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有意思,在我們中國人看來,東條英機似乎是日本軍國主義的總代表,但在日本右翼內部的圈子里,他卻是個阿斗級的人物,根本“不配”享有頭號戰犯的“殊榮”。
他就是個庸人 東條英機,1915年畢業于日本陸軍大學,1937年3月出任關東軍參謀長,1940年7月任陸軍大臣,1941年10月任日本首相,任內參與策劃珍珠港事件,同時發動太平洋戰爭,并因此成為二戰后東京審判中被美國人選定的首席戰犯。
2005年,日本戰敗60周年之際,日本右翼的旗幟性人物石原慎太郎發表“紀念文章”,要求將東條英機移出靖國神社。當然,石原這么說不是他良心發現,而是覺得東條“死沒死相”,有辱“皇國”尊嚴:
1945年日本戰敗投降時,面對美軍的逮捕,身為首席戰犯的東條英機曾在慌亂中掏槍自殺。然而,東條挑了一支很難打死人的柯爾特袖珍手槍,身為軍人的他竟然沒打中自己的心臟,結果前來逮捕他的美軍士兵看到的是一個正疼得在地上打滾、啼哭嚎啕的小老頭。這一幕讓一心想抓個與希特勒齊名的大boss的美國人很失望,當時就吐槽說:“大將怎么就這德行,搞錯了吧?”
東條英機在勇氣上不符合日本右翼的“武士道”精神,智商又如何呢?也不咋地。他的大學校友兼同僚、曾經策劃了九一八事變的石原莞爾,曾經在戰后受審時十分辛辣地損他:“(東條)頂多能當上等兵。能管好倉庫里的二十挺機槍,但多于20挺就很難說了……東條能不厭其煩地把所有東西全部記在筆記本上,但如何運用這些筆記就超出他的能力范圍?!笨偠灾?,他就是個庸人。
搞笑的死板氣質 當然,好歹是當過一任日本首相的人,要說東條英機沒一點過人之處也不對。但攤開東條的生平一看,此人身上唯一值得一說的“優點”,是所有日本人都多少有點的那種性格——死板。
有關東條英機的行跡有許多小段子。比如東條走到哪里都必備一個“手帳”(小筆記本),將一切看到的、想到的東西都記在上面(很多日本人至今仍有此習慣)。晚上再將筆記分類,梳理出哪些事情是正在做的,哪些事情已經結束,何事需要向上級匯報、何事需要向下級訓示。據說東條英機在外駐軍時,甚至曾經把給妻子的家信都認真地進行了編號,以防止丟失、方便管理。
這種搞笑的死板氣質,在東條榮升首相后變本加厲。面對日本二戰后期資源緊缺的困局,東條英機曾經提出過一個“贅沢大敵”(反對奢侈)的口號,號召日本人民“勒緊褲腰帶搞侵略”。為了監督該運動的執行,首相大人不辭勞苦,經常下班后跑到居民區去扒垃圾箱,以便抽查是否有人吃肉違反了規定。
像東條這樣一個死板的人,可能會成為某種罪惡最忠實的執行者,但若說他能憑空創造出某種罪惡,實在是有點“抬舉”他。
“沒有自己意見的人” 在這一點上,主持戰后審判的美國人始終沒搞明白。在東京審判中,美國檢方一直堅持將東條想象成一個希特勒式的人物,認為贊成其觀點的就是法西斯分子,而如果反對其觀點,那就是“反戰人士”。這導致跟東條英機交惡的日軍軍官基本都逃過一劫。后來連石原莞爾對這一甄別制度都看不下去了,禁不住吐槽說:“東條是沒有自己的意見的人,和沒有意見的人怎么可能發生意見對立?”
美國人顯然聽不懂石原莞爾的話,一個國家,怎么可能將自己的國運托付給一個“沒有自己意見的人”呢?更何況,這個“沒有自己意見的人”居然還替日本做了史上最大的一個決定——向比其強大數倍的美國開戰,帶領這個國家走向了毀滅?
明治維新后的日本已經建立起了一套完備而又嚴格的軍事人才選拔制度,天資聰穎的孩子往往從小就被選拔出來,一路過關斬將,經歷陸軍幼校、陸軍士官學校,最終考入日本陸軍大學。東條英機靠父親的幫助最終進入這所學校。在這所已經精英云集的學校里,日本人還要進行再選拔,畢業成績前六名的學生可獲得天皇御賜配刀,因此也叫“軍刀組”,首席畢業生更是享有在天皇面前演講的殊榮。
以“軍刀組”為核心的日本陸大畢業生們,雖然是全日本捧著的精英,卻有個軟肋。這幫人從小就生長在軍校的封閉環境中,普通的民眾在想什么,政治是怎么一回事,他們根本就搞不清楚,也壓根就沒想搞清。對于他們來說,唯一的邏輯是落后就要挨打,強權即是真理。
以陸大畢業生為核心的右翼軍官社團成堆地冒了出來,什么櫻會、一夕會。大家把在陸大學過的那套陳舊思路拿出來,對著已經變換的國際形勢瞎分析一通。而這時東條英機的優勢就顯現出來了——雖然他腦子笨,但筆記記得好啊。在一個錯誤的前提下進行推演,最蠢的那個人往往會走得最遠,因為他總是最后才發現自己錯了。東條英機就這么隨著他的團體,在荒謬的堅持中一步步攫取了日本的核心權力,并把這個國家拖入了戰爭深淵。
戲劇性的“上位” 有關東條英機“上位”的臨門一腳非常有戲劇性。1941年7月,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夕,日本近衛內閣召開最后一次會議,主題是討論面對美國的最后通牒,到底是懸崖勒馬還是硬著頭皮開戰。據說,當時會場上曾出現過長達數分鐘之久的冷場——所有人都知道對美宣戰是找死,但說投降又不敢擔責任。
在令人尷尬的冷場中,大家看到已經擔任陸軍大臣的東條英機站起身來,慢慢掏出他那個招牌式的小筆記本,抑揚頓挫朗誦起了“皇國至此已無退路,陸軍已下定決心奮戰到底”。
這次朗誦,坐實了東條英機的戰犯地位,注定了舊日本的滅亡。
后來日本學者考證說,這稿子其實是東條的參謀們事先準備的,根本就沒考慮到當天會議上要做如此重要的決斷,只是想照例喊一下口號。
但不管怎么說,時任首相的近衛文磨頓時了然——頂缸的總算來了。于是數月后,近衛內閣總辭職,東條英機成為首相,又過了數月,日本空襲珍珠港,太平洋戰爭正式打響。
東條英機的故事,對于日本和遭其荼毒的鄰國來說都是一個悲劇,更是一個寓言——起初,國家把命運托付給了一群精英。后來,這群精英為自己的私利綁架了整個國家,他們選出了一個“沒主意”的庸人來代表自己。最終,這個庸人的盲動引來了一場潑天大禍。這聽起來很荒唐,但通向它的邏輯鏈條卻如此真實。摘自《齊魯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