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讀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出版、宋路霞寫作的《盛宣懷家族》一書,讀到其“遺產風波”章節,盛宣懷去世之前立遺囑,將其遺產一部分設立“愚齋義莊”,雖然名稱沿用中國傳統家族慈善的“義莊”名稱,但這個遺囑項目的諸多要素基本符合現代慈善信托定義,因此,完全可以將“愚齋義莊”作為中國第一例慈善信托的創新,只是這一善舉最后沒有忠實履行盛宣懷的遺囑精神,只存在了十幾年就夭折了。
盛宣懷是中國近現代歷史上影響巨大、褒貶完全對立的一個大人物。作為清末洋務運動領袖李鴻章的最得力的親信、干將,盛宣懷創造了清末民初十一個“中國第一”:第一個民用股份制企業輪船招商局、第一個電報局中國電報總局、第一個內河小火輪公司、第一家銀行中國通商銀行、第一條鐵路干線京漢鐵路、第一個鋼鐵聯合企業漢冶萍公司、第一所近代大學北洋大學堂(天津大學)、第一所高等師范學堂南洋公學(交通大學)、第一個勘礦公司、第一座公共圖書館、第一任中國紅十字會會長,他是清末洋務運動的核心人物之一,因此被譽為“中國第一代資本主義近代化的奠基人”“洋務巨擘”“中國實業之父”“中國商父”。因他創辦了北洋大學和南洋公學,又被譽為“中國高等教育之父”,同時他還是個慈善家,先后創立過慈善救濟機構“天津廣仁堂”“上海廣仁堂”,1904年上海萬國紅十字會創立,他是主要參與者之一,因此他是中國紅十字會的首任會長、重要奠基人之一。
貶斥批判他的帽子也很大,1910年盛宣懷擔任郵傳部尚書,他建議將各省自己建立的鐵路、郵政收歸中央政府,這個措施推行后遭到地方反對,四川、廣東、湖南和湖北發生了保路運動,而四川保路運動成為辛亥革命起義的導火索。清政府將動亂和革命的原因歸咎于盛宣懷,將其革職永不再用,并被逼逃亡日本。有文章認為,盛宣懷無意中點燃了辛亥革命的導火線,因此他是大清王朝的第一個掘墓人,《清史稿》認為:“宣懷侵權違法,罔上欺君,涂附政策,釀成禍亂,實為誤國首惡”,但也有人為其鳴不平,評價他是清政府的“功狗”。魯迅批判他為“賣國賊”,還有人說他是“巨貪”,說在他辦理洋務實業和簽署中俄密約時,收取了大量的賄賂,他死后留下了如此多的財富,這些說法也不是空穴來風。
但不管后人對其評價如何,盛宣懷在中國近現代公益史上有著重要的地位。他死后的遺產處置方式,也體現了他與國際先進公益模式接軌的取向,雖然與同時代的美國鋼鐵大王、慈善之父卡耐基相比,其散財之道遠不及卡耐基智慧和遠見,沒能做到“有生之年妥善處理”財富,最后成了“擁巨富而死”,其具有創新的遺世之作“愚齋義莊”的慈善構想——可稱作為中國第一個結合了傳統慈善義莊與現代慈善信托性質的慈善基金會,最后在紛爭和官司中夭折。但與同時代的其他官僚和企業家、富豪比起來,盛宣懷能在遺囑中提出慈善信托構想就已是現代企業家思維。因此,今天研究一下“愚齋義莊”的創立及其失敗,可為今天中國慈善信托發展提供一些有益借鑒。
又查詢了一些盛宣懷“愚齋義莊”的網上資料和書刊,基本了解到該慈善信托設立及最終分拆消亡的過程。1916年,盛宣懷去世,生前立遺囑將其遺產的一半拿出來建立“愚齋義莊”,以救濟盛氏族人、貧苦人家及支持社會慈善事業。遺囑指定執行監督人為李經方,李氏是提攜盛宣懷的恩人李鴻章的長子,又出任過清朝駐外大臣、郵傳部左侍郎等高官,因此具有監督的權威。在其監督下成立了財產清理機構,最后清點確認盛宣懷遺產價值高達1160多萬兩白銀。1920年,由盛氏親族會議做出議決,以五成作為五房分析,以五成捐入愚齋義莊,各得五百八十萬零三千余兩。盛氏五房子孫,每房各得遺產一百一十六萬兩。為管理愚齋義莊的財產,李經方會同盛氏五房及親族會議商議,成立董事會,訂立章程,要求董事會照章永遠保守,只準動用生利(即動息不動本),不得變賣義莊財產,以其中四成作為慈善基金,四成作為盛氏公積金,二成作為盛氏家族公用。這是一個兼顧盛氏家族利益和社會慈善的公益信托安排,因此得到盛氏親族和社會各界的好評,還獲得了政府嘉獎,1921年北京政府大總統還頒發了嘉獎令。
但悲劇的是,盛宣懷可以提出有創新性的公益信托,但在當時的環境下缺少守信用且專業的受托人和信托監察人,法律環境更不完備。義莊設立不久其執掌家政的莊夫人就開始思想動搖,到了1927年秋莊夫人去世之后,更無人堅守其慈善意愿。其四子盛恩頤無視章程約定,向上海臨時法院提出將已歸入“愚齋義莊”的慈善基金由盛氏五房分掉的請求,并引發一場家族官司,盛氏姐妹為爭得女性繼承遺產與兄弟侄兒對簿公堂。雖然按照受托人的遺囑及“愚齋義莊”章程規定不允許分拆,但當時中國政局動蕩,北洋政府倒臺,國民政府剛剛成立,各派利益紛爭交錯,最后法院和江蘇省政府依據家族請求,竟然核準其請求,同意將義莊財產進行四六分派,六成財產由盛氏子孫劃出自行支配。而當時國民黨南京政府和江蘇省政府又在爭搶該筆資產的控制權,1931年行政院批準解散義莊,對財產進行標賣,最后將本來應用于慈善的230萬兩白銀由中央政府查收,最后的用途是被國民黨政府用作“解剿匪經費”,直到1936年清償清繳完成。在盛宣懷后人和政府的合謀下,愚齋義莊在盛宣懷去世后不到20年就壽終正寢,由于曠年的持久官司,可以想見其收益基本沒有用到慈善和救濟窮人,盛宣懷的慈善遺志完全落空了。
沒有考證盛宣懷生前是否讀過卡耐基的《財富的福音》,但盛宣懷不是一個守財奴,是一個懂得散財之道的實業家兼慈善家,因此他采用了遺囑設立中國傳統的“義莊”模式來完成他的財富使命,但遺憾的是,這樣一個公益創新過早出現在戰亂頻仍的民國初年,那時民國的刑法、民法、商法都沒有制定出來,更沒有慈善法、信托法之類的法規,而急于籌款“剿匪”的國民黨政府早就覬覦民間財富,因此不僅不去保護這樣一個慈善信托的存在,還參與了其資產的瓜分,實際上是鼓勵和參與了一次對本屬于社會的公益產權的掠奪。
“愚齋義莊”的設計遠超出以田產收益救濟家族窮人的傳統義莊模式,其捐贈的資產包括企業股票和房產、鋪面等不動產,如果按照其遺囑的規劃,只以增值收益來開展慈善,這將是一個永續的家族公益信托,盛宣懷作為委托人,李經方作為信托監察人,成立的董事會為受托人,而盛世族人及社會窮人為其受益人,有章程,類似于當代公益信托的幾個基本要素都完備。但最后,因委托人盛宣懷已死,能執行其遺志的夫人也離世,受托人又是一幫私欲橫行、驕奢浮華的兒女,信托監察人李經方也年老不履職,加之作為主管慈善事業的政府部門不作為,還積極參與公益資產的掠奪,最后受損的是那些泛泛指向的受益人:窮人。用于捐贈做慈善的遺產最后被國民黨政府參與瓜分,真是匪夷所思,讓人大跌眼鏡。
盛宣懷的子孫結局,完全被卡耐基所言中,“留給兒子萬能的金元無異于留給他一條禍根”,巨額財富讓其子女紙醉金迷,奢侈無度,最后“百年豪門十年衰”,尤其是提議拆分義莊的四子盛恩頤,吃喝嫖賭,坐吃山空,最后竟貧病交加死于蘇州的祠堂屋。盛家昔日榮華和財富均成過眼煙云,中國第一任紅十字會會長盛宣懷極具創意、初具現代公益基金會模式的“愚齋義莊”,也只能曇花一現了!?笪摘自《新華每日電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