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約瑟,英文原名Joseph Needham,中文名“丹耀”,英國人,1900年生于倫敦,李約瑟是他后來赴華前所取的漢名。他有一大堆頭銜,每一個都是響當當的,比如:英國王室御前顧問,英國皇家學會會員,英國學術院院士,著名生物化學家,中國科技史大師等等。我們介紹他,往往最后還不忘加上一句:中國人民的親密朋友。
李約瑟一生勤奮治學,頗多建樹。早年他研究生物化學,20世紀前期以兩部專著創立“化學胚胎學”這一嶄新的學科,舉世震動,被譽為“化學胚胎學之父”;在國際事務方面,他率先提出戰后國際科學合作及建立國際科學機構設想,最終發展為今天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宗教方面,他發展了馬克斯·韋伯的理論,肯定它在科學發展上的作用,并將之與科學互相溝通。當然,他一生最大的功績,是與多位學者合作,以畢生心血撰寫并出版了三十冊之多的皇皇巨著《中國科學技術史》,并使之形成一門國際性的新學科。他以大量的證據,證明東方文明(尤其是中華文明)對人類文明的重要推動作用,有力的批判了“歐洲中心論”,并將東西方文明相聯接,指出其向“世界大同”發展的總趨勢,為人類世界的發展指明了方向。他學識淵博,被知識界譽為“百科全書式的人物”、“20世紀的伊拉斯謨”。
李約瑟熱愛中國文化,對中國飽懷深情,在1943至1986的數十年間,他曾先后八次訪問中國大陸,數次訪問香港,為推進中英兩國人民友好事業竭盡全力。1990年,中國紫金山天文臺將一顆國際編號為2790的小行星命名為“李約瑟星”,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授予其“人民友好使者”榮譽稱號,以表彰他半個世紀以來在促進中英兩國人民友誼方面所做的貢獻以及在中國科技史事業上的巨大成就。
1971年9月,李約瑟在香港接受了著名學者胡菊人先生的專訪,其后兩人保持了長達二十余年的友誼。胡菊人先生翻譯多篇李約瑟的論文在香港發表,并著有《李約瑟與中國科學》一書,介紹李約瑟及其學術成就給中文讀者。
今年是李約瑟先生辭世十周年,筆者特遠赴加拿大,采訪胡菊人先生,傾聽胡先生講述與李約瑟交往的點點滴滴。
筆者:您與李約瑟是怎么認識的?之前對他了解多嗎?
胡菊人:我對于李約瑟先生十分崇慕,他的一生貢獻給中國科學的研究,成績突出,好像沒有人在他之前做過同樣的工作,所以是有開創性的。以前人們認為中國傳統沒有科學,只有在與西方接觸后才有科學的探索,李約瑟的書一出,才駁斥了這種謬見,我認為十分有價值。
1971 年他來香港時我訪問他,文章刊于 《明報月刊》該年11月號,向香港讀者介紹李約瑟的大名及其著作。
筆者:能否談談當時的見面情景?
胡菊人:記得當時是9月中旬的一個社交晚會上,承香港中文大學的宋淇先生相告,說李約瑟夫婦來了,同行的還有《中國科學技術史》的合著者魯桂珍女士,并告以所居酒店。第二天,我便去訪問他。
筆者:他是怎樣的一個人,您對他印象如何?
胡菊人:李博士衣著隨意,但非常整齊,還帶了紙筆。他身材高大,可能是因為長期伏案的原因,背有點駝。但身體強健,步履穩健,雖然已經70歲出頭,但看上去倒象是60歲以下的人。
從我們初次會面的一件小事情上,可以見出李博士的性格。那天早上,他已經和酒店的經理講好,要借另一間房間會客。但我們到了地方,因為經理不在,其他工作人員因沒接到經理通知,不給開門。結果,李博士在電話上和另外一位負責人整整交涉了20分鐘。他在電話里和那人談話,把前后經過交代清楚,語調溫和,專心致志,一個勁地說理,只是態度堅決,非要對方遵守此前的約定不可。在那20分鐘的交涉過程中,他雖然知道我們站在走廊上,在他的背后,卻一直沒有回頭望我們一眼。
筆者:這種認真的精神讓人印象深刻。
胡菊人:是呀。喜歡知識和討論問題的人,和李約瑟博士談話,定會獲得無限的樂趣。他幾乎什么都懂,都有意見,因為知識實在太多了。他博雜而又專精,正應和了中國“博而約”的古語。對于不能太肯定的問題,他盡量采取保留態度,但對可以下結語的問題,他都斬釘截鐵地說“是”,這還不夠,還要加上“我確認”、“一定”這一類的肯定語氣。
李約瑟的中文說得不錯,我們的談話有趣、嚴肅而又輕松。說到感興趣的話題,他更滔滔不絕。
筆者:您是在什么情況下關注李約瑟的?
胡菊人:我于自然科學、應用科學,半竅不通。1970年代初,卻沉迷于李約瑟論中國科學的著作,目的是為了了解中國文化,他的著述,為我打開了一個新天地,好象是中國文化忽的長出了新干勁、新力量。中國文化,便不僅是高廟巍峨的抽象道德倫理,也不僅是幽深玄妙的生命玄道,而是結結實實的具體發明、實用成就、可驗證的理論……為數之多,貢獻之大,令人目眩。
我們認為中國沒有科學、中國傳統文化里長不出科學,原是從西方文化的沖擊而生的誤解。我們震驚于西方現代科學那種偉大的建構,轉而覺得中國一無是處。讀李約瑟的著作,卻把西方現代與中國傳統在科學上彼此高下自別、兩相分離的觀點,一掃而光,讓兩者發生了奇妙的關聯。原來西方現代科學,受惠于古中國的貢獻,西方現代世界的建立,得力于古中國的影響。
筆者:您后來還專門寫了一本書《李約瑟與中國科學》?
胡菊人:對。這本書最近要在內地推出新版本。
李約瑟舉出許多例證,令“自大成性”的西方人無法不承認是史實。其中比如說印刷術、火藥、羅盤,此三樣東西,改變了西方的社會面貌,使西方發生翻天覆地的變革。沒有印刷術,則知識無從普及,現代世界之肇建便根本不可能;沒有火藥,則西方中古社會的貴族封建軍事體制不會解體,此由于火藥加上亦可能得自中國西傳的統炮,把那些分割自雄的貴族堡壘一一轟下,社會才有轉化的契機;沒有羅盤,則西班牙、葡萄牙人無法航海,不能繞過好望角,亦不能發現新大陸。就是這三樣東西,對西方現代社會的建立,已有不可磨滅的功績。
我們今日看來微不足道的小發明,對于西方世界所引發的的社會變遷,卻是非常巨大,例如“馬鐙”的西傳。沒有了它,騎士無從施其技,騎士制度亦不會產生。足鐙又改變了騎兵戰爭的方式,不再是單對單的戰斗,而是整隊戰馬聯結在一起沖刺,接受指揮官的命令,這種騎兵術及其戰爭方式,乃歐洲中古最重要的軍事力量,保衛了封建貴族制度,將近有十世紀之久,直至中國的火藥傳到西方,才把這種制度推翻。
此外如挽馬術,如鐵索吊橋,如鉆井法,如尾軸舵,如十二平均律,如天文鐘,如天文學上的坐標法、架筒法、天體觀念,磁力學,又如平衡環、防水隔艙法、種痘免疫學等等,每一樣發明的傳播,都對西方有重大影響,都為文藝復興以后的源遠流長的現代化之路,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助力。
因此,我們回頭來看中國文化,又再審視現代科學這座宏偉的大建筑,凜然于原來在它的輝煌外表之下,有看不見的地基,有深植于地下的椿柱,其中很多必得標明“中國”字樣。
筆者:請用一句話來形容您對李約瑟《中國科學技術史》的理解。
胡菊人:五四時期,中國人自己認為中國科技一片空白,所以才要向西方引進“德先生”與“賽先生”。李約瑟的著作《中國科學技術史》,讓中國讀者認識到中國科技在世界科技史上是有一定地位的。它能夠幫助中國讀者重新找到文化自信。
筆者:這也是您寫這本書的目的?
胡菊人:是的。我寫這本書,也是希望能通過介紹李約瑟及其著作,使更多的中國讀者盡快找回屬于自己的文化自信。李約瑟使我們那代中國人不再妄自菲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