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山上喝茶

北山是平武縣城的靠山，巍峨，雄偉，非常陽剛。可平武人卻叫他北山公園，就像一個大男人偏偏起了一個嬌小的名字，給人的感覺怪怪的。

公園一般都是游人如織的，但北山公園不是。平武人見的山多了，并不拿這個以山為主體的公園當回事，很少有人以攀登的方式去光顧。北山也就像一個在別人眼皮底下被忽略的壯漢，只能尷尬而又孤獨地站在那里，無奈地重復收聽車輛和行人在他身旁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的聲音。

出于對大山的喜愛和好奇，我以前到平武曾經去登過一兩次北山，卻沒有在山上安靜地坐下來過。以前去的時候很年輕，也很浮躁。浮躁的心是不容許肉體安靜下來的。

那天是平武作家老江家的大喜日子。為喝喜酒，我們前一天下午就住進了平武縣城。喜酒要這天中午才喝得成，吃了早飯無所事事的我們就為這中間的幾個小時怎樣打發發愁。

發愁的都是幾個文人。最開始想去報恩寺。但聽說熟人的關系已經沒法當門票用，而報恩寺的門票又很貴時，大家就改變了最初的想法：到北山上去喝茶。上北山是不需要門票的。

車子載著我們，很快就爬到了北山的半腰上。這里有很大一塊平地，既可泊車，也可喝茶打牌休閑。

我們是這里的頭一撥客人，也是這個上午的最后一撥客人。北山把一上午的清靜都給了我們。

在露天的平地上圍著一張桌子坐下來，每人面前很快都有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圍坐的桌子是一張麻將桌。按平常的習慣，我們接下來就該喊老板拿麻將或者撲克來了。但今天誰都沒有張這個嘴。

大家看著面前的玻璃茶杯。里面的茶葉在喝飽了熱水之后正在伸展腰身，像一群準備晨練的美女。過了一會兒，杯口騰騰的熱氣里就有清香飄出來，像是茶葉的魂。湯水也在慢慢變黃，變青。

大家都看出來了，這是地地道道的平武綠茶。當然不是最上乘的。

抿過一口之后，便有被浸潤過的嘴皮吐出茶葉梗，順便吐出了一些話語。茶葉梗落在了自己的腳下，吐出的話語卻迅速鉆進了周圍幾個人的耳朵里。幾張嘴巴便經不住耳朵的慫恿，紛紛活動起來。盡管嘴皮的閉合都顯得漫不經心，但很快就營造了一種對話的氣氛。

天是陰陰的，太陽躲在云層后面。但我卻分明感覺有陽光照耀過來，弄得我只好瞇縫著眼睛四處尋找可以寄放目光的地方。這時的陽光是肉眼看不見的，但照耀的感覺卻是實實在在的。這種照耀直接進入到皮膚下，血管里，暖暖的，穌穌的，就像幼子的撫摩，愜意而又舒心的感覺像花朵一樣開滿了身體。

交談并沒有明確的主題。幾個因為文字而走到一起的人，在這個上午的北山上，交談的話題就像一個個在草叢里鉆行的兔子，老是在東奔西走，不知所往。身體只好盡心盡責地坐在椅子上，看守著身體里那顆跟著話題奔走的心。

北山周圍也是一些大山。看見北山家里來了客人，周圍的大山都非常禮貌地圍坐過來。他們安靜地聽我們交談，像淳樸憨厚的山里漢子。

我環顧周圍的大山，發現他們面色滄桑，每座山都仿佛裝滿了無盡的心事。聽著我們的談話，他們誰都沒有插嘴，更沒有露出要傾訴的樣子。他們好像已經習慣了自己孤獨而又寂寞的處境。我在每面山坡上似乎都看到了這樣幾個字：安天樂命！

在這樣的大山里聊天，話題盡管忽遠忽近，聲調盡管忽高忽低，但聊天人的表情都在慢慢趨于淡靜，仿佛話題里談到的人和事突然就跟自己無關了似的。

茶杯里的水，也漸漸地淡了，漸漸地透明起來。

周末突圍

被城市圍困，被別人的打量和追蹤圍困，被自己的欲望和失望圍困……時間一久，自己就會成為一尾不會游動的魚，連河流的模樣可能都會忘記。這個時候，就需要一聲遠方的召喚。哪怕只是一個輕輕揮動的手勢，也會讓人撒腿狂奔，演變成一次突圍。

這個周末，來自龍安古鎮的一個電話，就成了我突圍的旗訊。電話說，王壩楚的紅葉紅了，再不來看就沒有機會。

馬上聯絡魚和雨（網名）開車過來，載上我和海闊天空（網名），朝平武奔去。

久居鬧市，我基本上已經失去了對四季的感知能力。一出城區，看見綿綿不絕的遠山近水，這才知道秋天早已安營扎寨，在靜等寒風發起一場冬季攻勢。

親近自然，是人的一種本能。即使在桂溪堵車的時候，我們也不急不躁，心安理得地四處張望。突然發現周圍的山高大起來，摩肩接踵地站在暮色里，等遠處飛來的白鷺去安歇。涪江就在路邊流淌，兩岸的巴茅草伸出五顏六色的腦袋，好奇地打量著突然出現的我們。

來自龍安的電話再次打來，問我們走到了哪里。遠方有人在等待和掛念我們，這樣的訊息傳遞過來，自然會在心里蕩起溫暖的漣漪。

電話那頭已經擺好一桌酒菜和熱情，在龍安古鎮的清真館子里等著我們。

等我們落座，天已黑盡。客套和過場從簡，酒香直接奏響聚會的序曲。

為了給我們接風，吳哥早早地從青溪古鎮趕回。丁酉（網名）和蘭花花草（網名）也已處理妥了我們到后面臨的問題。現在，我們只需要放松心情，把心里的快樂釋放出來，讓它們在平武的夜里多飛一會兒。

戒酒一周的我，突然感覺再說不喝就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于是，嘴巴跟心一起走。酣暢淋漓時，突然有電話遞過來，原來是綿陽和廣元的朋友在連線這里的聚會，聚會的范圍因此擴大，快樂的力度也因此增強。等迷迷糊糊地住進酒店，聽著樓下嘩嘩奔流的涪江水，快樂的感覺依然在心里決堤。

黑夜就像撲閃了一下翅膀的鳥兒，很快就飛了過去。

睜開眼睛，發現丁酉和蘭花花草已經過來了。這才想起去看紅葉的事情。

他們說，紅葉還在更遠的山里等我們。

車子在大山夾峙的縫隙里穿行時，朝前看，感覺隨時都會沖上崖壁，兩腿就不自覺地擺出 奔逃的架勢。丁酉和蘭花花草卻跟在自家小院里似的，一路放松地擺談著學校師生之間的那些事。魚和雨兩眼直瞪瞪地盯著前方，孤獨地陪著愛車緊張。我和海闊天空就斜著身子打望兩側的山林，希望看到一些紅色的影子。

路上車輛很少，長長的路段上，很難看到行人。偶爾有白馬藏族的山寨冒出來，還沒來得及認真看上一眼，就被我們乘坐的小車迅速丟棄。

“看，紅葉！”海闊天空突然叫了一聲。小車就在一座叫水牛家的寨子前停了下來。

這座叫水牛家的山寨是災后重建時從前方的大山里搬過來的。全新的木結構房屋似乎還散發著遠方的氣息。山寨背后就是高聳的山峰，每座山峰上都擠滿了各種各樣的樹木，給山峰涂上了靚麗的色彩。仰望過去，最醒目的就是那些紅葉，東一簇，西一簇，像盛裝的少女，穿行在裊裊升起的霧里，讓人眼亮，讓人心動。

目光頓時像長了嘴一樣，拼命地吮吸著山上的景色。有了飽的感覺后，再掏出相機，裝模作樣地和山合影。山和山上的紅葉，這個時候儼然就是我們仰慕很久的明星，讓我們遺憾的是沒法讓它們躬下腰身，在我們背上簽個名。

等把心里的興奮揮灑得差不多了，我們又繼續前行，目標是更遠的黃土梁。

蛇形上山，漸漸聽出車子體力不支，就放棄了上頂的打算。路上紅葉稀稀拉拉，紅得也很勉強。便原路返回，進白馬山寨，到水牛家水庫。

眼前突然出現一汪安靜的大水，鏡子一樣，裝著周邊山上的各種心事。紅葉漫山，像樹們揮動的旗幟，在為秋天吶喊。風吹過來，水面起了皺紋，露出跟我們一樣怕冷的表情。

這是今年頭一次遭遇寒冷。顫抖的同時，我們又感到莫名的興奮。這種冷意長驅直入，把一種豪放和粗狂的感覺也帶進了我們的身體。被寒冷漂洗過的身體頓時感覺清澈透明，就像在藍天白云下飄飛的風箏。

寒冷最終抵制住了紅葉的誘惑，一行人迅速上車，逃離。我們沒有想到水邊的紅葉背后，會突然涌出這么多的寒冷。

這樣的往返奔跑，很像少年時代玩過的一些游戲：只管快樂，不問收獲。

回到龍安鎮，已經是下午了。吃過午飯，曬著報恩寺門前的太陽，喝著平武大山里出產的茶葉，任興奮過后的慵懶和倦怠出入我們的話題。涪江在不遠的地方嘟嘟囔囔，不情愿地向下游的城市流去。大山遠遠近近地打量著我們，聽我們東拉西扯。

我知道，周末的突圍即將進入尾聲，剛剛撕開的口子將隨著我們的回歸又要縫合在一起。我們仍然要接受單調生活對我們的圍困。突圍帶來的快樂也許很快就會被再次漫涌的厭倦和疲憊沖涮得干干凈凈，但是，誰都無法阻止我們尋找另外的突破口，再次沖出去。

只有這樣，我們的日子才能有聲有色地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