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張承志的文學創作歷來對準生活在社會底層的農牧民,從他們身上發掘善良、勤勞、憨厚、質樸等最富人性的要素和美德,贊美蘊藏于人世間的正能量。自《心靈史》及后期的散文創作始,張承志以更高更開闊的視野,探討了人類社會有關心靈、信仰、自由、公平、正義、權利、和平等主題。不論作品激越或冷靜、猶豫甚至規避,都歸于作者對正義的追求和表達。
關鍵詞:張承志 文學 平民 正義 信仰
在當代國內作家中,很少有人像張承志這樣為人矚目并引起爭議的了,有人批評他是文化冒險主義者、過時的理想主義者、高貴的殉道者;有人贊譽他是徹底的人道主義者、是良知、正義的捍衛者、是當代文壇的魯迅。毀之者譽之者各有各自的說辭和理由,對立且難以彌合。張承志認為左派和右派的區別就在于左派是代表人民大眾的,是對社會的不公平現象提出批判的有識之士。于是張承志又被貼上了左派知識分子的標簽,也許對他迥然不同的評價和判斷猶如左和右的對立難終一詞。其實,如果我們稍微的留意張承志作品的脈絡即可發現:底層勞苦大眾、傳統的美德、世間的正義、基本的常識、良知等等正是張承志一以貫之的題材并構成了其作品內的在向度。而這一點,又為張承志自己做了直接明了的表白——“文學的終極是天下正義”。
文學表達往往是直接受文化接受的強烈影響的,而在文化接受上往往存在著兩個精神向度,一個是文化視野,一個是宗教信仰。作為張承志切入現實思考的兩個精神向度,文化固性鑄造了他的精神旅者和革命異端的文化人格,宗教信仰影響了張承志對拯救自我與現實的選擇途徑。如果說漢文化培養了張承志立言、濟世的價值追求,回民族文化賦予了張承志強烈的現實反抗性,那么宗教信仰則是他的精神資源,幫助他建立了獨特的精神范式和思維固著點。在“文化-信仰”二元功能系統的合力下,張承志經歷了從狂熱到理性的漸進式思考,筆觸所及,涵蓋了對社會歷史諸多領域的關照。
從《做人民的兒子》到《騎手為什么歌唱母親》、從《黑駿馬》到《北方的河》、從《金牧場》到《錯開的花》,張承志的作品探討的都是有關人類根本性的一些問題:母愛、真誠、善良、堅韌、獨立、自由、感恩……是他觀察生活的立足點,也是他提出并描述重大議題的切入點,是對永恒概念的提煉。在《騎手為什么歌唱母親》中,張承志非常凸顯地宣揚了創作的追求,那就是對養育自己的人民的感恩。對他來說,母親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母親,是生命恒久的主題。有了對人民的熱愛、膜拜和感恩,他的作品無不表現出一種積極的傾向。因此他述寫了最能體現人民秉性的那些母親:在狂卷的白毛風中脫下皮袍裹在知青身上的額吉(《騎手為什么歌唱母親》),那忍受著失去最后一個親人的痛苦還要為所有牧民祈禱幸福的額吉(《黃羊的角若是斷了》),那珍惜生命仁愛至愛卻又默默承受生活中一切災難的白發老奶奶(《黑駿馬》),那沉著冷靜堅毅對生活充滿希望的額吉(《金牧場》)……這些母親身上都體現出了偉大的母愛,她們身上都閃現著人性的光輝。在張承志的眼里,沒有什么英雄的行為可以勝過母親的“養育”的分量。正是基于對“母親”養育之恩的感念,他選擇了以文學的形式表現養育者,歌頌、贊美養育者,并以此作為他對養育者的一種報恩。在他后來的小說集《老橋·后記》中,他這樣寫道:“我非但不后悔,而且將永遠恪守我從第一次拿起筆時就就信奉的‘為人民’的原則……哪怕這一套被人鄙夷地去譏笑吧,我也不準備放棄。”文字中透出作者的堅定與決心。在今天看來,早年的張承志其作品中洋溢著不成熟的激情,但是這并不妨礙我們透過作品對其創作動念和內在追求及價值取向的判斷。套用時下的流行語就是,張承志從一開始就在其作品中為我們傳遞著一種正能量。
于是,我們這里有必要明確作為作家的知識分子的社會責任。法國作家圣皮艾爾說:“文學用有教養者的莊重榜樣來激發我們的品德,它頌揚有教養者,把他們描寫為值得我們效仿的形象,是文學喚醒我們注意人類生活的準則,平息大火,抑制邪惡。”誠然,作家作為知識分子的一類不可能擔當起知識分子所有的社會責任,但是至少在他們所屬的文學領域里可以通過高揚真善美的旗幟,抨擊低俗、邪惡和虛妄,從而為社會傳遞一種積極的思想和價值觀。愛德華·賽義德把知識分子的責任視為把危機普遍化,把特定種族和民族的苦難放在廣泛的人類的角度來體驗,把個人的經驗與他人的苦難相聯系。這與張承志的《心靈史》反映的視角是一致的。《心靈史》描述的堪稱是一部人類的心靈史,因為它概括了所有人類所經歷的經驗苦難和情感。為了一顆有自由信仰的心靈,可以付出任何的犧牲,而希望只歸于一切珍惜心靈的人,只有他們可以發掘麻木的感性,喚起神秘的瞬間,去正視所有的愛心和人道主義。雖然它描寫了宗家,但是作品卻不限于宗教,而是涵蓋了所有關于理想、希望、追求的崇高意念,這些就是我們所熱愛的。只有正面面對,才能找到存在的意義。《心靈史》所描述的是所有做人、遭遇、希望、社會、人性及人道的東西。誠如作者所說,《心靈史》不過以宗教作為表意的抒寫對象,而作者是借用宗教這一特定的載體對象,真正用以表達的則是世間人們所共同的理想、希望、追求、信念……做人、人的信仰、社會、人性、人道和正義。《心靈史》顯然是借助于對主人公哲合忍耶歷史的解剖,折射出對強權體制和專制文化的控訴和譴責,同時發出了人性復歸的熱切呼喚,這樣,整個作品就超越了一般意義上對專制文化和強權體制的批評,而是上升到了哲學的高度。一些論者批評張承志背對城市寫作而僅關注于民間和底層,同時批評他的宗教情結乃至民族主義傾向,這顯然是一種游離于表象的閱讀和狹隘的理解,猶如我們不能因為龔自珍寫了梅花、陶淵明吟誦了蓮花而批評他們沉于風月花草而忽視其文字中所抒寫的真意和內在向度的所寓了。作品中哲合忍耶民眾的犧牲、堅韌、不屈、執著、勇氣、忠誠、自由、信念、追求、理想、骨氣,以及貫穿于始終的人性的光輝和人道主義精神不正是所有民族秉持的共同信念嗎?
一般評論張承志者大多注意到了張承志作品中高揚的人道主義思想,這無疑是中肯的。朱光潛指出:“人道主義總的核心思想就是尊重人的尊嚴,把人放在高于一切的位置。”張承志自一開始就矚目于那些生活在底層的人民,蒙古草原上的牧民,西海固的農民,新疆的各少數民族,以及中國人、外國人甚至所有人的命運。狹隘者因為張承志抒寫了自己的母族而責其有民族主義傾向,這種誤解顯然是不值一提的。因為在人道主義哲學里,沒有民族、膚色、、種族和文化的差異,只有殘忍和人道的對立、法西斯與自由精神的對立。在張承志看來,“只有猶太人才和中國的回民境遇相似,只有猶太人才是中國回民最好的參照。”無疑這種判斷是基于一種世界主義的視野。所以張承志一再的呼吁:“人們,我更關心你們,我渴望與你們一塊尋找人道。”一如張承志所提到的猶太人,基督徒迫使猶太人離開了上帝許諾的土地,到處的流浪,于是他們四處受異族的排擠和欺辱。所以,如果僅僅站在民族主義的立場上我們無法判斷民族間的戰爭是正義還是非正義,如果站在人道主義的立場上,正義非正義人道非人道立時昭然。
尋找人道,就是尋求自由,尋求理解,尋求尊重,尋求良知,尋求平等,尋求獨立解放。張承志的內心里似乎隱藏著對那些失敗英雄的崇尚,這從更深層面里顯示了作者更為博大寬厚深沉的人道主義情懷。張承志通過對這些失敗英雄予以入及脊髓的理解后,從而挖掘出英雄內心深處的世界來。他對印第安民族隕落的悲嘆,對切·瓦格納的追念,對猶太民族艱難生存史的感懷,以及對“拒絕侮辱的陳天華、演出荊軻的徐錫麟、命斷家門的秋瑾”和以血書寫的遇羅克扼腕。這里值得一提的是,他在《蓋棺懷李陵》中通過對逝去歷史的發掘,將李陵的故事置于中華民族融合史的大背景下,從而給李陵一個全新的認識和評價。無疑,得出這樣的判斷和評價不僅僅需要歷史知識做參照,更需要將心比心地站在對象的角度用心的體驗和感悟。歷史和文字是冰冷的,只有透過歷史的長河和冰冷的文字,以人道的人性的方式才能撲捉和發現歷史人物的內心世界。
張承志有關魯迅的系列文章顯然正是這種以人道、人性的關懷和將心比心的的杰作,可以說,這些系列文章遠勝過許多魯迅研究者幾十年的成果。尤其是《致先生書》,堪稱是張承志首創的獨一無二的魯迅研究,這是作者與魯迅的缺席對白,是心的考證:“應當有人將心比心,以血試血”。這是一篇攝人心魄的文字,是一篇滴血的文字,在冥冥之中孤獨靈魂隔世的對言。大約是因為有著相似的境遇和性格,所以在理解時,會因此而少了許多的隔膜和距離,相比于那些總是從政治、社會和藝術方面研究的魯迅專家而言,張承志卻是從對象本身的境遇、性格和人性方面做設身處地的體察和思悟,于是他總是能夠發見魯迅最為本質也最為人性的一方面來,張承志認為魯迅便是把所有的大社會的境遇化作影子,留在了他自己身上,成為創作的標準,使得他的作品與他人相異。沒有這些影子,無法造就如今我們了解的魯迅。我們認為,無論基于史實還是基于魯迅本人的性格、氣質和秉性,張承志的上述判斷無疑是正確的。這種以人性、人道為基點的方法研究和理解魯迅不單單是對魯迅的一次真實還原,從更高的層面來說,也是對人道主義的一種張揚。
在張承志看來,作為作家就必須是人類良知和正義的守衛者,一旦作家喪失了堅守良知和正義的底線,那么無疑是對作家這一知識分子身份的玷污和褻瀆。張承志在回答記者有關什么作品才是好的時,做了這樣的回答:“首先是有良心和正義感的文章”(《文章以知大義而貴重——張承志訪談》)。張承志對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的批評正是源于他作為一個作家在《廣島筆記》中沒有盡到一個作家基本的義務——揭露事實。他對“曼哈頓計劃”給人類帶來的遭難沒有表現出不安和憤慨,只是瘙癢似的做了批評。張承志對大江健三郎的這種放棄作家基本良知和義務的做法感到憤怒,指責他面對美國“遠不如那些毫無話語權的窮國戰士,擲出唯有的石塊,阻擊兇險的坦克,或者以血肉筑成街壘,以生命抵抗——貧鈾彈、戰術核武器、核戰爭的罪惡進軍。”這里,張承志站在全人類的角度,對這種缺乏基本良知、正義和立場的作家予以了嚴厲的批評。
最后,我們借用《張承志自選集》(2007年花城出版社)中的作者自述的一段話作為了結:“……我的微渺的文學,不過是三片大陸的沙土石爍。我用一生履歷,否定了寄生強權和屈從金錢的方式。如今回顧當初,三十年彈指而逝,期間鍛煉了的,也許只是立場。——讀者作證:在我至今出版的六十余種書籍中,并無附庸體制的文字。”
參考文獻:
[1] 何清:《殘月下的孤旅》,山東文藝出版社,1997年版。
[2] 張承志:《張承志自選集·求知》,花城出版社,2007年版。
[3] 張承志:《張承志文學作品選集·散文卷》,海南出版社,1995年版。
[4] 蕭夏林主編,張承志著:《無援的思想》,華藝出版社,1995年版。
(李悅,云南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楊叢梅,云南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