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德鈞的人生經歷堪比一部跌宕而有趣的小說,每個節點他都被命運推到潮流的前列,卻又與時代的狡黠與功利徹底絕緣。在互聯網時代,他既是個典型的開拓者,又是個執著的老匠人。
見到曾德鈞時,他和傳說中一樣穿著件有很多口袋的馬甲,這個習慣他已經保持了近20年。在我好奇的詢問下,他公開了馬甲口袋里的物品:三副耳機,兩個音樂播放器,三部手機,幾根數據線,一堆U盤,一個充電寶。他解釋說,一個普通播放器用來聽古典音樂,一個高清播放器用來聽高清音樂,而手機則用來聽流行音樂。隨時隨地,他都在為自己創造一個理想的聲音王國。
作為中國第一臺Hi-Fi膽機、第一臺Hi-Fi CD機、第一臺Hi-Fi級電子管多媒體音箱的設計者,曾德鈞數十年來都沉浸在聲音、音響的世界,在喧囂的網絡時代以制造收音機的匠人自居。他的極典科技有限公司和云動創想科技有限公司并不算出名,卻默默地給那些對于聲音有著極致追求的少數人帶來最好的產品。
4.5噸水果糖與一臺收音機
一顆糖,兩顆糖,三顆糖……1971年的暑假,小學生曾德鈞和姐姐一起在縣城里打零工,每包1斤水果糖可以賺1分錢,暑期的兩個月過去,姐弟倆一共賺了90元,算起來總共包了4.5噸水果糖。交完了學雜費,還剩下80元,在當年工人月工資17元的湖南小縣城,他們用這筆“巨款”買了一臺凱歌455D型收音機。當曾德鈞用包了十幾萬顆水果糖的手擰動開關時,他人生中第一個關于收音機的夢想實現了。
這個夢想的源頭要追溯到幾年前,曾德鈞在一次“擁軍優屬”活動中為一位老紅軍打掃房屋時,偶然發現一個方形盒子竟然神奇地發出了聲音,有人在里面說話,還有音樂。對于一個偏僻縣城的小學生來說,這一切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圍。當他跑去圍著這個盒子尋找是誰在說話時,他的內心感受到了極大的震撼。現在曾德鈞還記得,這臺讓他魂牽夢縈的收音機是一臺熊貓601。
在接下來的幾年,如何讓一個小盒子發出聲音、傳出優美的音樂,就成了小學生曾德鈞研究的主要課題。瞧見高年級的同學攢礦石收音機,他就會跟在后面看個究竟,在那個物質貧乏的年月,這大概是少年們玩的最高科技的玩意兒了。平時父母給一分兩分零花錢,過節給一毛兩毛,曾德鈞都舍不得用,最后拿到商店買了小電子元件。最終他用一塊礦石、線圈、可變電容這些最簡單的原件制造了自己的首臺收音機——一個“極簡主義”的礦石收音機。這是一種無須電源的最老式的收音機,眾多缺點中的一個就是只能在離電臺基站近的地方才能收到節目,這讓曾德鈞一有空就往山上跑,豎起天線四處找電臺。如果放在家里,除了沉默與雜音之外這臺收音機什么也聽不到。為了一勞永逸地聽到“小盒子”里的節目,曾德鈞開始搗鼓有電源的收音機,從一個晶體管到兩個,兩個到三個,直到四個晶體管時,他終于在自制收音機里聽到了不甚清晰的電臺廣播。自此,收音機這個在今天看來已經屬于“復古”的物件,為當年的曾德鈞打開了一扇窗,成為唯一能助他穿越縣城生活了解更廣闊世界的好伙伴。
時光行進到1971年的暑假,曾德鈞依舊夢想著老紅軍家那臺漂亮、音質清晰、節目豐富的收音機,然后就有了他和姐姐一起包了4.5噸水果糖的故事。
命運的吉祥物
現在回憶起來,曾德鈞的人生與收音機之間的確有種奇妙的糾纏。在那個紅色年代,收音機里除了革命宣言,還有許多政治風險小、無須令編導們擔驚受怕的科技節目,雖然當時多數學生都在革命熱潮中成了“放牛班”成員,但每當廣播里出現計算機、衛星、導彈等信息時,它們都會強烈地叩擊曾德鈞的世界。他喜歡物理課,喜歡化學,成了學校無線電小組組長。或許正是對廣播的興趣沖淡了他的“革命熱情”,總之曾德鈞并未在文革中徹底耽誤學業。很大程度上,這一點也成為他日后不斷進步的基石。
中學畢業后,曾德鈞和身邊的大多數青年一樣下放到農村去插隊,因為經常幫農民修理收音機、電子設備,他被分派去建農村廣播站,安裝調試擴音設備,架設電線,給每家每戶安裝壓電陶瓷喇叭。因為這些工作完成得相當出色,曾德鈞又被調到公社搞廣播自動化。當年廣播站的廣播員也是一位愛動腦子的老知青,匱乏又充滿樂趣的日子里他和曾德鈞一道做起了“無變壓器擴大機”的科研實驗,1977年曾德鈞離開公社去當兵,1978年這個項目就獲得了湖南省科技大會二等獎。事實證明亂世同樣可以出成績,關鍵是看每個人如何自持。在高中和插隊的歲月里,曾德鈞就自學了清華大學、復旦大學電子系的主要課程,至今他還保留著當年的教材和自己的筆記。
隨后部隊里的經歷,更可以說是無巧不成書。當時曾德鈞在二炮某部大坑道的工程兵團服役,新兵訓練期間,恰逢團長的收音機出了毛病,曾德鈞自告奮勇,修好了團長的收音機,并因此獲得了優先選擇崗位的特權。毫無懸念,他選擇了報務員的崗位,繼續與無線電為伍。
優秀的人才永遠都是顯眼的,1978年,報務員曾德鈞因為提出一項電臺革新的技術被評為“二炮優秀科技工作者”,進京參加全國科技大會后便留在首都從事科研工作。1980年,他進入了北京航空學院(即現在的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學習,成為恢復高考后第三屆大學生。人生至此,收音機、無線電設備每個拐點都展現出了對曾德鈞的眷顧,以致于他經常笑稱收音機是自己的吉祥物。
意外的訪客
畢業以后,曾德鈞步入了一段相對簡單寧靜的生活。他被分配到西安的第二炮兵大學教書,主要從事導彈音響、圖像模擬技術的研究與教學。而其中的音響模擬,也就是比普通Hi-Fi音響技術更加尖端的音響系統。由此,曾德鈞成了國內第一批專業音響設備科研工作者。業余時間,因為酷愛音樂,他也成為自制用于音樂欣賞的高保真放大器的發燒友。當然,彼時這類發燒友在國內還是鳳毛麟角。
關于曾德鈞音樂興趣的啟蒙,大體是與癡迷收音機在同一年齡段。至今他還記得那一天的情景,因為文革,學校放了鴨子,傍晚時分小學三年級的他和小伙伴一起潛入校辦工廠,爬上閣樓,翻出一臺手搖唱機。夕陽如詩,而唱機發出的那段音樂更是凄婉優美到印在他心中多年不散,雖然不知道樂曲的名字,可它卻如此動人。直到十多年后這段旋律都不曾在曾德鈞心中淡去,后來,他才知道這個曲子叫《二泉映月》。
在北航讀書期間,因為收音機里的音樂鑒賞節目,曾德鈞開始迷上了西方古典音樂,并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在那個藝術氛圍濃郁的年代,他成了北航音樂愛好者協會的主席。他曾經邀請著名音樂家、新中國第一位交響樂女指揮家鄭小瑛到學校進行講座,多年后,當鄭小瑛看到他保留的二人當年的合影時,亦是感動不已。
有技術,愛音樂,曾德鈞理所當然地成為西安市乃至全國首屈一指的音樂音響設備專家。1990年的某一天,一家境外唱片公司忽然來找曾德鈞,而這次意外的來訪又一次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當時這家唱片公司正在古都西安錄制唱片,中途監聽放大器卻出了故障,當他們跑遍了西安城也沒能找到合格的高品質設備時,業內人士向他們推薦了第二炮兵大學的曾德鈞。隨后唱片公司從曾德鈞那兒借來監聽放大器,并完成了錄制。
令他們意想不到的是,曾的設備展現出超乎意料的高品質。于是唱片公司再次造訪曾德鈞,坦言他的技術已達到了國際先進水平,并希望能和他一起去深圳開公司,制造高保真音響。當年軍隊尚可以經商,學校也樂得曾德鈞代表學校下海創收,于是曾德鈞開始了第一次深圳創業之旅。也正因如此,讓曾德鈞在隨后的歲月中設計了中國第一臺Hi-Fi膽機、第一臺Hi-Fi CD機、第一臺Hi-Fi級電子管多媒體音箱,并被譽為“中國膽機之父”。
天生不是商人
曾德鈞最早在深圳的創業經歷只能用被耍、被騙、被忽悠來概括。某種意義上這也是必然的,上世紀90年代初,一位來自西部古都的軍人、教師、技術工作者,一下子到了深圳這個人比猴精的萬花筒世界,他又始終秉承著人言為信的質樸理念,上當實是在所難免。
第一次合伙創業,曾德鈞代表單位,以技術入股的形式獲得20%的股權。曾德鈞為公司設計的音響產品品質相當出色,銷量也不俗,售價4800元每臺,月銷量超過1000臺。可在一年之后,當曾德鈞滿心期待能夠為學校拿到一筆不菲的分紅時,得到的卻是對方的一句“企業虧損,沒有分紅”。產品賣得這么好,企業為什么還會虧錢?這令曾德鈞非常不解。對方再次送來云淡風輕的回答:企業架子大,人多,項目多,哪樣不需要花錢,我說虧了就虧了。隨后曾德鈞表示要查賬,對方就搬出合同,告知他無權查看賬目。最后,這次合作以曾德鈞白干一年而告終。
之后的一次創業同樣不太成功,這次是與深圳當地一位武警合伙。對方也是Hi-Fi發燒友,看中了曾德鈞這位技術大師的技術和名頭。企業開創之初非常順利,曾德鈞設計的產品短短幾個月銷售額就沖到數百萬。可當某一天上午曾德鈞正常去公司上班的時候,公司竟然人去樓空,合伙人也聯系不上了。曾德鈞的心嗖的一下墜入深谷,又被人誆了嗎?幾經打聽,他得知合伙人的公司仍在,產品也在繼續生產,還照常用他的名字做宣傳,搬家的目的就是將他一腳踢出門外。氣惱之下,曾德鈞選擇通過訴訟途徑解決問題。不過情況倒比他預想的解氣,尚未等到二審結束,對方的公司就差不多垮掉了。原因很簡單,沒有了曾德鈞的技術支持,對方的產品只能原地踏步,倒閉是遲早的。
就這樣,曾德鈞在深圳經歷了幾次不堪的創業經歷,直到1998年中央禁止軍隊經商,他又重返西安做起了教學和科研。如今回首往事,他說自己并不太具備商人的素質,至少當時不具備。不過話又說回來,正因為已經有了這些教訓,后來他再沒犯同樣的錯誤。
眾籌收音機
2003年,曾德鈞的人生再次轉折,他從部隊轉業,重返深圳創辦了深圳極典科技有限公司。此后數年,他收獲了國內各大音響品牌總工程師、顧問以及國家《多媒體音箱行業標準》專家組長等技術成就,隨后將目光重新投向當年小縣城里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個“盒子”——收音機。
極典科技推出的第一款收音機是R601,設計開始于2004年,歷時3年,最初做出來的產品在音質上總是不能達到預期。Hi-Fi音響的設計原則是“個體之和=整體”,也就是說每一個都是好的,合起來就是好的。他用這個原則作收音機,結果卻總是令人失望。在用幾年時間試驗了上千個喇叭和調整了幾百次電路參數后,曾德鈞終于摸索到了收音機聲音設計的真諦——“個體之和>整體”,這就是收音機系統設計中的“靈魂曲線”。收音機的每一部分,如喇叭、放大器、聲學結構等都各有特點與長短,“靈魂曲線”能讓它們取長補短地結合在一起。
這款收音機在美國亞馬遜網站上評分4.5(滿分5分),美國用戶在評論中熱情洋溢地寫道:“溫暖、迷人的電子管聲音恰如上世紀50年代的復古收音機,并且有漂亮的木質結構,它物超所值”。在Youtube上的一個評測視頻里,評測者在介紹這款收音機時說,當他得知制作者是一位來自中國的同齡人時覺得“不可思議”。
R601后來發展出R60x系列,曾德鈞后來還設計了更偏現代一點的R30x系列和落地式的R80x等。這些收音機的購買者來自美國、歐洲、澳大利亞、韓國等,很少有中國人。
2014年,曾德鈞在眾籌平臺推出了自己設計的貓王收音機,這是曾德鈞根據R60x系列中最高端的一款R601SW發展出的一款新的收音機,它特別增加了藍牙功能和NFC智能無線配對技術,在聽傳統電臺之外還可以通過手機APP收聽音頻內容。價格上他一錘定音——2880元。近3000元一臺的收音機,會有人買嗎?這個問題從曾德鈞構想這個項目時,就被人問了無數遍。不過,當貓王收音機被放到眾籌平臺之后,很快就籌集到100多萬人民幣。
一位貓王收音機的年輕用戶曾這樣對曾德鈞說:“我從未想過收音機居然這么方便,轉動旋鈕,就像擰開水龍頭,音樂就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在這個信息膨脹、爆炸的時代,我不用費神去取舍、思考,只用將時間花在靜靜地享受、聆聽之上。”懷舊的外形,絕對優美的音質,擰動開關就會流淌出精心編排的節目,曾德鈞認為收音機能夠契合這個時代的某種需求,那是一種更寧靜、更放松的需求。而他要做的,就是為需要它的人造出最好的收音機。
不變的匠人情懷
事實上,在貓王收音機之前,曾德鈞還有一次更加曲折的眾籌經歷。2014年年初,他與荒島音樂創始人黎文曾共同推出了一款荒島唱機,那是一種造型復古、能還原模擬音源時代音色的唱機。根據計算,量產少于200臺就會賠錢,于是他們推出了一個300臺荒島唱機的眾籌計劃。之后的35天,荒島唱機僅籌到了82臺。距離最后時限只剩10天了,曾德鈞卻做出了一個在商人看來非理性的決定,他對黎文說:“既然有近百位發燒友喜歡這個產品,我們就應該將它做下去。”隨后,他們宣布這個項目眾籌到100臺就開工制造。接下去的事情可以用峰回路轉來形容,最后10天荒島唱機的訂單一下子沖到200多臺,成為中國眾籌史上第一個突破百萬的音樂硬件項目。
事后曾德鈞表示,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很多音樂發燒友雖然喜歡這個產品,卻擔心眾籌失敗,支付了的錢還要辦理退款,太麻煩。得到曾德鈞的承諾之后,他們也就沒有了后顧之憂。正是在荒島唱機成功贏得大眾認同之后,曾德鈞的“小盒子”——貓王收音機才能在網絡世界有一個好的開局。
今年,當貓王2收音機在京東上啟動眾籌時,短短30天就籌集到300多萬人民幣,創造了小眾產品的“眾籌神話”。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里,貓王2已經在京東銷售了1800臺,而預訂的數量超過了12000臺。看起來,這款手工收音機似乎正在朝著大眾快消品的方向大幅前進。可究竟要做快消品還是手工精品,曾德鈞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后者。
“貓王收音機是手工制作,不可能大批量擴產,所以會始終保持小眾產品的定位。許多產品賣得好了,就越做越多,品質也越來越水,但我們絕對不會這樣。我們要做經典的東西,消費者在購買我們的產品時,是在購買有文化內涵、有價值的產品,而且還會逐年增值。”這既是曾德鈞對自己產品的定位,也是對自己理念的闡釋。
如果這番話出自其他商人之口,大家或許隨便一聽,可熟悉曾德鈞的人都知道這個對收音機偏執的匠人絕非開玩笑。正如黎文對他的評價:“理論上他是一個制造商,一個工廠老板,一個商人,但我跟他接觸覺得他更像一個藝術家,一個真正的工匠。”
現在57歲的曾德鈞還在孜孜不倦地工作。2010年,他另外成立了一家公司深圳云動創想科技有限公司,開始了無線音箱等智能產品的開發。他表示:“現在是一個很好的時代,我也想抓住互聯網這個機會的尾巴。好時代意味著一個人可以盡情擴張自己的理想,因為不管多遠大的理想都有了被實現的更多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