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洪畫里畫外小記

引一段張岱評紹興琴派的文字：“戊午，學琴于王本吾，半年得二十余曲

王本吾指法圓靜，微帶油腔。余得其法，練熟還生，以澀勒出之，遂稱合作。同學者，范與蘭、尹爾韜、何紫翔、王士美、燕客、平子。與蘭、士美、燕客、平子俱不成，紫翔得本吾之八九而微嫩，爾韜得本吾之八九而微迂，余曾與本吾、紫翔、爾韜取琴四張琴之，如出一手，聽者嘆服。后本吾而來越者有張慎行、何明臺，結實有余而蕭散不足，無出本吾上者。”引文長了一點，但實在精切，不拿來與眾家共賞覺得有點可惜。張岱聽琴算是聽到骨子里去了，“圓靜”中能聽出“微帶油腔”，上層的音色中也能分別出“微迂”、“微嫩”，還能在結實的質地中聽出蕭散不足來。古人聽琴、論文、品畫如出一轍，總合繳到細致入微、鞭辟八里，且不講套話、廢話、假話，褒貶不避師友，做到對自己說出來的話負責，這樣的話即使過去了千年仍凜凜有生氣，讓人折服。

越地自古多名士，沾染上名士氣的人多半不容于時風，往往名在身后，因為名士多數想法古怪、特立獨行、傲氣、不合群。德洪身上沾著的名士氣比較濃，因此德洪也就少交友、少飯局，只三五朋友視為同道，興致所至刁諱夜來串門，海闊天空間常常是苛責多于諛詞，即使古代俊賢，德洪也很少有人放在眼里。他聲音洪亮、思維跳躍，常常打斷別人的話頭，語氣中有一股霸氣。夜闌興盡，送客下樓，他會各人發一支小手電，因為他家樓道未裝路燈，路黑難行，他特地審著。臨行前他還要各人贈書二三冊，然后叮囑哪一本需拿回來歸還，哪一本無需歸還，里面哪一段話精彩，需要特別留神，然后送客至一勸再勸，他才被勸回。德洪有時也去看展覽或朋友的聚會，但常常沉默寡言，一旦說話，便口無遺攔，語出驚人，要好的朋友常需替他擔驚受怕。

德洪不是一個專業畫家，也不屑成為專業畫家，大概是羨慕古代土人畫家的業余品格，總將學問放在第一位，畫畫只是茶余飯后的消遣自娛而已。德洪的畫大多數人看不懂，但有時礙于情面，只好講一些似是而非、含混籠統的話，講得最多的是“筆力老辣”、“格調高古”、“獨特有才氣”這樣的話。粗聽之有道理，稍微一想全是廢話。如果追本溯源，就會明白，格調來自儒家的精神氣格論，強調倫理功利，為后世樹立楷模，會以“中正”相評。又古人品評倫理人格每每直推上古三皇五帝，故又有“高古”之謂。德洪閑適散淡，不求事功，一定會與強調人的自然屬性的老莊“道法自然”思想有共鳴。他看重的是內心節奏與自然節奏的合拍，故得韻致一路，又因老莊與釋家以無為本的“色空”觀有糾葛不清的地方，釋家講境界，因此德洪在韻致外更重境界。按純粹中國古代藝術審美范疇去評說藝術創作所能達至的高度，大致會有這么四個標準：聲色、格調、韻致、境界，從聲色到境界逐級上升。

講“筆力老辣”也不中肯，初次見著德洪的畫，確實有一種“筆力老辣”的印象，德洪亦以吳昌碩的“發金石力，養草木氣”自勵自許，其實，德洪筆墨有未到之處，花鳥微澀，皴擦過多，山水微松，墨中少筆，但情況有時亦會顛倒過來，山水，筆墨滯重氣息過緊，禽魚草木，則略顯荒率。而總的來說，德洪讀書多，畫畫少，畫識高于畫技，因有讀書作為支撐，即使出了敗筆也不刺眼，仍舊不火、不僵、不俗，無此背景的人也這樣畫，一定會混亂無序、粗俗不堪。

講德洪的畫獨特，不錯，講德洪的畫有才氣，則全無道理，德洪憑學識畫畫，不憑才氣畫畫，才氣露在外面，學識藏在里面。四十歲以前，說一個人的畫有才氣，大概是在表揚他，過了四十，再說一個人的畫有才氣，就不再是表揚了，可能是一種委婉的批評。才氣并不是一件壞事，但有才氣的人過于聰明，耐不住性子，不肯在一樣東西上持續地下功夫，所以往往淺嘗輒止，不能有一個深刻的結果：二則有才氣的人其行止常常是比較漂亮，漂亮也不是壞事，但中國古代的藝論偏偏反其道行之，以為漂亮的東西儀討巧而已，傅青主“寧拙勿巧”的講法便是這個道理，寧可稚拙不可討巧，一味討巧，一味漂亮就會甜，一甜就會膩，一膩就大俗，黃庭堅說俗是最無可救藥的；再則有才氣的人往往沾沾自喜，沾沾自喜常常輕薄，輕薄鄙俗更不好。所以四十歲以后的畫家不該再在畫中逞才，而應該讓他的畫被人讀出學養、見識、功夫來。德洪被誤讀，一則是因為套話，言不由衷；二則是因為說套話的人普遍的見識淺薄，以為說人家一聲“有才氣”人家心里就會暗暗高興，其實德洪并不高興，他偏喜歡守拙抱樸，因為德洪明白，小聰明，無智慧，小拙小智慧，大拙大智慧。

德洪讓我看重的是他的畫里有一種和穆的氣象。本來他畫的是秋蟲螻蟻、枯木老鞭，或獨坐孤峰、獨釣幽澗，應是一種蕭瑟景象，但德洪筆底下偏生出平和沖淡的氣息來，連“袁安臥雪”這樣蒼涼蕭條的場面也仍然是平和從容。蓋“境界有深淺”，一般畫家能得荒涼寂寥之境，脫盡人間煙火，已是不易，但殊不知，脫盡人間煙火后又回至人間，能得平和沖淡的氣息是更深的境。未成年的時候，喜歡柳河東的“千山鳥飛絕”，不食人間煙火，苦心孤詣，及成年，更喜歡杜少陵的“兩只黃鸝鳴翠柳”，推開自家的窗門，柳樹上兩只小鳥在對歌，親切、平和，就是身邊的生活，一點也沒有做作的意思。這就好像釋家，開始是“天道無親”超脫現世，到后來是“大慈大悲”，重回人間。

據說智永退筆竟然成冢，二十年不窺園而潛心書道。平心靜氣凝神專一的去做一件事，即使在寧靜沖和的中古時代也尚且不易，何況在今天這個缺乏獨立思考、盲從、喧鬧的時代里呢?十年磨一劍，或許會用更長的時間，而且沒有一個人能有充分地把握說這事一定能夠做成，現代人似乎很少有人會做收效如此慢而投資這么大且看不到盡頭的事了，看來德洪是個異數。

德洪他不急不躁、慢條斯理、養花養草，更喜歡樹樁盆景。一個樹樁至少也得一、二十年方可初成形，需慢慢修慢慢剪，容不得有絲毫的心急氣躁，他就在這舉惺的過程中調養心性。德洪看書亦慢條斯理，慢慢積累，有時我從那兒借來書看，讀到關節處，總能見著他用彩筆劃著的杠杠，會心一笑時也不免心存慚愧，德洪看書用功仔細，書看多了，筆頭下自然生出來靜氣和穆之氣來。筆頭正是心頭自然的流露，看來，這句話真是一點也沒錯。

TIPS：干筆

亦稱“渴筆”，與“濕筆”對稱。中國畫技法名，指筆含較少水份。干筆作畫，興于元代，行于明清，迄今不衰。清代秦祖永說：“作畫最忌濕筆，鋒芒全為墨華淹漬，便不能著力矣!去濕之法，莫如用干，取其易于著力，可以運用從心。大癡老人(黃公望)松字訣，惟能用干筆。”又云：“沈(周)、唐(寅)干筆皴擦，鉤勒松秀。”亦可稱“干皴”、“枯筆”、“焦筆”、“渴筆”，《談藝錄》指出“李營丘(成)惜墨如金，董宗伯(其昌)常有言，作畫不惟惜墨，亦當惜水，古人皆以渴筆取妍，今人乃以為云林(倪瓚)一家法，不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