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訪碑之風,古已有之。文人雅士常撰文考證并繪圖記之,如宋代劉敞《先秦古器圖碑》,歐陽修《集古錄》,趙明誠《金石錄》,黃易《岱岳訪碑圖冊》《嵩洛訪碑日記》等。其中,黃易將訪碑、拓碑、題跋、繪圖、日記、賞評等結合起來,考證鑒定,文雅十足,影響深遠。
2014年12月8日,中央美院蘭亭班一行至山東,經曲阜、泰安、平度、萊州、濰坊等地,先后考察了孔廟刻碑、岱廟刻碑、經石峪大字、天柱山刻石、云峰山刻石等,并邀請劉濤、馬嘯、張公者等先生舉行討論會,探源溯流,辨析碑帖。雖不能與先賢并提,然不畏嚴寒,踏雪訪碑,亦可鑒求學之心,因記之。
作為訪碑之行的第一站,曲阜孔廟當仁不讓。
恰是深冬寒肅,游客稀少,正合訪碑之意。穿行于孔廟深院之中,陽光從盤旋向上的枯枝虬干中泄露下來,寂靜蒼涼,時光正好!或許是緣分,正巧遇上祭孔典禮,鐘鼓齊鳴,莊嚴肅穆,讓人頓生敬畏之心!
躲開導游故事性的講述,穿過小巷,終于尋到《五鳳刻石》,寂寞地佇立在碑廊的盡頭。當然,還有《張猛龍碑》《禮器碑》《乙瑛碑》《孔宙碑》等名碑。然而,我獨愛《五鳳刻石》,石不大,字亦不多,短短三行十三個字,字體似篆猶隸,古樸、渾厚、蒼茫、高古,直入人心。就這樣相遇,靜靜地注視,無需言語,一種歷史的敬畏和厚重注入心中。
《五鳳刻石》刻于西漢宣帝五鳳二年(前56年),距今已經兩千多年了。據說,時任開州刺史的高德裔在監修孔廟時,工匠在魯靈光殿遺址西南三十步名日太子釣魚池的地方,發現此石,高氏將其移入孔廟,并作記刻于石左。感謝高德裔,感謝《五鳳刻石》,讓我這個后生在兩千多年后的今天對書法有了一種質的體會。
離開孔廟,便直奔泰安岱廟,岱廟始建于漢代,坐落于泰山南麓,是古人祭祀天地日月山川、祖先社稷之場所,有“秦即作疇”“漢亦起宮”之載,足見其歷史悠久。
經正陽門、唐槐院、漢柏院、東御座、天貺殿、銅亭鐵塔,拜謁完蒼勁古樸若虬龍蟠曲的唐槐、漢柏,便直奔《張遷碑》,曾經無數個日夜晤對的《張遷碑》,雖然經年的風霜讓他日漸蒼老,我也逐漸長大,但是一見面,依然親切,依然感動!《張迂碑》似乎很老了,從東漢中平三年到今天都已經快2000多年了,然而,嚴正樸茂的碑文依然雄強如初,方整勁挺的點畫依然生動如初,意在篆隸之間的題額依然神秘如初,這是書法史上的鬼斧神工,更是造物者的恩賜!
站在《張遷碑》前,想起年少時臨帖的點點滴滴,正是在這一點一畫、一起一收的臨習中,我逐漸獲得了書法的原始啟蒙和人生的初始教育。直到現在,我對書法的理解,對人生的態度以及對生活的認知都源自于這些冰冷而又充滿溫度的碑刻和文字。
參觀完碑廊,從仁安門出,一回首,陽光下四個金漆隸書大字高聳入云——天下歸仁。
泰山的晨格外的靜,也許是與深冬時節游客稀少有關。
“泰山安,四海皆安”,想想歷代帝王和百姓對泰山的尊崇,便心潮澎湃。冬日的泰山別具蒼雄之美。沿一天門拾級而上,經天階坊、斗母宮等,漸入佳境。路邊偶爾閃現的刻石、斷碑和鳥鳴更增添此行的趣味。
汗漸生時,抵達經石峪牌坊。跟著指示牌右拐入一小徑,曲曲折折,高低復行迷。期間,有人長嘯,聲入層巒,前呼后應,頓生豪氣。待至一石亭,陽光乍泄,豁然開朗,經石峪大字便躺在前方山谷的溪床上曬著太陽呢。一片大石坪上,鐫刻著1400多年前摩勒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部分經文,上千個擘窠大字如一隊隊雄兵,亙古如斯地守護著這片壯美山河。
歷代書家對經石峪刻石無不推崇備至。清楊守敬曾贊之日:“擘窠大書,此為極則。”康有為也稱其為:“榜書之宗”。觀其點畫圓融安詳、骨力洞達、雄渾內斂、力不外露,恰如得道高僧,太極高手,真力彌滿而不外泄,不正是其高妙之處嗎?
的確,只有“五岳之首”的泰山才會擁有如此魄力雄渾的大字,也只有如此雄渾的刻石才配得上“人間靈應無雙境,天下巍巖第一山”的泰山。
泰山下來,便出發去天柱山。
山不高,石也不奇,地亦偏遠,車程也要5個小時。但因為《鄭文公碑》,一切都顯得如朝圣般虔誠和合理!
將近目的地時,人煙愈發稀少,暮色漸濃,車子誤入一片茶山深處,小雪忽至,遠山和近樹都披上了一層潔白的雪花。噫!踏雪訪碑,恰好平添了此次訪碑的詩意!
終于抵達山下。山不高,但上山的路卻異常陡峭,蜿蜒起伏,曲折逶迤。攀至半山腰,回看山下,恍若穿行在云海中。待爬至碑亭前,卻隔著鐵柵欄,使得本就漫漶模糊的碑文更加難以辨認了。又攀至山頂一石罅處,即著名的“天柱古洞”,見壁上刻有:“熒陽鄭道昭上游天柱下息云峰”,四行十三個字,字體似隸猶楷,寬博勁挺,筆力雄強,鐵畫銀鉤,古樸自然。眾人揣摩良久,直至暮色上掩,寒風凜冽,熱汗冷卻,脊背發涼,方肯離去。
下山時,對著夜色中的鄭道昭像深深地鞠了三躬。
次日,從天柱山下來的同學病倒一片。我也頭痛難忍,體力難支。料想應是昨晚山上寒風所致。然而,“上游天柱,下息云峰。”一想到《鄭文公碑下碑》就在前方的云峰山,遂強打精神,咬咬牙,心一橫,出發。
一路上迷迷糊糊,忽冷忽熱,聽新澎兄介紹云峰山的歷史和傳說,只記住了“筆架山”的故事。不一會,便抵達云峰山下,《鄭文公碑》便安居此處。觀賞洋洋灑灑的碑文,忽然想起包世臣所謂:“有云鶴海鷗之態”的妙語。又想起康有為《廣藝舟雙楫》中的評語:“魏碑圓筆之極軌”。心想康有為應是沒有來云峰山看過原碑,原石上的《鄭文公碑》還是方筆居多。只是相對于龍門四品而言,點畫少了一些凌厲,更加渾厚內斂罷了。
從碑亭出來,忽然下起小雪,雪花細細碎碎地從天而降,加上昨夜山路石階上的積雪,一步一滑,愈加艱險,然而一路上仍有不少刻石在吸引著我,遂咬牙堅持,最終登上山頂,四下眺望,山下村舍如星羅棋布,平曠無際的平原上,唯有此峰高聳入云,甚是壯觀,方知“云峰山”之稱不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