現了華裔母女間所代表的東西文化從沖突到融合的過程。此外,譚恩美利用陰陽概念的對立與轉化也揭示了人的生命就是一個不斷追求平衡的過程,從而才能達到最終的和諧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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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春霞,廣東暨南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