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染,繪畫語言中的視覺實體之極,一個最小,一個最大。
點,是繪畫語言之母、是情思演化之源、甚而是視覺聚焦的核心。染,渲染、沾染,附著上顏色、鋪陳開調子,是點線的彌散和暈化,是畫家情緒的明快傳遞和緩慢滲透。
點,以筆穎輕觸卷素的一瞬,染,橫臥筆鋒的一抹,這兩個繪畫中看似簡單的動作卻是鴻蒙的開化,氣象的生發(fā)。
在中國繪畫史上,看似簡單的一點一染卻標志著繪畫的發(fā)展與成熟。在中國山水畫史上,點染,可以說是其由初級階段邁向高級階段的里程碑,特別是水墨渲染濫觴于山水畫則是文人畫興起的明顯標志。
我們無緣一睹王維畫作的真容,但看古人的言傳便可想象,王維那“原野簇成”的點簇、“始用渲淡”的暈染,演繹出了何等的“水暈墨章、筆墨宛麗”,以至“興吾唐代”!史料的記載考證使我們相信:王維的點簇和暈染一改前人以線勾勒填色的單薄與虛弱,他筆下的山水好似一弱冠后生,神采奕奕地登上了中國的文化舞臺。從此,皴擦點染這一套山水畫技法,一如嬰兒的孕育,在此發(fā)育健全,脫穎而出了。
山水畫中的點,是實體物象,是畫面意象,更是畫家調整畫面關系、傾瀉郁勃之氣的重要砝碼和符號。那點的量感、質感、動感、形態(tài)不僅代表著枝頭的樹葉、山頂的叢林、石縫里的苔蘚、畫面深處的舟車人物,更是畫家襟懷心緒的直接流露。園筆點、側筆點、破筆點、泥里拔釘點,點點直述胸臆;胡椒點、鼠足點、梅花點、攢三聚五點,點點道盡萬千氣象。
范寬的點是沉著肅穆而激越澎拜的,似雨點、似豆瓣,點的陣列聚合,塑造出了山的偉岸莊嚴。他的染是精微深邃的,層層積染,把山岳的雄偉嵯峨渲染得高邁而深遠,把寒林的氣氛烘托得清凈而凜冽。米芾、米友仁父子把點染發(fā)揮到了極致。滿幅橫筆疊點,漶漫漬染的江南風物,構架起 “風神蕭散,育吐清暢”的 “米家山水”。他首創(chuàng)的“落茄點”破除了既往的勾皴擦染,橫點疊垛成的山嵐叢林,漬染出夜雨欲霽,曉煙既泮,吞吐萬狀的江南氣象。盡管后人垢言他的畫有墨無筆,韻盛氣少,然其天趣別有。米氏父子在他摩墨溫粹寄形游心的肆意揮灑點染中,曲盡林阜煙波之盛,遐想鷗鳥之樂。點染渾成的“米點”不僅創(chuàng)造了中國山水畫的獨立標高,而且引領了南宗文人畫獨立于畫史。
水帶著墨,浸潤入綿密輕薄而柔軟的卷素纖維,風干了,留下濃濃談談斑斑駁駁的墨跡,那是一代代文人墨客心靈與自然的唱和。我們隨著畫家的點染,不僅走進畫家營造出的造化,更走進畫家的心靈,與畫親近、與自然親近、與畫家的心靈親近。如果說北宋山水畫予人以寄情山水,堪當臥游的精神感受,實現著人與自然的親近,南宋山水畫實現的是人與畫的親近、人與藝術的親近的話,而到了元代則是人與畫家心靈的親近。隨著繪畫主體意識的加強和書法在繪畫中的運用,元代畫家的主體意識空前活躍。且隨著繪畫材質以紙代絹,極大擴充了水墨的表現力,為筆墨自身的發(fā)展注入了無限生機。在元代,筆墨是形式,更是心靈。皴擦點染不僅是山巒林岳的符號,更是畫家心靈的獨白吟唱。
社會的動蕩乖戾竟也成就了一代文化的風流倜儻。
那是大師疊出群星璀璨的時代。剛硬耿直甚至于偏激的筆墨,到了這里,被滿腹經綸的士夫們點染得中庸、柔和而爛漫,宣泄出了“老九”們的放達、高逸。
趙孟頫們學養(yǎng)富贍,無多約束,無需應市,亦無需媚俗。他們湍墨命筆時的心態(tài)是安謐恬淡、虛懷曠朗的,因而在他們筆下,最善于以文人細膩敏感的情懷去體察筆墨在紙上的細微變化,使構筑繪畫形象的線條充滿著書法意味和尚古情態(tài)。
元人對線的鐘情也未必放棄對點和染的執(zhí)著。
趙孟頫的畫點子繁密而散漫,時而濕潤溫媚,渾厚濃郁;時而枯筆干淡,簡練蕭疏。他以其廟堂之尊和筆底的風神造化自然引領了一代風騷。黃公望的筆底世界是林巒蜿蜒、雄秀蒼莽、簡潔清潤,境界開闊而遼遠。其樹葉或豎點或橫點或斜點,皆隨意而柔和。一卷《富春山居圖卷》道盡了黃公望的瀟灑風神。倪瓚的點染是節(jié)約的,甚而是吝嗇的;然而,卻是那無多的數點點出了高士的風骨,那近石遠渚上淡淡的幾筆暈染似怕驚醒了畫外的江鳥,淡若無跡,卻染出了元畫高逸的一座高峰。
比之倪瓚之疏松枯秀、黃公望之簡潔明凈,王蒙的點染是多樣而神秘的。破筆點苔恐是王蒙的獨特標志了。那些聚散重疊的大小墨點,在王蒙的筆下自由調遣布陣,營造出畫家渾莽、松秀、繁密而豐腴的世界。他的暈染是輕微的、小心地襯托著那些皴點的合唱。
文人畫自北宋中興之后,經元的“泛化”“深化”,至明而清,確已步入日漸枯槁的衰境。點染,如果失去了造化的依托和心源的點化,只耽于筆墨的小趣味,其生命必然走向衰敝。
“法無定相,氣概成章”;點染隨心,筆墨傳情。
點染無古今,得失文人心。點,是林巒的豐華,是畫家生命的脈搏;染,是山川的氣韻、是畫家筆底的四季,點染出的都是畫家心靈的奏鳴與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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