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于民國十六年(1927),在我印象里,民國時代充斥內憂外患。
內憂是軍閥割據、人禍天災。外患中最險惡的無過于日寇處心積慮妄圖亡我中華——提出“二十一條”,威脅北洋政府淪為日本附庸;控制東北、山東、內蒙作為蠶食的勢力范圍;在上海、杭州等四地的租界中建成“國中之國”。當孫中山為首組建的廣東政權北上掃蕩地方軍閥時,日軍悍然炮轟濟南,并慘殺與之交涉的外事人員,阻撓北伐進軍;當張學良“易幟”歸附國民政府后,日關東軍突然發動“九一八”事變,侵占東北三省;翌年又爆發“一二八”事變,在上海軍事挑釁;緊接著策劃了“滿洲國”偽政權,又建立“冀東自治委員會”和“冀察政務委員會”等偽組織,宣稱冀察兩省“與日本有特殊關系”。事實上,“全面抗日”的1937年以前,中國早已處于危急存亡的邊緣。這是我從小由父輩讀報和老師講演時事所熟知的,幼小的心靈里常浮現“國難當頭,疆土日蹙”的緊迫感。
上小學四年級起,我就穿上童子軍裝的校服,跟隨老師上街宣傳抵制日貨;參加抗日演講會,高呼“還我河山”的口號;舉辦聲援十九路軍淞滬抗戰提燈游行;用抗日內容教文盲認字……那時校內校外都會聽到孩子們高聲歌唱“打倒東洋、打倒東洋,救中國”的歌曲,比“夜上海”之類的流行歌更普及。至“西安事變”后,舉國上下一致抗日的聲勢漸盛。目睹年輕店員每日黎明出操,開展軍訓,沿海構筑炮臺,路口修建地堡;軍隊調動頻繁,備戰氣氛漸濃。為了積極響應“捐款獻機”,連我們小學生都自愿省下零花錢投入捐款箱。令人興奮的是很快看到新建成的空軍來杭州灣上空作投彈演習,當炸彈擊中水面目標時沿岸觀眾一片歡騰。這時期家家準備為防御日機空襲炮擊而挖掘防空洞;我家利用巨大的柿子樹作隱蔽,又砍掉兩棵桂花樹作支柱,建成臨時掩體以備不測之需。在經濟上國家實施銀元兌換成法定紙鈔通用;我家提出儲存錢莊的存款,并備足食用的幾缸糧食;叔伯輩見面時的話題都離不開大敵當前如何應變……
然而不幸的是日本準備發動大規模入侵中國的擴軍練兵起步早,明治維新“富國強兵”即準備向東擴張,《田中奏折》計劃周密,全民強身練兵,其舉國臨戰體制構建成熟,特別是軍事工業的現代化,保證軍隊裝備先進,以致敵強我弱之勢相去懸殊。這是我長大后才了解的,當時直接感受到的是日本兵艦常駛入杭州灣海面游弋的威脅。
天真無知的孩子們看著大人惶惶不安,不敢頑皮了。那年我剛10歲,在民族災難面前一下子成熟了許多。戰火由遠及近,從東北到了華北,又燃燒到了上海。1937年11月5日黎明,“八一三事變”后兩個多月,家鄉乍浦港口遭到雷陣雨般大炮轟擊,震耳欲聾,多虧海岸邊有九峰屏蔽,炮彈大多越過我所居海港小鎮落到背后的田野里,受創不算嚴重。但不久就聞知日軍大隊人馬已在距我家不遠的乍浦與金山衛之間實施登陸,直接奔襲上海的后背,沿路燒殺,所過之處盡成焦土與屠場,尸橫遍野。由于杭州灣原有駐軍在此之前抽走主力去增援淞滬戰場,留守兵力單薄無法抗衡,使嘉湖大片平原沃土最早成了淪陷區,以致上海腹背受敵,隨即潰敗。首都相繼陷落,日寇大肆淫威,釀成慘絕人寰的“南京大屠殺”。這一系列的悲劇,均由杭州灣戰略失誤首開其端。萬惡的日寇逞兇荼毒,罄竹難書,我是親歷其境的見證者之一,至今歷歷在目終生難忘。
家鄉淪陷后,學校停辦。父母本是教師,瞬間失業,我們都隨之失學。眼看戰事勢將長期化,國恨家愁,前途茫茫。憂患之中,卻傳來了一線希望:原來浙江省主席(省長)黃紹竑及時應變,面對杭、嘉、湖陷落,退守浙東,燒掉了錢塘江大橋,攔住日寇南下;并收容潰敗的國軍重整旗鼓,一面守住錢塘江南岸,一面派軍進入杭、嘉、湖鄉間開展敵后游擊戰,并派遣一些干員擔任專員、縣長,組織游擊區的地方政權,與日軍控制的縣、鎮偽政權對抗。同時爭取到教育部撥來“救助失學”專款,在抗戰前沿籌辦了幾所臨時中學,專門搶救安置淪陷區的失學青年。這是有遠見的舉措,試想戰爭持久地打下去,一代青年長期失學,文化斷檔,其損失將是無可彌補的。當時軍界出身的趙熾將軍出任嘉興地區專員,專員公署暫駐嘉興鄉間的鳳橋;平湖的游擊區縣政府暫駐鄉間新倉鎮附近;有國軍暫編三十二師等軍隊帶動地方武裝廣泛發動游擊戰。我驚喜之余,當即奔回家報告父母。父親果斷決定下鄉投身于游擊戰,并設法為我們兄弟倆爭取到平湖縣政府的升學推薦信。臨行時,父親面囑,讀書是為了抗日,若有機會就報考軍校。大哥這年才16歲,有志參軍報國,奈年紀還不合格,只好暫且伴帶著我先渡海去上戰時中學,再等機會。
渡海那晚,驚心動魄。因為在戰爭環境下,潛逃出日寇控制區風險不小,我們利用夜幕搭上小船,冒著急雨偷渡浩淼的海灣,風急浪高,扁舟飄蕩,熄燈摸黑,躲避北岸崗哨監視,跨越大海封鎖線還須從日本海軍巡邏艦艇中悄悄穿行。探照燈光不斷閃動,萬一被發現動靜,槍炮無情,勢必葬身魚腹。船老大收下船帆,改用手劃,放慢速度,減低聲響。我們兄弟倆手拉著手匐伏在船艙底板上,只見一次次電光從船身上掃射而過,覷見敵艦龐大的形體仿佛相距不遠。這時萬籟俱寂,唯覺自己心跳劇烈,默禱“趕快闖過險境”,而小船依舊保持緩慢的節奏,悄悄移動。嘗聽大人說過“心急如焚”的話,此時此刻真正體驗到內心焦急的滋味。很久很久以后,才聽船老大發聲輕語:“起來吧,不礙事了!”晨曦已露,聽見南岸有哨兵吆喝:“什么人,從哪里來?”我們感覺到重返安全區的快慰,哥哥不慌不忙地回答:“我們是學生”,右手揮動政府的推薦信走上岸去,接受檢查。然后打聽清楚學校的具體位置和路線,背上行李,經過步行、轉船、再步行,才于當天傍晚抵達目的地——余姚馬渚杜村的一座祠堂,門前掛著“浙江省第四臨時中學”牌子。報過到,順利通過入學考試,見陸續從嘉屬七縣來校學習的已近百人,他們大多是由農村游擊區保送而來,集體行動,有人護送,比我哥兒倆單獨從淪陷區孤軍獨闖安全得多。
由于是戰爭環境中以“搶救”的名義湊集起來的臨時中學,學生水平參差不齊,有的上過中學,有的小學尚未畢業;年齡長幼也相差甚遠,有的已逾二十,而最小的才十二、三歲,都編為初中一年級,按入學考試成績區分班。
當時的女同學中,以吳瑞仙(解放后改名吳瑞佃)居長,個子高佻,擅長書畫,主編墻報,人稱之為“吳大姐”。不過那時封建意識重,“男女有別”,彼此之間很少交流。想不到半個世紀后在杭州重逢,她成為著名女書法家,也是離休老干部,常相往來,交誼甚深,連她的兒輩也成為我的忘年之交,回首往事,相對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