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條河,不急不躁,無喜無悲,自西向東,靜靜地流淌著,日夜不息。她從遙遠的高山上一路奔來。一路上,她跨溝壑,穿峽谷,越大壩,經(jīng)村落;一路上,它從幽深的山澗變成清澈的小溪,再到歡快的小河,直至寬闊的大河和奔騰的大江;一路上,她拐了一個又一個優(yōu)雅的大彎,見證了一個又一個崢嶸的峭壁,形成了一道又一道旖旎的風光。期間,她不斷地激起一朵朵調(diào)皮的浪花,飛珠拋玉,匯成了一丈丈美麗的白練。終于在某一時段,她悄悄寂寂地流到桐廬大地,從我的家門前緩緩流過,從我的窗外往下游更廣袤的大地和更寬廣的東海奔去。
這條河,宛如翡翠玉帶,西接秀麗的新安江,東連壯闊的錢塘江,在清幽的桐君山腳下與清純的分水江相融相合,與桐君山相偎相依。幾千年前的人們賦予了它一個富麗而詩意的名字——富春江。
富春江,理所當然地成為了生活在她兩岸人民的母親河。她,自然也是我的河,我永遠的母親河。
十多年前的那一天,我?guī)е⒆雍透改赣H,來到了朝思暮想的富春江邊,依著它的南岸,開始了新的生活和工作。從此,我成了生活在她溫暖懷抱里名副其實的女兒,成了勤勞的春江兒女的一份子。
十多年來,四季花開,草長鶯飛,日出日落,我在她身邊,在她兩岸,常常遠遠地觀察她,輕輕地走近她,幽幽地融入她,并深深地愛上她。
我的河,我的母親河,今天我要以另一種方式靜靜地走進她、默默地閱讀她。
“天下有水亦有山,富春山水非人寰”,我的河,她有悠遠的歷史。我不知道她成于何時,也不知道她先前的模樣,但自我懂事起,就知道在大山的外面的外面有一條大河,大河扭著美麗而優(yōu)雅的身姿,藏著一江的月光和故事,等著我去品去聽。很小就知道在大河的所在地有縣府、商場、影院和景點,讀書人中考、高考都要舟車到那里去應試,她是鄉(xiāng)下人心中向往的圣地。后來我來到了她身邊,我于是從遙望她到近視她。在近觀中,我知道了千百年來,我的河是怎樣無聲地吸引著遠道而來的文人和墨客,是怎樣含情地目送著她的兒女們外出闖蕩后又反哺于她,是怎樣不語地看著發(fā)生在她懷里的一切悲喜事。吳均、范仲淹、黃公望、葉淺予、季羨林……有名無名的文人畫家們描繪她、謳歌她,在她寬廣的大地上留下了無數(shù)流傳千古的畫作和詩文。她也看著我從閉塞的山里走出來,歇在她岸邊的招待所里,參加各種升學考試,看著我到大城市轉(zhuǎn)一圈后,再回到她的懷里落地、生根。歷史像一條河,綿綿不斷不回頭;河流像歷史,記錄、見證、吸納和吞吐,不管是美好還是丑惡,她都將每個人的故事、每個時代的痕跡刻錄在心里,奔流到海,融進蔚藍色的大海里,走向永恒。
“烏篷搖夢夢越甜,惟愿年年得相見”,我的河,她是溫柔的母親。她無私地哺育著兩岸和她懷里的一切,會呼吸和不會呼吸的生靈與物體,人類、魚蟲、花草、樹木和石頭。人們擔她的水煮飯,魚兒以她的水為搖籃,花草以她的水做美容,石頭以她的水來磨礪。很久以前,我到過它的源頭,上游的她雖淺瘦但清澈,質(zhì)樸地醞釀著母親的乳汁。我附在她的河灘上撿著各色的卵石,長的圓的白的黑的,河水映著我青春的背影和手上的石頭,我對她的印象好極了,而她也像美夢的影子一樣一直跟隨著我,到中游到現(xiàn)在。家門前的河段就是她的中游。在她優(yōu)雅的河段上,我每天跨過她的河面去上班,父親每天晨出晚歸去她懷里釣魚,女人們在她懷里洗著衣物,孩子們在她懷里暢游,戀人們在她懷里竊竊私語,漁夫們在她懷里盤算著生活的銀兩。不論是有風還是無月的夜晚,總喜歡到她岸邊走一走,到她水里蕩一蕩,是沉浸也是釋放。常會在媒體上傳來別處河流干涸、斷流和污染的消息,而我的河依然清清悠悠地用自己飽滿的乳汁滋潤著兩岸的蒼生。她就是這樣的一位慈母,包容著懷里的一切,又盡著母親的責任。
“水送山迎入富春,一川如畫晚晴新”,我的河,她是淡雅的詩畫。我曾幾度蕩舟在她水上,我無數(shù)次在她岸邊流連。在船上,我感受她的柔波和溫度,她的波猶如長笛的音,圓潤而清亮;在岸邊,我品味她的風光和秀色,那無邊蔓延的綠色、依依低垂的柳枝,與天上的閑云和兩岸的青山自然地凝成無聲的詩和有形的畫。她用自己的水溫和色澤滋養(yǎng)著兩岸的青山,兩岸的青山用自己有力的臂膀緊緊地擁抱她,它們相親相依和諧又和美。春風里,她展開柔媚的眼睛,輕輕揉皺自己的水波;月光下,她從容地深呼吸,打開身上的音盒,汩汩而淌;夏季里,她傾聽漁舟唱晚,看飛鳥翱翔;微雨中,她擺出一個個如夢如幻的造型。她扭一扭腰肢,就會甩出一片鱗光,并招來一串串文人和墨客。“離不了一江漁歌心兒醉,離不了一山桐葉水兒翠”、“細雨孤帆春睡起,青山兩岸畫眉提”,她被詩人們吟誦成一個個美麗的“傳說”和一首首浪漫的山水詩;富春山居圖、富春山居新圖、新富春山居新圖,一幅幅美麗的畫卷描繪著她的妖嬈和風情。記得那天,一個有著涼風的夏天,我披著一身陽光像往常一樣站在高處遠眺她。望著面前無聲無語的山和水,突然,我發(fā)現(xiàn)自己走到了語言的盡頭,她那藍色的經(jīng)典,古典的禪味,朦朧的意境,輕柔淡雅得使我什么念想都沒有,只想一頭扎進她清甜而自然的懷里,讓她輕柔的波滋潤我的每一寸肌膚,讓她明快的綠營養(yǎng)我的每一個細胞,在彼此的一呼一吸中融為一體。
哦,富春江,我的河!其實我還不知道到底該以怎樣的方式走進你,是曼妙顧盼、淺唱吟低還是驚心趔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