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ly真的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蘇秉賢了。他們的故事,完結在三年前。
這三年里,Lily大學畢了業,又跑到墨爾本繼續深造。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了,即使蘇秉賢出現在眼前,也能不動聲色說聲“嗨”。
可是,當她深夜從打工的餐廳開車回住處,伸手揉了揉干澀的眼睛,隱形眼鏡移了位。她把車慢慢靠邊,想弄弄眼鏡,遠光燈一掃,卻看見前面一個黑影蹦了出來。她只晃見黑影有肚子,還以為是袋鼠,趕緊踩了剎車。
最近墨爾本的袋鼠真是越來越多了……Lily戴好了隱形眼鏡,定睛一看,不對啊,袋鼠怎么變成了人?!
而且……是個認識的人。
蘇秉賢用手遮著光,朝車里看了半天,終于確定自己沒看錯。他一步步走到車邊,將從心底泛上來的那一團灼熱強壓了下去,才冷靜地敲了敲駕駛座的玻璃。
Lily端坐在駕駛座上,只把窗子按了下去。
“林深深啊,我不是警告過你,你高度近視就不要妄想開車了。”
三年音訊全無,再見第一句話就是說教。可這太過熟悉的話語,竟輕盈穿過了她花了三年才在自己周圍設起的屏障。Lily關了車內的燈,為了掩飾自己可能已經發紅的眼眶。“蘇秉賢,幾年不見,你看看你那肚子,我剛才還以為是只袋鼠呢。”
“是書包,不是肚子!”
蘇秉賢舉起身前挎的包,拍她的頭。Lily不耐煩地伸手撥開書包,指尖碰到金屬,心一動,借著車外的夜色,她看到了書包上別著的磨得面目全非的徽章。
“這么舊的東西還留著?扔了吧。”
她扣動別針,想要把徽章拽下來。蘇秉賢慌了,伸手去奪,針尖就硬生生扎進她的手指里。
蘇秉賢喉嚨一緊,他的手搭在車窗上,微微抖了抖。
Lily不動聲色把針尖拽出來,一面抿掉血珠,一面按開另一側的玻璃,把徽章朝黑漆漆的林子里丟了出去。
就在那一刻,她的眼淚終于也趁機落了一滴。然后她關上車窗,連句再見都沒有說,就發動了車子。
后視鏡里蘇秉賢的身影,很快就淹沒在黑暗里,像是一場幻覺。或許她的眼淚才是幻覺,她已經和它失聯很久了。
Lily的住所,就在這條山路的盡頭,一棟外表看上去有些破舊的公寓。這里比起學校的住宿費便宜,打工也方便,但因為離學校有些遠,所以她買了輛二手車。
她近視不到600度,為了好看,很多年不帶框架眼鏡了。她一個人在這里一年,適應得還不錯。她習慣了用英語對話,習慣了所有人都叫她Lily,習慣了打開門不是車水馬龍,而是林間的雨露氣息。
她甚至已經在投簡歷,做好準備長留這里了。
可蘇秉賢居然好死不死的出現了。
當她還是林深深的時候,她對自己未來的設想是這樣的——無論在任何地方,做任何工作,住多大平米的房子,只要和蘇秉賢在一起,就都沒問題。
三年前,她最后一次去見蘇秉賢,仍舊是抱著這樣的心態。她坐了一夜的硬座到上海,頂著一雙熊貓眼,去排那家蘇秉賢最愛吃的生煎,揣在懷里一路跑到了蘇秉賢的學校。
她想給蘇秉賢驚喜,所以一直忍著沒有聯系。可她卻沒有注意到,在她買好車票,準備來的那一個星期里,蘇秉賢也從未主動聯系過她。
她找不到蘇秉賢,只好直接殺去男生宿舍,等了好久才抓住一個見過的人。男生見到她很驚訝,說話都不利索了。
“我家秉賢呢?”
“他……”男生目光閃爍,“那個……”
林深深看著這個蘇秉賢昔日好友躲閃不及的樣子,開始心慌起來,她預感到有壞事發生了。但她能想到的最壞的事,也不過是蘇秉賢喜歡上了其他人。所以她雖然已經紅了眼眶,還是抖擻起精神,盡量平靜地說:“沒關系,你就實話實說吧。”
“秉賢他半年前就拿到了學校的出國名額,三天前就去英國了。”
可結果卻比她想的還要壞很多,她猛抽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瀕臨窒息一樣僵硬發顫。她在腦袋里閃回半年前的種種情節,卻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他有沒有留話給我?”
“沒有。”
林深深抓著的最后一根稻草,斷了。
她松開男生的胳膊,像個木偶一樣垂著手站在原地。男生剛想安慰她一下,她突然又瞪大了眼睛,慌張地問:“他是一個人走的么?”
男生頓了一下,沒有馬上回答。林深深在他企圖張口前,逃也似的跑出了學校。
別提稻草了,滔天巨浪都砸了下來,直接把她帶到漩渦中心。
但是,在林深深心里,他們真正的結局,是那夜臺風登陸,電閃雷鳴,她舉著把看起來很不吉利的黑色雨傘,獨自站在黃浦江邊。對面是東方明珠,抬起頭是當時還未建成的環球金融。這個城市燈火通明的時候看上去流光溢彩,而那一刻,在打著傘仍舊渾身濕透的林深深眼里,像是頭蹲在黑暗里伺機吞噬掉她一切幸福的怪獸。
所以,她將身上能夠翻出來的所有和蘇秉賢有關的東西,全部沉了江。
然后她最后一次撥了蘇秉賢的號碼,對著里面冰冷的女聲,嚎啕痛哭。哭過之后,她刪掉了那串號碼,買了當晚最近一班的票,回了家。
把時間從他們分手的那天,再往前撥兩年,林深深高中畢業。畢業典禮那天,蘇秉賢特意從上海趕回來,出其不意的出現在了林深深的面前。
林深深覺得那是自己一生當中最開心的時刻,一方面她終于脫離苦海了,另一方面,一直視蘇秉賢為大敵的父母,在那天,表情意外柔和了。
當天晚上,蘇秉賢就要趕著回去,他倆只有一頓飯的時間。剛到上海的蘇秉賢壓力很大,林深深一整晚都在聽他抱怨,根本沒有時間開口講講自己這一年。等蘇秉賢差不多說完了,也該進站了。林深深在檢票口拽著他,不愿意松手。
蘇秉賢伸手按了按她的腦袋,已經做好準備了。每一次離別,林深深總要哭一場才算。
“我跟你去上海玩吧!”林深深突然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卻沒有哭。
蘇秉賢一愣,他突然意識到,沒有他的一年間,林深深也長大了。
“爸媽,我跟秉賢去上海玩幾天,不用擔心啊!”才不管蘇秉賢同不同意,林深深買了票,就跟著一起上了火車。猜也知道爸媽說什么,不過反正火車已經開了,誰也回天乏術。
蘇秉賢狠狠掐了她的鼻子:“你可真是個小瘋子。”
當初就是林深深的不管不顧,才讓他逃不掉的愛上。他倆在擁擠的硬座車廂里鬧成一團,絲毫不顧忌周圍人怎么看。
清晨他們下了火車,一層薄霧里面的上海,在同樣沒有醒過來的林深深眼里,跟自己家鄉也沒有什么區別。
可是蘇秉賢卻很興奮,全然一副東道主的架勢。城隍廟,南京路,新天地,徐家匯……高架橋上,金光閃閃的車流,以及黃浦江上掛著彩燈的游船。
但這一切在林深深眼里,都及不上蘇秉賢的眼睛閃耀。這一年的時間里,她愛的男人變得更加氣宇軒昂了。雖然,她也看到他們之間的距離,更遠了。她咬了半天嘴唇,最后還是決心問出來:“你為什么那么喜歡這里?”
“我從來沒到過這么有距離感的城市。”蘇秉賢的目光停駐在虛幻的霓虹上,“在這里不像我們那邊,日子每天過得含含糊糊就可以了。你必須花很大的努力,用盡全力去征服它。這種疏離感,讓我著迷。”
當一個男生說出喜歡疏離感,是不是女生就該提高警覺了呢。可林深深只是問:“你是不是不打算回去了?”
“我是這么想過……”蘇秉賢注意著她的表情,卻沒看出一點生氣的苗頭。
“那你可要努力找工作!”林深深挑起蘇秉賢的下巴,“等我畢了業,就過來找你,到時候我可要當全職太太的!”
“遵命!”
蘇秉賢一把把林深深扛了起來,游客如潮的黃浦江岸邊,很多人都在看他們。林深深坐在蘇秉賢的肩膀上,張著手臂,像在飛一樣。
可她知道,她不是鳥,而是風箏。她的線,握在蘇秉賢手里。
三天后,她一個人坐火車回家,火車開動的瞬間,窗外月臺的昏黃燈光化成了模糊一片的水波。她捂著臉,整個人蜷縮在座位上,泣不成聲。
她根本什么都懂,卻要裝成,什么都不懂。
——林深深后來也想過,如果在這分開的三年里,蘇秉賢給過她哪怕一丁點的消息,或許,她就變不成現在的Lily。她該感謝蘇秉賢的絕情。
在那次山路上偶遇之后,Lily每天開車經過那條路都很心慌,但是一連過了一個星期,她再沒遇見蘇秉賢,她甚至開始懷疑,那晚真的是一場夢。
可是就在她想要把提著的心放下時,蘇秉賢出現在了她的住處樓下。夜深露重,她停好車環抱著肩往樓里跑,突然聽見黑影里一個人叫她:“林深深。”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所以她也沒回頭。
“你可真行,那時候咱倆說起英文名,你說就叫lily。”蘇秉賢繞到她前面,“結果你真就叫這個啊。”
那是他倆還在同一所高中的某個午休,聊起之后的蜜月旅行,林深深要去馬爾代夫,蘇秉賢嘲笑她俗。然后兩個人煞有介事地議論起,出國總要取個英文名字。那時的林深深英文糟糕透了,腦子里能想到的就只有Lucy和Lily,她覺得Lily聽起來比較可愛一點。而蘇秉賢則說他要叫Antony。
“你好,Antony。”Lily不自覺就說出了口。
蘇秉賢以為自己能掛得住死皮賴臉的微笑,結果卻在林深深說出這句話的當場,垮得像面崩塌的墻。他艱難的克制著自己想要擁抱的沖動,狼狽的后退了半步。
Lily這時才如夢方醒,恨不得扇自己一個嘴巴。她怎么能一瞬間又變回林深深呢,她是吃了多少的苦才變成Lily的。“你怎么跑這來了,”她板起臉孔,“不是說去英國了么?”
蘇秉賢嘴唇顫了顫,沒有立刻回答。Lily始終把頭微妙的偏到一邊,既不顯得自己躲閃,又可以不去看他的眼睛。她心里的林深深叫囂著要喧賓奪主,她在身側握緊拳頭拼命抵抗著。
“我和朋友們過來玩。”蘇秉賢說。
Lily如釋重負,她終于抬起頭,凝視著蘇秉賢的眼睛說:“天好冷,我想回去睡了,晚安。”
蘇秉賢側過身,注視著頭也沒回沿著漆黑走廊跑進去的女孩背影,輕輕勾起了嘴角。曾經對人滿是依賴的女孩,如今已經能夠一個人生活了。他看著樓上的燈亮了又滅了,在心里說,林深深,晚安吶。
然而林深深,沒錯,是林深深,踏進房間之后,立刻跌坐在了地上。剛才如釋重負的那一下之后,立刻就是龐大的虛脫感。關了燈,復古飄窗仍然能照進來許多光亮,她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狠狠揍了一拳。
——你還在期待什么啊?難不成還盼著他說出來,他是特地來找你的么?
唯一一次,談到背叛與原諒,是那年一起看電影《如果·愛》。周迅演的女明星,一次次決絕的拋棄金城武演的林見東,而林見東,就死守著一個不可能回來的人10年。林深深特別氣憤,她想不到那樣的女人有什么值得留戀的。可是蘇秉賢卻覺得林見東這樣愛的很自私,未必是非她不可,只是沉溺于傷痛罷了。他倆還為了這個,煞有介事的吵了一架。當然,這無非就是個小插曲罷了,用一碗熱騰騰的米線,就沖淡了。
可是多年以后的今天,林深深坐在地板上,用筆記本放《如果·愛》。她聽著林見東十年間,愛的,恨的,一段段留言,終于明白了蘇秉賢當時說的話。
多慶幸,她沒有自我折磨,沒有癡癡苦等,甚至都沒有過多的耽溺于過去。就是因為,她知道,假如走的那個人是她,蘇秉賢,也不可能等她的。
這就是他們愛過的證據。
時至今日,林深深仍舊記得清楚,她第一次注意蘇秉賢,是在課間操。蘇秉賢站在領操臺上帶操,絲毫不顧底下同班男生竊笑,認真,規范。
他們都討厭課間操,甚至很多男生動都懶得動。可是,林深深覺得他好棒。他第一天上領操臺,那么鎮定,從容。
那時的林深深,帶著框架眼鏡,留著參差不齊的短發,別說丟在人堆里了,就算站在旁邊都可能被忽視掉。可她有沖勁兒,直接就沖到了蘇秉賢的班上,站在門口指著蘇秉賢喊:“你、你出來!”
后來蘇秉賢才說,當時被林深深的氣勢嚇懵了,還以為自己不小心惹到了什么人。
結果蘇秉賢走到了門口,林深深近距離看著他的眼睛,整張臉突然燒了起來,把手上的紙往他身上一丟,掉頭就跑了。那紙上寫著她的姓名,年齡,班級,生肖,星座,愛好,習慣,以及,電話號碼。
但是林深深等啊等,卻沒等到任何回應。林深深不傻,她知道現在的自己看起來和蘇秉賢一點也不配。于是她摘了框架眼鏡,換了隱形片,修了頭發,換了連衣裙和細跟涼鞋。所有的人在驚得合不攏嘴的同時又都徹底明白,林深深這下認真了。
她就這樣,堵在了校門口。學校大門口有個下坡,蘇秉賢剛騎上車,一抬眼卻看見一個女生堵在眼前。
林深深被蘇秉賢帶倒了,更可怕的是車把勾住裙子,扯了好大一條下來。她摔懵了,也不懂得哭。蘇秉賢把丟在車筐里的校服外套拽出來,蓋在林深深險些要走光的腿前面,二話沒說彎腰把她抱起來,放在了車后座上。
是在接觸到蘇秉賢體溫的那一剎那,林深深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蘇秉賢第一次送她回家,她在車后哭了一路。一件衣服而已,也不值幾個錢,手肘膝蓋有點破皮,也不是很嚴重。可是她就是覺得心里有個泉眼一樣,咕咚咕咚往外冒著溫熱的水。她第一次知道,原來開心也是會掉淚的。
可那天卻是蘇秉賢的受難日。林深深的媽媽潑辣的舉著掃帚要打這個撞自己女兒,還扯了她衣服的人,林深深一面從后面拖住媽媽,一面朝蘇秉賢做鬼臉。
蘇秉賢看著她頑劣的樣子,突然就笑出了聲。
第二天早上,林深深出家門走了幾步,就看見蘇秉賢推著車等在那兒,朝她拍拍后座:“上來吧。”
林深深后退了兩步,助跑著跳上了蘇秉賢的車,車子晃悠了好幾下,差點又把她摔在地上。蘇秉賢笑得無奈,她卻笑得張揚。那年林深深高一,蘇秉賢高二。
林深深和蘇秉賢出生的這里,是南方一個很小很小的城市。她的父母文化水平都不高,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長大,上一所過得去的大學,找一份過得去的工作,嫁個過得去的人。普通的人愿望不就是這樣的嗎。林深深也一樣。
可是蘇秉賢的成績好得超出她的想象,當她還在和別人聊著網絡游戲時,蘇秉賢卻每天沉浸在厚厚的習題和試卷里,一模二模都考出了市里排名前三的成績。
而傻傻的林深深,竟只懂得驕傲而已。
直到蘇秉賢告訴她,早就打好了主意要到上海去,林深深先是大哭了一場,三天都沒理蘇秉賢。可是第四天,她仍舊腫著眼睛,卻還是點了頭。
她想不出理由阻擋蘇秉賢的未來,可她卻真的害怕,小心翼翼地問:“你會不要我嗎?”
“不會。”蘇秉賢沒有半點遲疑,“因為我找不到比你更傻的姑娘了。”
沒有了蘇秉賢的一整年,林深深像變了一個人,開始努力讀書,吵著要上提高班。她的父母明知道她的想法,但愛學習本身是好事情,也就沒戳穿她。她的媽媽只是說:“你和那誰根本不是一路人。”
林深深才聽不進去。可只剩一年,她無論怎樣都追不上蘇秉賢了。相反的,她累垮了身體,在醫院斷斷續續打了一個月的點滴。可在那期間,每次和蘇秉賢打電話,她都強壓著咳嗽,笑著說自己在看小說玩游戲。是從那時起,她的愛情,不再只會讓她流出開心的淚水了。
可即便如此,當蘇秉賢特意回來參加她的畢業典禮,她仍舊是開心。當蘇秉賢決意留在上海,她仍舊是支持。
若是非要給他倆感情的終結找一個原由,也許并不是蘇秉賢,而是她,是她在種種的征兆之下,仍舊傻傻的,麻痹著自己。
因為蘇秉賢的突然出現,前塵往事一窩蜂涌上了心頭,壓得Lily喘不過氣來。她原本生活平靜而努力,上課打工兩不誤,可她甚至,沒有感覺到累。
這種累的感覺,是在蘇秉賢出現后,才猛地竄出來的。她不得不對自己承認,她的認真努力,只是為了遺忘蘇秉賢而落下的后遺癥。
三年前,她一個人從上海回到家,感冒發燒,整個人像紙片一樣憔悴。可病好了,她竟從未有過的容光煥發。她一心撲在學習上,努力參加社團活動。她在那三年間,出色完結了學業,考了會計師證,教師證,駕照,最后還在考研和留學間,選了留學。起初她的父母很擔心,怕她是因為受了刺激才故意糟蹋身體。但漸漸的,他們發現,自己的女兒確實變得更好了。可以說,是蘇秉賢的離開,成就了眼下的她。
只有林深深自己明白,她這樣做起初是因為恨,她恨蘇秉賢,更恨自己。她發現自己一直軟弱的原因,是因為有蘇秉賢走在她的前面。可是,當她終于做到了,走上了屬于自己的那條通向未來的路,她才漸漸放下了蘇秉賢。
不是原諒,只是他不再是她的驕傲了,她的線也不再握在他的手上。
雖然這樣想著,但這些年,愛慕她的男生,她都婉言謝絕了。她總是覺得缺少了什么,心里空蕩蕩的。
學校放假,Lily總算決定也給自己放個假。她來墨爾本一年,竟哪里也沒有去過。她向同學打聽墨爾本哪里比較值得去,同學推薦了皇家植物園。
一個人在里面逛了很久,腦袋里卻始終昏沉沉的,全都是從前的片段。直到她站在這棵紅色桉樹下面,它的銘牌上寫著:“分離紀念樹。”
雖然與愛情毫無相關,可是她卻愣在了原地。然后她看見左邊四十五度位置,蘇秉賢也正仰頭看著這棵樹。
在那一刻,她真的有一種沖動,就像從前一樣,出其不意的撲過去跳到蘇秉賢的背上。可是她僅僅是向前走了一步,就看見了蘇秉賢的右手,延伸出一個姑娘的側臉。
蘇秉賢一歪頭,赫然看見了一旁的林深深,他詫異于自己的下意識竟然是握緊了身旁人的手。他走過去,小心地打招呼:“好巧。”
“是啊,好巧。”
“這個是……”蘇秉賢還是難免停頓,“我女朋友。這個是林深深,我跟你提過的。”
“啊,你好,蘇秉賢他總是提起你,說你和他是老朋友了。”
女生很自然,朝Lily伸出手來。她也就能明白,面前的這個女生,也不是當初和蘇秉賢一起走的那個了。
Lily客氣的和女生碰了下指尖,她在心中重復著“老朋友”三個字,竟也不覺嘲諷了。
“你們玩,我去那邊看看了。”
她想要離開,高跟鞋一歪,險些摔倒。蘇秉賢下意識扶住了她,她得以在青天白日,近距離的和蘇秉賢四目相對。在那一瞬間,她突然意識到時間的偉大,他們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三年離別鑄就的陌生。即使是在蘇秉賢的臂彎下面,她的心,卻不像從前一樣跳得生猛了。Lily站穩腳跟,向后退了兩步,禮貌的點頭抱歉。
向前走了幾步,她再次回過頭,隔著那棵叫做“分離紀念”的樹,她看見了不完整的,蘇秉賢同樣回過頭的臉。
她猶豫著,舉起手,揮了揮。蘇秉賢用空閑的那只手,在身側,對她做出了回應。然后她仿佛看見,十八歲,在布滿水汽的玻璃上用手指寫著“蘇秉賢”的林深深,終于徹底的,被她抹去了。
回到住處,房東叫住她,說有人給她留了個盒子。她接到手里,已然猜到是誰。她以為,不過是些舊物,就像那枚徽章,最后還得由她親手丟掉。
可是她打開來,是一只皮包。
盒子里沒有只言片語,只有包里的清單,注明著日期。
Lily終于知道,她缺少的,只是這樣。一句告別,和一個承認。
她把包放回了盒子里,踩著凳子放到了壁櫥上面。當她從椅子上跳下來,電腦卻叮咚響了一聲。她奇怪的發現,一個許久不用的郵箱,發來了一封郵件。
蘇秉賢高三畢業去上海前的暑假,基本上一有時間就是和林深深在一起。他們把整個小城都轉遍了,最后就耗在新開的高檔商廈里。
那是當時,他們的城市里,最好的商廈。他倆都不認得那些國外品牌,每當看見好看的東西,林深深就扒在玻璃外面,眼巴巴瞅著。
在幾年后的林深深眼里,也算不得一線品牌,一款簡單的黑色手包。吊牌上的價格,卻讓他們覺得不可思議。林深深會一直記憶猶新的原因,是她第一次看到蘇秉賢那么沮喪的臉。
——林深深并不知道,她才是蘇秉賢的起點。
她只是把蘇秉賢拉到了地下一層,買了兩枚劣質的徽章,一個粉色,一個黑色的“愛”字。她親手把黑色那枚,別在了蘇秉賢臨走前新買的帆布包上。當時的她,心里只有小情小愛,可蘇秉賢,心里卻滿滿是真實的未來。
在火車站,抱著一直哭個不停的林深深,蘇秉賢也紅了眼眶,他啞著嗓子說:“林深深,我做的這一切,就為了將來,我能把所有你喜歡的東西,都買給你。”
林深深卻哭著說:“我什么都不要……”
在多年之后,已經變身Lily的林深深,偶爾也能給自己買一件像樣的衣服,狠狠心也能吃一頓大餐時,她終于了解到,其實她和蘇秉賢都沒有錯。他們只是在人生同一個階段,看到了不同的景象。
即使,最后發現殊途同歸,可當初的人,已然天各一方了。
三年前,辦好了出國手續,蘇秉賢轉了上海好多家商廈,終于找到了林深深曾經喜歡的那款包。他在上海三年,放假鍥而不舍的打工,總算攢下了一些錢。他買下了這個包,到最后也沒有交給林深深。
少之又少的出國名額,他不能不抓。同系一起去的女生,追了他很久,他明知道,可是他不能因為這個原因就放棄。
他是那么想保護林深深的無憂無慮,可是他卻為此,離林深深越來越遠了。
臨走前,他給林深深寫了一封郵件,時間設定在三年后發送。
他想著,假如自己能在這個時間之前回到林深深身邊,就能親手刪掉這封郵件。
但是最后,他還是任由郵件發出了,雖然他已經回來了。
因為他已經不再是曾經的他。他沒有叫Antony,而是叫Dennis。
而林深深,也沒有停在原地,而是變成了不再需要他的,更好的人。
——“對不起。我愛過你。再見。林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