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威、徐磊、吳雪嵐,看到這幾個普通的名字,人們很難立即想到,他們就是“江湖上”名號響當當的“唐家三少”“南派三叔”“流瀲紫”。這或許是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印發的《關于推動網絡文學健康發展的指導意見》中提出“建立健全網絡文學發表作品的作者實名注冊”令許多網友產生爭議的原因之一。
前不久,總局有關司局負責人針對網友質疑發聲回應,說明“網絡文學作者實名制”是在網站后臺注冊時提交真實身份信息,不限制作者發表時使用網名,并表示,實名制有助于保護作者合法權益,同時也對網絡作家提出要求,“在寫作過程中多一些責任意識,擔當意識”。
長時間以來,虛擬的網名為網絡文學營造了自由的創作空間,它掩蓋了創作個體的現實不足,無限放大其才華,無論專業與否,創作者都可經由筆下天馬行空、光怪陸離的文字世界,俘獲萬千讀者的心,甚至成為品牌,在市場中名利雙收。但毋庸諱言,這種“自由”,是以自我封閉為代價的。文學研究者黃平曾描述過這樣的場景:一場網絡文學研討會,一邊坐著文學批評界名家,桌簽都是“某大學某教授”,另一邊坐著網絡文學寫手,桌簽則是千奇百怪的“瓜果蔬菜”。這種巨大的反差,一方面讓人們看到網絡文學與傳統文學的大相徑庭,另一方面,也凸顯了網絡文學白成一體,與現有文學體系乃至現實世界難以對話的現狀。
這種“封閉的自由”,造成的不僅是創作抄襲他人、作品內容黃暴等亂象,更為隱蔽卻影響深遠的是,它造成了創作思維的閉合。越是粉絲眾多的網絡文學寫手,越是深諳廣大讀者的需求,服務讀者的意識也越加明確篤定,“想看什么,給寫什么”,這種創作方式看似“接地氣”,但由于拒絕與現實對話,無法汲取新鮮的創作養分,作品幾乎都寫的是架空歷史與現實的彼方世界,一個類型、一種套路,在無數蹈襲者的不斷追加之下已難有突破,這是抄襲、黃暴等亂象發生的原因之一。
更令人惋惜的是,一些創作者有理想、有抱負,從作品內容來看,責任和擔當一樣也不少,但由于拒絕面對現實,表現方式令人啼笑皆非。比如有的作品寫了一個貧家女在億萬富賈的追求下,勸說其將財富投注公益事業;有的作品寫了一群打游戲的年輕人代表中國參加世界級游戲賽事,并爭得冠軍。這類“傍大款做公益”“打游戲為國爭光”的奇思妙想,呈現出一種“低齡的偉大”與“可敬的幼稚”。有的創作者在現實中已走上社會、獨當一面,作品中述寫的仍然是過家家式故事;有的創作者語言老道、見識廣泛,作品中構造的卻是修仙、玄幻等無何有之鄉。如今這類網絡文學作品有不少走入市場,登上熒屏、銀幕,影像化消解了文字內容給人的想象空間,胡編亂造導致的內容隨心所欲、邏輯缺陷就更加無所遁形。創作中的逃避現實,令創作者的責任和擔當無處安放,這是一種更嚴重的“不接地氣”。
為打破封閉的創作方式,創作者走出網名的掩體,當是至關重要的第一步。網絡文學實名制對創作個體最大的價值在于,它可以帶來一種思維的轉變。以真實的姓名與身份扎根在虛擬空間中,意味著創作者一面要以真實的自我、真實的思想情感水平面對社會、思考人生、感悟生活,一面要把這種面對、思考和感悟以文字傳達給虛擬空間中的讀者;意味著創作者將以豐富多彩的故事,為廣大讀者抵擋現實的風浪,卻在故事的講述中,讓人們更好地認識現實。這是一個信息傳播者,享受傳播帶來的光環與擁躉的同時,本應承擔的職責。
反觀本文開頭所述“瓜果蔬菜”的奇觀,顯然,比起“某大學某教授”來,“瓜果蔬菜”往往更為廣大老百姓所熟知,如今有不少“瓜果蔬菜”在市場上叱咤風云,網名背后的真實個體早已呼之欲出。也正是基于此,這些年,網絡文學作者群體為自身正名的聲音時有耳聞,這一群體一方面表明其作品與傳統文學不同,一方面又強調其創作者付出的才華、心血與傳統作家并無二致,既希望得到接納與肯定,又拒絕以傳統標準來衡量,故而此類對話一直難于展開。筆者以為,一個真實的名字,和由此帶來的共同責任與擔當,可能才是這場對話開始的基礎,這場對話,于網絡文學自身,以及文學整體的發展都將裨益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