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馬湮沒在時間的河里

1.

7月21日的早晨，我下樓取了一個快遞，拆開包裝，里面躺著三個已經(jīng)發(fā)霉的蟹黃包。

寄件日期是18日，正是我給已經(jīng)很久沒有聯(lián)系的盧曉棠發(fā)微信那天，說我生日那天想吃蟹黃包。我以為他會在第二天的清晨敲響我的房門，懷里揣著三個熱氣騰騰的包子，像我們從前那樣，坐在我家客廳里一人吃一個半，再喝一大杯冰鎮(zhèn)西瓜汁。

但這一切都沒有實(shí)現(xiàn)，這是我唯一的生日愿望。

我抱著快遞盒子，盤腿坐在客廳里，喝兩天前就準(zhǔn)備好的冰鎮(zhèn)西瓜汁，一個人吃掉半個十寸蛋糕，看著三個已經(jīng)被擠壓露餡的蟹黃包，我不知道為什么在同一個城市，寄過來的東西也會過期，就像我不知道盧曉棠為什么會愛上我。

我坐在盧曉棠從他爸書房里偷來的懶人沙發(fā)上，整個人陷進(jìn)去，耳邊似乎還能回想起那天，他扛著這個沙發(fā)從公交車上下來，再爬上我家沒有電梯的七樓，彎著腰氣喘吁吁地說：“許戀戀，千萬別跟人說是我扛過來的?！?/p>

“難不成你家沙發(fā)會長翅膀飛過來？”雖這么說，可我真心喜歡這個綠皮沙發(fā)。

“我爸罰我在書房面壁，我竟然躺在沙發(fā)上睡著了，我醒來第一個就想到了你，你不是總睡不安穩(wěn)嘛，這沙發(fā)肯定能讓你睡著?！北R曉棠邊說邊拖我在沙發(fā)上坐下來。

身體陷進(jìn)去，像坐在棉花上，柔柔軟軟的，我嗅到身側(cè)盧曉棠襯衫上淡淡的汗味，真的就躺在上面睡著了。

盧曉棠說得對，這張沙發(fā)真的會讓人比較容易入睡，就像此刻我已忘了我跟他長達(dá)四個月的疏離，和那三個發(fā)霉的蟹黃包。

我夢見16歲的盧曉棠，被炎炎夏日曬的黝黑，干瘦的小腿飛快地向我跑來，額前的碎發(fā)被風(fēng)吹起，亂亂地在額頭上跳舞，然后對我說：相差四歲又怎么樣呢？等你老了，我還可以照顧你。

2.

盧曉棠是不折不扣的富二代，我家里的一大半物品不是他從家里偷來的，就是他買來的，用他的話說是我缺少的東西實(shí)在太多。

我們第一次見面就在蘆花街的永安茶樓，我吃豆沙包，他吃蟹黃包，可服務(wù)員送錯，一臉為難地問我們能不能將就一下。盧曉棠豪氣地一揮手，說再來一份一模一樣的，他埋單。我將咬了一口的蟹黃包一口吞下，皮薄餡厚，香氣四溢，盧曉棠就那樣坐在對面看著我一口氣吃完三個蟹黃包。

“我們一起吃吧。”盧曉棠不請自來，坐在我身側(cè)，我都不懂現(xiàn)在的少年怎么這么自來熟，可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何況對方還是個顏值很高的美少年。

猶記當(dāng)時暮春的風(fēng)從木窗縫隙溜進(jìn)來，帶著槐花的香氣，落在盧曉棠條紋襯衫的袖口上，他一抬手我就能聞見幽幽的花香，眼前這個少年在春風(fēng)滾滾里的剪影，倏然就落在了我眼里。

那時我已20歲，而盧曉棠正是個16歲的領(lǐng)口別花的少年。

不久后，他不曉得從哪里打聽到我的名字和學(xué)校，在初夏的某一天，將我堵在學(xué)校門口。

他一臉真誠地從背后拿出一把滿天星，遞到我面前。

在眾目睽睽之下，我只想趕緊逃脫窘境，接下花就往巷子里走，他緊隨其后，還對著我大喊。

“許戀戀，我們一起吃飯吧。”

自此以后，“許戀戀，我們一起……”的句式，不勝枚舉。

有一個16歲帥氣少年追求我的事，鬧得人盡皆知，大家都抱著看笑話的心理，而盧曉棠一腔熱情，我躲也躲不掉。

他第一次拿到我家里的東西是一把上了年月的桃木梳，是他偶然聽他媽媽說用這個梳頭對頭發(fā)好，所以悄悄塞在書包里，連夜拿來給我。他說，我的長頭發(fā)要好好保養(yǎng)。

月光如水，溫柔照在少年稚嫩的臉上，他雙手捧著木梳的姿態(tài)，像極了觀音座下虔誠的參拜，我竟有一瞬間的心動。

可是我還是說，“你不要再找我了，我比你大了整整四歲，就是我都上幼兒園了你才出生，懂嗎？”

“So what？”

盧曉棠沒有絲毫難過的神情，仿佛被拒絕早已在預(yù)料之中，他只將木梳塞在我手心。也許是怕我再說出更多拒絕他的話來，還不等我回答就撓撓后腦勺走了。

我卻想，這家伙看起來吊兒郎當(dāng)，英文腔倒學(xué)得不錯。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我想這樣年少的愛慕，不足為患，因?yàn)檫t早會被歲月的力量碾碎到毫無痕跡。

可沒想到，在后來的四年里，盧曉棠輕易就擊敗了我的自以為是。

3.

盧曉棠不知道的是，我也有一個喜歡的人。

他叫潘躍辰，我們一同念完幼兒園、再到小學(xué)、高中，大一沒念完他被家人安排去過了英國。我去永安茶樓吃豆沙包那天，正好是他離開一年的日子，我太難過所以跑來這個從前和他經(jīng)常來吃東西的地方。

在他離開之前，我一直頂著青梅竹馬的頭銜走在他旁邊，包括幫他給女朋友送傘，替他跟老師請假，幫他跟父母圓謊。我們無數(shù)次走到電影院門口，卻從未一起看過一場電影，我知道我們不會有結(jié)果，所以從未說出那份愛意。

盧曉棠第二次給我送的東西，是一雙尖頭平底皮鞋，嫩綠色的，鞋面上印著一只蜻蜓，他一臉討好，又有一絲得意地說：“我姐姐經(jīng)常穿高跟鞋磨破皮，我跟她去商場買平底鞋的時候，也買了一雙給你，我覺得跟你很搭?！?/p>

盧曉棠有少年的狡黠和執(zhí)著，每次送東西總選人多的地方，我不收下他就不離開。我雖然怕給他一點(diǎn)渺小的希望，但又不忍心拒絕他，而且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我匆匆收下鞋子，跑回宿舍。

我不懂他怎么會知道我的鞋號，以及我大小腳的秘密，但那雙鞋異常合腳，樣子也好看，讓我有那么十秒鐘的時間里，以為自己回到了十六歲的夏天，變成了一個花季少女。

可是，想到16歲盧曉棠眼里的期待，鞋子最終被我放在最底層的鞋架上，一次也未曾穿過。

漸漸地，盧曉棠出現(xiàn)在我校門口的幾率從一周一次，變成三天，最后變成一天。

立夏那天，我接到潘躍辰從英國打來的電話，我們聊了很久，他在電話那端跟我說起他新交的日本女友，廢話連篇地秀恩愛，我沿著操場走了一圈他都沒講完。我在抬頭的時候，突然發(fā)現(xiàn)盧曉棠站在主席臺上，一動不動地望著我，嚇了我一跳。

潘躍辰還在說著什么，我隨口應(yīng)付，掛了電話。

盧曉棠見狀，從主席臺跑下來，站在我面前的時候，從懷里揣著一顆鴨蛋遞到我手里。

“今天立夏， 聽同學(xué)說要吃鴨蛋。我一路揣過來，還是熱的呢?！?/p>

鴨蛋的溫度在我手心里流竄，忽然有些心酸，我想起有一年夏天我也曾這樣，揣過一個鴨蛋給潘躍辰，他收下了鴨蛋，但是第二天載我去學(xué)校的時候，卻從他校服口袋里蹦出來，沿著下坡路，一直滾去我看不見的地方。

我看著這枚鴨蛋，有一瞬間的晃神兒，以至于盧曉棠跟我說“許戀戀，我們一起看電影吧”的時候，我竟鬼使神差地點(diǎn)了頭。

盧曉棠歡喜地拖著我的手，從操場一路狂奔出校門，風(fēng)吹起我們的額發(fā)，灌滿我們的袖口，我看了一眼少年的側(cè)臉，仿佛我們在夕陽落日前策馬奔騰，腳在每一次騰空與落地之間，都是一次新的征程。

那天晚上我跟盧曉棠一起看了一場我人生中第一次大屏幕電影，是一部英國文藝片?？墒枪?jié)奏有些快，我總是來不及看字幕，而英文又很差勁。盧曉棠在一旁聲情并茂地同步翻譯，我這才知道他經(jīng)常拽英文不是?？?，而是英文真的很棒。

從電影院出來，盧曉棠撓著后腦勺一臉羞赧地看著我，但是我搶在他張嘴之前說道：“對不起，我真的不會喜歡你。因?yàn)槲乙呀?jīng)有了一個喜歡的人，你不要再給我送東西了?！?/p>

我沒給他一個說話的機(jī)會，匆匆逃離現(xiàn)場。

4.

我說完那番話后，盧曉棠倒是有一陣子沒來找我，畢竟他才16歲，身邊亦有很多個年少如花的女生，穿著他喜歡的那種少女小皮鞋，他們才是一個世界的人，而少年的喜歡也總是淺薄的。不知道為什么，這么想的時候我竟也有一絲隱隱的失落。

但這種失落僅僅持續(xù)到一周后，我窩在宿舍看美劇，盧曉棠的聲音從5層宿舍樓下傳上來。

“許戀戀！許戀戀！”一遍一遍，寢室的室友紛紛投來好奇的眼神，很快宿管阿姨就過來叫我下樓。

盧曉棠一見到我，立即攤開雙手一臉無辜地跟我說他這次沒給我?guī)|西，他只是覺得好像有一個世紀(jì)那么久沒看到我了，所以只是想來看看我。

瞧，年少的話總是那么夸張，不過我的少女心還是不免被感動。

“我不知道你為什么喜歡我，但是你真的還太小了，我不可能給你滿意的回答，你在我身上也得不到任何你想要的?！蔽艺f。

“我已經(jīng)快成年了，不需要你給我什么，也不要你現(xiàn)在就愛上我?！北R曉棠說：“只要你別躲著我，不要拒絕我。”

那樣真誠澄澈的眼睛，我無法說出殘忍的話，那就等他自己知難而退吧，畢竟愛一個沒有回應(yīng)的人，是有期限的。

所以，我答應(yīng)他了。

后來，他依舊不聽話地時常送東西給我，我們一起看了上映的每一部新電影，去了這座城市里所有的公園。大概是習(xí)慣了，我漸漸不再那么介意別人的眼光，但盧曉棠的熱情卻沒有絲毫減退，并且更加熱烈起來。

兩年后，盧曉棠考入我的大學(xué)，而我已離校準(zhǔn)備工作。我們依舊時常見面，可只有他，是我畢業(yè)后唯一一個聯(lián)系的人。

盧曉棠長得很快，已經(jīng)高出我半個頭，少年的稚嫩漸漸從他臉上消退，街上遇見熟人，也從“許戀戀，你弟弟長得挺帥啊”變成了“你男朋友長得挺帥”。

我想，大概盧曉棠是真的長大了吧，可是……我也在變老啊。

5.

我22歲生日的時候，盧曉棠買了三個蟹黃包送到我家里。

我倒了兩杯冰鎮(zhèn)西瓜汁，坐在客廳里重溫《美麗人生》，看到最后盧曉棠眼眶泛紅。此時，我跟他已經(jīng)非常熟悉，像多年的舊友，我拍拍他的肩當(dāng)作安慰。

他吸吸鼻子，突然對我說：“許戀戀，我們一起去一趟西雙版納吧?！?/p>

我愣了愣，沒有作聲。他繼續(xù)說道：“我們一起去騎大象，一起穿過花海，他們說旅行一定要去西雙版納。”

他瞇著眼，看著遠(yuǎn)方說了許多情侶之間應(yīng)該做的事，他明知道我不會答應(yīng)，可還是說了許久，說到最后都沉默了。

我想，大概是他怕遲早有一天我會離開，所以才想一起去旅行一次吧。

九月，我在一家設(shè)計(jì)公司謀到一份輕松的工作，盧曉棠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很快和我的同事們打成一片，他們總說：“許戀戀，你的小男友真可愛?！?/p>

冬天的時候，盧曉棠總是穿寬松的羽絨服，我笑他傻，他卻攬著的肩膀說，這樣你冷的時候，就可以裹著你了。我微微一愣，心間流過一股暖流，我突然有些害怕了，我怕這個少年永遠(yuǎn)不會知難而退，甚至?xí)摇跋滤薄?/p>

下雪那天，盧曉棠在公司休息區(qū)等我，一見我就丟給我一個熱水袋，我卻腦子恍惚地閃開，熱水袋“啪”的掉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我們倆都愣住了，但很快盧曉棠撿起熱水袋，重新放在我手上。

我想起從前下雪的時候，潘躍辰總是會向我丟雪球，所以我才會條件反射地躲開，沒注意這個男生丟給的我是溫暖的熱水袋。

那一整個冬天，我的手出奇的沒有生凍瘡。

我23歲生日的時候，盧曉棠念大二了，看起來更加結(jié)實(shí)，笑起來也沒有了少年的羞赧，我懷疑他也有故意裝成熟的嫌疑。我們依舊坐在客廳里，吃三個蟹黃包，一人一個半。那一年冬天，我依舊沒有生凍瘡。

我24歲這年春天，是我們認(rèn)識的第四個春天，盧曉棠提議慶祝一下，我們在永安茶樓吃了兩籠蟹黃包，吃到撐腸拄肚，趴在桌子上險些站不起來。

盧曉棠說：“許戀戀，我們已經(jīng)認(rèn)識四年了，我已經(jīng)20歲了，在英國20歲都可以結(jié)婚了。”

“我們是在中國，中國男生法定結(jié)婚是22歲。”我嗅著窗外槐花的香氣，點(diǎn)頭。

沉默了一會兒，盧曉棠突然又說：“許戀戀，你現(xiàn)在還喜歡那個人嗎？”

我沒有說話，腦子卻仔細(xì)思考起這個問題，大約是從兩年前開始，潘躍辰很少再打電話給我?，F(xiàn)在算起來，我已經(jīng)忘了跟他上一次通話是什么時候。

“許戀戀，我們可以開始情侶間的約會了嗎？”盧曉棠問得小心翼翼，而我心亂如麻。

我跟潘躍辰怎么會走到這一步的？他是我從小就喜歡的人啊，我曾為他去英國的事徹夜痛哭，我曾數(shù)著日子期待他的來電，我曾無數(shù)次在日記里寫過我們青梅竹馬的故事?？墒菫槭裁矗@么細(xì)膩的曾經(jīng)會被歲月掩埋呢？

盧曉棠又問了一遍，我說我要一個星期的時間考慮。

6.

一個星期的期限很快就到，盧曉棠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我家樓下。

“許戀戀，你想好了嗎？”盧曉棠裝出一副淡定的表情，可我依然覺得他很緊張。

“你不是說想去西雙版納嗎？”我答非所問，他眼前一亮，點(diǎn)頭如搗蒜。

“盧曉棠，我們一起去吧。”四年來，我第一次使用這個句式，原來說出口還是需要莫大的勇氣。

盧曉棠愣了幾十秒，一臉不敢相信地問：“你，你是說答應(yīng)我的表白嗎？”

“我們先旅行一趟再看看吧，其他的我不敢保證?！蔽也幌Ｍ@個少年再有任何失望，四年了，我不能說我一點(diǎn)也不喜歡眼前這個少年，只是我真的需要一個時間來忘記潘躍辰，忘記我那么多年的暗戀，忘記我比他大了足足四歲。

但是我又明白等一個毫無希望的人，有多艱難。

盧曉棠興奮地跳起來，四月春風(fēng)里有初次相見時的槐花香，看他這樣歡快，我不禁也覺得歡喜起來。

我們約定暑假的時候啟程，盧曉棠悄悄在我耳邊說，在等我聯(lián)系他之前的那一個星期里，他真的很怕我會偷偷跑掉，逃去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所以他每天都會藏在我家樓下，看我下班回來才安心。

我看著眼前的少年，竟感動得有些想哭。

那天，我正在寫一個策劃案，突然接到了潘躍辰的電話，他說好久不見，他說他失戀了，他說……他要回來了。

電話掛斷許久，我仍不敢相信潘躍辰要回國這件事，以致于半個小時后，盧曉棠歡喜的打電話告訴我，他已經(jīng)定好去西雙版納的機(jī)票的時候，我竟然說：“盧曉棠，我喜歡的那個人要回來了，對不起，我不能跟你去西雙版納了?！?/p>

盧曉棠興奮的語調(diào)戛然而止，良久才說了一句：“ 沒關(guān)系。”

我想，我終于讓他知難而退了，可是我怎么會那么難過呢？仿佛有什么東西從心底抽出，我坐在燥熱的辦公室里，從頭涼到腳。

盧曉棠從那天起就沒再出現(xiàn)了，沒人再端著一杯鮮榨果汁等我下班，扛著東西跑來我家，也沒人會說“許戀戀，我們一起……”這樣的句式了。

潘躍辰在7月2號回來，我去接機(jī)。五年多的空白期，我們?nèi)杂行擂?，用了一周的時間才恢復(fù)，可我隱約感覺這五年里，我的心里似乎少了一些，又多了一些什么。

“許戀戀，這五年我一直沒聽說過你戀愛的事，你該不會一直沒戀愛吧？”他喝了一口冰鎮(zhèn)西瓜汁試探性地問我。

我腦海里第一個想起的人，是盧曉棠，于是我心虛地說：“當(dāng)然有啊，是個美少年?！?/p>

潘躍辰噴出一口西瓜汁，一臉不信：“你該不會搞姐弟戀吧？”

我頓時來了一股無名火，直勾勾地看著他說：“姐弟戀怎么了？姐弟戀也比喜歡一個人卻從未得到回應(yīng)好吧?！?/p>

潘躍辰被我嚇到，良久，他放下西瓜汁，嚴(yán)肅地告訴了我一件事。

他說他其實(shí)早就知道我喜歡他，但是他卻沒辦法喜歡上我，他為了讓我死心，才會故意每次叫我去電影院給他和女朋友送傘，去了國外還總在電話里跟她說女朋友的事。他說他對一個女孩的喜歡是有時效的，他不想辜負(fù)我，以及我們二十多年的友情。

他最近到是真喜歡上了一個姑娘，只不過那個姑娘喜歡的是別人。

“那你為什么要回來？”我問。

潘躍辰看著我說：“因?yàn)槲野l(fā)現(xiàn)，你已經(jīng)不喜歡我了?！?/p>

我沒想到，有生之年還有機(jī)會跟潘躍辰談?wù)撓矚g他這件事，可是我竟出乎預(yù)料的沒有難過。他走后，我打電話去公司請了假。

在房間里用了三天的時間仔仔細(xì)細(xì)回憶了一遍和盧曉棠的始末，從20歲到24歲最美麗的年華，都有他的存在，而我亦見證了他從一個少年長成一個青年。一個是陪我看過所有的電影，給我買綠色蜻蜓平底鞋，懷揣鴨蛋的少年;一個是童年便陪在我身邊，支撐了我整個青春的竹馬。

在那一刻，我恍然明白，不是所有的青梅竹馬，結(jié)局都是一首人人傳唱的愛情詩。

我與潘躍辰，從一開始就注定，一個是天涯，一個是海角。

7.

我在潘躍辰的手機(jī)里發(fā)現(xiàn)盧曉棠的照片，已經(jīng)是八月了。

照片上的盧曉棠跟潘躍辰站在圣保羅大教堂的門口，兩個少年勾肩搭背，一副很熟的模樣。我裝作不經(jīng)意地說：“我都不知道你在英國還有個弟弟?！?/p>

潘躍辰拿過手機(jī)，看了一眼說：“不是我弟弟，是我搬去英國后的鄰居，從十歲就跟全家人移民英國了，我去了一年之后，他突然跟父母說想回國，16歲那年就一個人回來了。好像還喜歡上了哪個姑娘，總打電話問他姐姐女生喜歡什么東西。”

我還沒回過神，潘躍辰繼續(xù)說道：“對了，為了混熟我把我們一起長大的事，還有你暗戀我的事都告訴他了，他還說你真可愛。對了，說起來這小子好像也在這座城市。”

剛開始看到照片的時候，我以為天底下不會有這么巧合的事，現(xiàn)在我才知道原來我跟盧曉棠的相識，從一開始就不是偶遇。難怪這個少年一到春節(jié)就不見蹤影，難怪他從沒跟我提及他的住處，難怪他在我說起潘躍辰的時候，眼神總是那么避諱。

原來，盧曉棠對我的喜歡，并非空穴來風(fēng)。

因?yàn)檫@從未謀面的喜歡，16歲的盧曉棠獨(dú)自從英國跑回來，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啊。每次送東西給我時提起的家人，其實(shí)并沒有在他身邊，而是他一個人待在這個陌生的城市。

我跟盧曉棠最近四個月的聯(lián)系，只剩下一條微信和上次那三個發(fā)霉的蟹黃包。想到這里，我從懶人沙發(fā)上跳下來。我想我再也不能逃避了，也不能再失去了。從時隔五年我在機(jī)場再次見到潘躍辰的時候，我就篤信我早已經(jīng)不喜歡他了。于是，我匆匆翻出鞋架最底層的那雙綠色蜻蜓平底鞋穿上，找出盧曉棠的電話，我想我對他的感情已經(jīng)有了答案。

這四個月來，我一直因愧疚自責(zé)而沒能撥出這個號碼，此刻終于不再害怕。盡管我辜負(fù)了他四年，可是我還有四十年可以補(bǔ)償他，甚至可以用更久的時間來告訴他，我愛他。

電話一接通，我就對著電話大喊：“盧曉棠，我們一起去西雙版納吧！”

在等待的時間里，我以為我會被拒絕，可許久之后電話那端傳來一把年輕的女聲：“盧曉棠，有個姑娘說要和你去西雙版納！”

第二天傍晚，盧曉棠氣喘吁吁地敲響了我家的門。原來在我拒絕他之后，剛好他姐姐從樓梯上摔下來受了傷，爸媽一起去旅行了，家里沒人照顧姐姐，他才匆匆回了英國。等了四個月后，我給他發(fā)微信說要吃蟹黃包的時候，他高興壞了，可是走不開，只麻煩國內(nèi)的朋友從很遠(yuǎn)的地方寄給我，所以才會發(fā)霉。

“許戀戀，我等了四年，只為了等這一刻?！北R曉棠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眸如四年前初見時一樣，清澈明亮。

四年零四個月的距離，我終于還是沒能逃脫。什么大四歲，什么青梅竹馬，什么姐弟戀，全都不顧了，只管勇敢地?fù)溥M(jìn)他懷里。

就讓那個竹馬，湮沒在時間的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