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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盡酒盞夜未七

2015-04-29 00:00:00系齡
故事家·星薇 2015年6期

楔子

年年元宵節,無人問津的明月監便會有人快馬加鞭送來一壇好酒。

這酒喚作“明誓”,乃是北海水神北海君珍藏的佳釀。

每每此時,辛邊便開也不開,將酒壇整整齊齊的碼在了明月監的階前,對送酒的小仆兒道一聲多謝。

三百壇,便是三百年。

小倌兒盯著自家大人落寞的神色問道:“大人為何從不喝這酒?”

辛邊只是笑笑,苦意甚多:“飲不得。”

天歷七月,三十六天墨云翻滾,電閃雷鳴。辛邊執著一壺燙好的酒站在明月監的階前,望著檐前細密如織的雨水,眉梢挑了挑。

檐角的鎏金護花鈴便叮叮咚咚響了起來,辛邊便知道明月監又要迎來一位貴人了。

這位貴人是誰辛邊并不知曉,她只知這貴人來這關押六界重犯的明月監,會殺一人。

為此,明月監里一片鬼哭狼嚎,有人悲有人哀。辛邊聽得不甚心煩,索性自顧自的一展判本,拿支朱筆勾勾畫畫,恍然不覺唇邊的酒漬污了名錄。

“嘖,哪里來的酒鬼,這明月監可還有人管了?”穿著繡金紅衣的俊俏青年停在了臺階前,護花鈴清脆的響聲便傳了滿堂,驚的一院花草左搖右擺,雨滴亂甩,好不熱鬧。

辛邊抹了臉,鼻尖抵著那人的鞋尖向上望去,便看到他勾起了左邊的唇角。護花鈴乃識煞之鈴,這人如此足的架勢,怕就是那位貴人了。

辛邊晃悠著身子跪拜:“小仙辛邊,乃是這明月監的判官,不知大人如何稱呼?”

青年抬起了她的下巴,一雙眸子打量著她的形容:“你不認得我?”

辛邊愣神半晌也沒能想起三十六天身居高位的哪位神仙是這副模樣,于是賊膽一肥,憨笑了起來:“小仙愚鈍,只是這明月監自有規矩,大人若要進的這門,打賞還是不能少的……”

小倌兒為自家大人捏了一把汗,這辛邊嗜酒貪財乃是三十六天人人皆知的,可誰料到她識人功夫會這般差,偏就惹到了天帝鎮守北海剛歸的第五子——殷夜七。

果然,殷夜七冷哼一聲,卡著辛邊的喉嚨將她拎了起來。

辛邊一張小臉憋得通紅,凌空的腳亂蹬著,勾掉了殷夜七腰間的龍佩,殷夜七一驚松開了手,她才得喘息:“你……不賞就不賞,欺人太甚!”

殷夜七的聲音低了幾度,三分邪氣:“別以為我看不出你是戴罪之身,與牢犯無異。你這般不識好歹,我是放了你……還是殺了你?”

辛邊一個機靈,酒醒了些許。旁邊的小倌兒拉著她跪拜求饒,她卻心下一痛,直接撲在了殷夜七的腳邊。

她的小臉慘白成一團,冷汗隨著微顫的額角流了下來。她卻只是抓著殷夜七的衣袍扯開一個難看的微笑:“大人……小人知錯了,但請不要放了小人,小人還要在這明月監等人……”

殷夜七看著自己皺了的繡金袍子十分心疼,蹲下身子拉辛邊時才發現她原是一個姑娘,不僅如此,她的一身筋骨早已斷了。

殷夜七冷汗涔涔,莫不是自己把人家摔了半殘?這姑娘應是天界最為善戰勇猛的傲因族人,如何看來也不該如此不經打啊……

殷夜七垂眸凝神的模樣像極了辛邊心心念念的那人,于是她熱淚一落,下一秒便十分沒出息的,昏了。

小水淙淙繞石流淌,魚兒擺尾柔身游蕩。紫色花中有交頸的白鶴,一點點捉著彼此的羽毛。景致太好,恍若辛邊小時候的模樣。

她幼時養尊處優,承著兄長天界神將的面子胡作非為,最多的時候,便是在這樣一個小院里,胡說八道寫寫書稿。

后來,她為了那人一身筋骨盡毀,只能在明月監拿個朱筆勾勾犯人名錄,不知多年過去,卻還能見到這般曼妙的景致。

看來那貴人秉性不錯,不但沒責罰自己,還自掏腰包把這明月監的庭院翻修了一遍,厚道!

辛邊暗暗贊嘆著去掏隨身的酒壺,卻不想一掏一個空!

一角紅袍躥了出來,見辛邊愣神的傻樣,殷夜七晃了晃酒壺,一臉欠揍:“一身筋骨盡斷,所以每逢雨夜必須喝酒解痛,你也不過幾百歲的年紀,怎的受了這種傷?”

辛邊伸手去夠酒壺,誰知殷夜七一閃,她的腦門便磕出了一個包。辛姑娘一噘嘴巴泫然欲泣:“要你管,把藥酒還我!”

殷夜七哼了哼,十分大爺的模樣:“我要管便管了,這是我的府邸,你能奈我何?”

辛邊一驚,撲到窗邊細細一瞅,便嚎了開來:“殷夜七你個騙子!憑什么放我出明月監……”

小姑娘一把鼻涕一把淚,大眼睛撲閃撲,嚎的十分可憐。殷夜七瞧著,一個心神不定險些動容。

辛邊漸漸低了聲,她的胸腔暖融融的,比起以前也有力了許多,一股極盛的真氣在她的百骸游走著,一覺便知是殷夜七為她運了氣。

殷夜七被辛邊盯得回了身,他一咳嗽,臉上的紅暈便蔓延開來:“我見你快死了才發發善心帶你療養,你好自為之。”

言罷,殷夜七逃也似的遁了身形,留下傻了吧唧的辛姑娘,愣愣地打了個哭嗝。

…………

辛邊在殷夜七府邸修養的日子里,被下了禁令。

那位小氣的殷五爺忒不厚道,好歹一個活生生的姑娘,殷夜七居然就圈了房前巴掌大的一片水池供辛邊散散步,美名曰辛邊身子弱,適量運動就好。

窗外的喜鵲啁啾,壓得花枝顫顫,天光正好里,殷夜七一身紅袍,俊艷無雙。他只是那樣垂著眼睫理著白鶴的翎羽,左側唇角輕佻勾著,便看愣了偷瞄的辛姑娘。

許多年前,也有這樣一個紅衣佻笑的少年郎,寸步不離的陪在她的身邊,柔聲喚著她“阿邊”,陪她踏山踏水看遍九州八荒,誰知道只一轉眼的功夫,她便再也找不到他了。

辛邊坐著搖椅晃蕩,遠遠便見一排小婢端著水果踱了過來。誰知她剛伸手去接時,那領頭的小婢子居然冷哼一聲,繞了個彎兒。

辛邊仍不死心,咸豬手伸到一半,直被小婢子的紅牙板一敲:“這是送給公子的,怎輪得著你吃。”

辛邊動作一大扯到了肺腑,疼的直吸冷氣。殷夜七聞聲,眼眸一抬看了過來,小婢子們便春心蕩漾一溜溜栽進了水池子。

栽就栽了,卻不知哪個挨千刀的暈倒前抓了辛邊一把,于是倒霉的辛姑娘大病未好便又落了水,著了涼。

辛邊那日是被殷夜七親自撈上來的。

她自幼便不會浮水,唯一一次下水還害的心上人受了重傷,有這般不堪回首的過往,辛邊在水底便分分鐘亂了陣腳,一番掙扎,救人的殷五爺便光榮負了傷。

殷夜七腫著臉來探望的時候,辛邊心虛的縮了縮。

殷夜七一聲不吭的掰過辛邊的身子,模樣幾分嚇人。辛邊見狀一撇嘴,帶了哭腔:“打人別打臉……好歹我是個花容月貌的姑娘……”

殷夜七的眉梢挑了挑,臉色更臭了幾分,一掌拍在了辛邊的后背。辛邊血氣上涌,吃痛的緊,剛要發作時卻發現胸腹流轉著一股極盛的熱流。

“若不是我入水救你,你還想拖著這殘軀瞞到何時?”他殷夜七的眸子第一次帶了真切的慍怒:“你這一身筋骨分明是被北海淵底寒氣所傷,那是我的轄地,誰對你下了如此重手?”

辛邊的頸背繃得直楞,慘白的小臉掩映在墨色的長發中,恍然亂了陣腳:“我……”

殷夜七一拂袖,呼吸間帶了幾分切齒:“我記得北海君多年前得過一柄傲因骨打磨的短劍,銳利無雙堪稱珍寶,莫不是取得你的骨?”

辛邊被那一襲紅袍晃得心煩意亂:“不要問了!你高高在上的殷五爺管我一介小卒作何?說了要放我回明月監呢,我現在就要走。”

殷夜七反手一個法訣,溜跑的辛姑娘便被定在了原地。半晌,殷夜七平了氣,繞到辛邊面前,彎下身子和她鼻尖碰著鼻尖。

他的身上還帶著日光釀成的桃花香,鳳目輕佻佻的落在她身上,直讓辛邊緋紅的小臉擰巴了起來:“流氓!”

殷夜七敲了她一個栗子,正色道:“下月隨我去找北海君問個清楚,好歹天界大戰傲因族七零八落幾近滅絕,你也是個珍稀動物,怎能輕易剔了你的骨。”

辛邊很傲氣,眼睛一翻白多青少:“不去!”

殷夜七冷笑一聲,捏著辛姑娘的臉便是吧唧一口:“去不去?”

辛邊軟了聲色,卻仍是貝齒一咬囁嚅道:“士可殺不可辱,我不……”

話未說完,殷夜七便抱著胳膊一個響指解了術法。于是辛姑娘一個身形不穩栽向了殷五爺的懷里,他勾著唇角順勢箍緊了懷抱,一抬下巴望天無辜狀:“喏,你都這般投懷送抱了,我就勉強允你同我去北海轉一遭好了。”

辛邊貼著他胸口,似曾相識的感覺落入心湖,泛起層層淺浪。

小窗外點點青蘿交臂郁合,婆娑綠意深處,交頸而眠的白鶴啄著彼此的翎羽,嘴邊的一點丹紅恰似噙了相思豆,深深情許。

那一年,也是這樣的景致,她走出三十六天便碰見了等在橋邊的紅衣兒郎。

橋左鴛鴦戲水,橋右蓮花脈脈,白鶴展翅穿云而過。

而他望著她,不曉日后歲月繾綣,笑意幾多。

辛邊隨著殷夜七去北海前回了一趟明月監,她點著獄卒交代了一堆,大抵便是若有個喚作阿七的人來找她,綁也要把他綁在明月監,若辦事不利,回來便扣獄卒們半年的俸祿。

辛邊皺眉跳腳的樣子幾分嬌憨,便惹得殷五爺發了笑。原以為辛邊嗜酒還有原委,可現在看來她欺下貪財,實在不是個稱職的牢頭。于是殷五爺板了臉,打算向天帝反映反映這個情況。

“你還要檢舉我,沒天理了!”辛邊見狀很不服氣,“說好了你來明月監殺一人的呢?現在都沒做決斷,辦事不利!”

殷夜七輕哼一聲,拿過明月監名錄,并指一劃顯出一個名字:“這選出的乃是明月監內犯下滔天罪行的犯人,殺不為過吧?”

唯有辛邊盯著那閃爍熒光的二字怔了神,篆體颯沓,正是“阿七”二字。她抓住獄卒的袖子,急聲道:“阿七他是什么時候來的?”

獄卒望著自家大人囁嚅:“三日前他在天門徘徊說要找人,守衛一查發現他犯了天界禁忌,這不才送來明月監的……”

天邊惶惶驚雷,明月監四角的鎏金鈴鐺此起彼伏的響起,昏暗的燭火一瞬亮起,辛邊便看到了明月監深處走來的少年,白衣襤褸,眉目依舊。

久遠的記憶撕裂心肺,她還記得遇見阿七的那個傍晚,三十六天斜雨輕飄,他紅衣烏帽,執著天帝御賜的信令,對她淺淺的皺了眉頭。

哥哥負傷已久,天帝卻為了一己私欲派哥哥再去征討妖族,于是她一氣之下,盜了天帝的委任狀,卻不知馬腳太多,被傳令的阿七堵在了錦橋邊。

他的容顏俊逸無雙,縱使故作兇相,仍掩不住眸中溫然。辛邊玩心大起,拿著委任狀溜遍了九州八荒,他便也追著踏遍了九州八荒。

本是你追我趕的貓鼠嬉戲,卻不知暗中情愫早生。辛邊落跑不慎,在荒澤邊傷了腳,一抬眼卻看見了天青云煙里緩緩而來的紅衣兒郎。

他不言一語,只是抬起了她的腳踝,為她接了骨。

“喂……呆子,你叫什么名字?”辛邊的面色些紅,盯著他修長的手指不知如何言語。

“阿七。”他的聲色冷冷清清,望著她的眼底卻溫然深情,“來,我背你。”

這一眼,便是滄海難為,巫山非云。他笑著喚她阿邊,陪著她走遍了曼妙無雙的風景,只是眷侶日久也總會有北海一別。

辛邊撲在了阿七的懷里,淚水隱進了笑渦:“阿七,我……我好想你。”

殷夜七望著燭火下的那對璧人,攥緊了手指。他分明看見阿七空洞的眸子里一閃而過的笑意,淬了毒似的,讓人心涼。

自那日與阿七相認后,辛邊便寸步不離的守在他的身邊,生怕脾氣很差的殷五爺一個不開心真的要了阿七的性命。

金碧馬車向著北海的方向曳尾而過,驚起了三千星河淺淺的浪花。殷夜七望著馬車外的風景,很不爽!

辛邊一勺勺喂阿七喝著湯藥,罷了還替他擦了擦嘴角。

“咳咳。”殷夜七清清嗓子,眉毛別扭的擰在了一起,“我也不舒服,要吃藥。”

辛邊倔倔地盯著殷夜七,一仰頭把剩下的藥也喝了光:“阿七是好人,你不分青紅皂白就要取他性命,才不給你喝!”

殷夜七挑了眉,把辛姑娘拉到了懷里,不由分說的在她的嘴角一點,嫌棄道:“苦的,不好吃。”

被吃了豆腐的辛姑娘臉頰燒燙,跺腳道:“那……那你別吃啊!”

阿七見狀,很挑釁的又將辛邊拉到了身邊,柔聲道:“睡一會吧,北海還遠,等到了我們再去從前住過的碧礁捉螃蟹,我記得你最愛吃螃蟹了。”

望著辛邊酣夢的容顏,殷夜七心頭一頓,莫名的生了落魄的情愫。

北海凄冷,轉眼一日光景已過。待殷夜七一行下車時,北海君早便捧著棉被披風候著了。殷夜七自顧自的給辛邊系著披風,直截了當的質問起北海君來:“聽說三百年前仙君曾得過一柄傲因骨刀,不知那刀是何來歷?”

北海君雷打不動的模樣,繼續笑瞇瞇:“只是小仙在傲因冢機緣偶得,若大人喜歡,小仙愿意割愛。”

看著辛邊望向阿七的模樣,殷夜七手下的帶子便系的緊了些,害的辛姑娘扭來扭去,很是抗議!

“仙君如此大方,我便不再推諉了。”殷夜七將辛邊往身邊攬了攬,眼睛彎彎純良無害,“實不相瞞,我相中了這位辛邊姑娘,想求一樣傲因重器作為聘禮,還望仙君成人之美,行個方便。”

北海君呵呵呵:“小仙明白,只是這骨刀煞氣頗重,還得辛邊姑娘親自去取。”

殷夜七還未回答,阿七拉著辛邊的袖子便發了聲:“我陪你。”

這會兒,憋了一路的殷五爺再也忍不了了,一腳將阿七踹進了北海……

許多年后,辛邊憶起這段往事還是會忍不住嘖嘖暗嘆,若不是那一腳,她或許還要遲個幾許才愛上霸道蠻橫的殷五爺,可誰叫五爺飛腿的姿勢太帥,她又太過花癡爛漫。

可花癡爛漫過后,辛邊還是大發了脾氣。踹飛傷患的男人,也太沒有同情心了!

辛邊大發雷霆的后果便是瞞著殷夜七獨自行動,賭氣加懊惱,她索性跟著那笑面虎北海君去了海底。卻不知,這一入便是虎穴狼窩。

北海海底不時噴薄出漆黑水霧,邪氣的緊。北海君自供臺上取下骨刀,仍是笑瞇瞇的模樣:“辛姑娘可曾記得答應過小仙的事情?”

辛邊側身搶過骨刀,一扭腦袋剛想倔倔的說句“不記得”,便被黑霧包圍了起來。那是這海底巖隙下萬年的黃泉毒,一沾斃命。

“小仙年年送去‘明誓酒’提醒姑娘,卻不想姑娘偏就忘了曾經的誓言。”

辛邊想起階前那三百壇分明不是醇酒的北海水,帶了哭腔:“你讓我取骨制刀我做了,讓我盜天帝機密我盜了,若不是哥哥為我求情去明月監戴罪立功,我早便死在誅仙臺上了,而今你還想干什么!”

北海君踱著步子,眼底閃過鈍毒的笑意:“你殺了殷夜七,我便許你和阿七逍遙六界,再也不用在那三十六天上受生離之苦,如何?”

“阿七重生后神識尚弱,不得不取了許多生魂固本,已然犯下不赦的罪行,他留在天界也只有一死。”北海君步步緊逼,將淬了黃泉毒的骨刀遞給辛邊,“這刀乃是我為了殷夜七準備的,北海乃至天界,終究是我一人的。”

辛邊心下一涼,終于明白幾百年來這個甘于獨居苦寒之地的人有著怎樣的心計。處心積慮偷盜天帝機密,以克制龍皮的傲因骨制刀,將自己作為誘餌置于殷夜七身邊,一切不過是為了天界那個唯吾獨尊的位置。

可是這觸不可及的位子,左右都是要她自己做出犧牲。辛邊急火攻心,恍然才覺自己對殷五爺生了情。

“辛邊。”殷夜七遠遠的一聲嚎,拉回了辛姑娘的思緒,他的語氣照舊的兇,“不過兩天就膽肥了?居然敢一個人亂跑!”

殷夜七望著慌張的辛邊生了疑,北海君便在一旁打起了圓場:“辛姑娘見到傲因骨刀念及先祖,略有失態,還望大人包涵。”

殷夜七深邃的眸子直看入辛邊的心底,三百年前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便浮現在了她的眼前。

三百年前辛邊與阿七游歷到北海時,她被兇獸的法陣困在了水底。不會浮水的辛邊不若半晌便氣力不支,眼見殞身海底,而阿七便在此時奮不顧生的跳入了海中。

北海海水凄冷痛骨,他用暖熱的胸膛護住了她的背心,為她度氣凝神,自己卻漸漸力竭,失了蹤影。

星河浮沉,海中冰山搖浪輝映,辛邊撲騰著浪花,墨發均濕,狼狽的境地卻比不上失去那人心痛之情。

三日后,枯坐在海邊的辛邊仍未等到阿七,卻等到了枕浪而來的北海君。他懷揣著阿七的一角紅衣,與她許下了三項誓言。

剔骨制刀,偷盜機密,兩項誓言即成,她便再不是幼時年少,醉心書稿的爛漫兒女。偌大的明月監里她終年爛醉,一襲華衣換了囚服,從此她的命里除了等著重生歸來的那人,便是大夢三生不醒。

她還記得夢里她終于等到了紅衣佻笑的少年郎,眉宇溫存,輕輕喚著她阿邊,如舊時模樣。這場癡夢直做到了護花鈴響起的那日,那日明月監外大雨滂沱,來人勾著一側唇角,句句堂皇,好不囂張的模樣。

可她,偏就似曾相識的動了心。

“可是不舒服?”辛邊臉蛋一痛,回過神來便看到殷五爺修長的手指在她的臉上捏來揉去,他勾勾眼,三分嫌棄,七分真心。

北海君隱了身,那些巖隙間彌漫的黃泉毒活了似的聚攏起來。本是濃重的墨色,卻有一襲白衫沉浮其中。辛邊認得,那是阿七。

北海君是在以阿七性命要挾于她!

殷夜七不曾注意到瞬息危機的形勢,自顧自的拉過辛邊的手碎碎念道:“沒事就回去吧,這海底寒氣太重,你傷還未好,小心身子。”

海波搖搖,玲瓏的白玉橋搭在深淵兩旁,殷夜七站在橋側回身,眉目英颯,笑意佻佻,像極了經年那時三十六天的少年郎。

彼時天光大好,橋左鴛鴦戲水,橋右蓮花脈脈,白鶴展翅穿云而過。她的手被握在了心上人的手里,只待一場地老天荒的逃跑。

然而時光一換,她手中的傲因骨刀便深深的插入了他的背心,剖心破肺,傷人肝腸。

殷夜七嘔出一口血來,斑駁的紅落在橋頭的情人柱上,刺眼的艷麗。他怔怔的回了身,望著她的眼底一片哀傷:“阿邊,你……”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喚她阿邊。

他的唇角顫顫的欲要勾起,卻只余了一彎落寞。他心愛的姑娘,就這樣將淬毒的匕首送入了他的心房,毫無留戀彷徨。

黃泉毒在四肢百骸蔓延開來,殷夜七只覺得喂毒之痛也比不上此刻的心涼。他倚著白玉橋喘息,眼里帶著自嘲的笑意:“上天入地,盜秘剔骨,你……都是為了阿七吧……”

他,他居然都知道。

辛邊恍然不覺滿面淚水,只是靠近了他的身子,染了鮮血的手顫巍巍的抓著他的衣袖,聲色恍恍帶了絕望:“殷夜七,你別死……”

她怯懦無主的模樣看得他心疼,然而死亡卻一刻不停的侵蝕著他的意志。北海之上冰山如夢似幻的游弋而來,日光透來在他的眉心幻化成五彩霞光,結出了召喚天將之印。

北海君見狀,急不可耐的下了殺手,驅使著黃泉毒便要取殷夜七性命。

他忍著痛意伏在了她的耳邊,字字句句,成了她一輩子再難忘記的魔障。他說,阿邊,那日的北海之畔,當是我平生最好的日子……雖是謊言,猶自真心。

言罷,他反手將她推離險象叢生的北海海底,自己和阿七卻被瞬間襲來的黃泉毒裹狹著卷入了漆黑的淵底。

“實不相瞞,我相中了這位辛邊姑娘,想求一樣傲因重器作為聘禮,還望仙君成人之美,行個方便。”

那日北海浮光似幻,他的笑意看不真切,唯有朗朗聲色兀自清晰,她本以為他三分真情,七分假意;卻不知是三分真情,七分真心。

可她,還是辜負了他的一腔情誼。

那日辛邊逃脫海底的時候,北海兵將嚴陣以待,鮮紅的“殷”字迎展在大旗上,不可一世宛若那人的模樣。

他早便料到了一切,一旦殞身海底便有天兵出戰北海君,回護三十六天太平無擾。天帝高踞祥云,望著頹坐在地的辛邊,暗嘆三聲揮了揮手。

辛邊協同北海君意欲篡權,刺殺天帝五子殷夜七,當得天譴。自家二哥聞訊披星戴月的從大荒浮蘿城趕了過來,再三求情才令天帝免了辛邊的死刑。

可由于性質太過惡劣,辛邊刑上加刑,被罰看管明月監一萬年,這輩子怕也就此了卻了。

明月監的雷雨夜,辛邊端著燙好的酒,步履輕飄的栽倒在了階前,一仰頭,苦酒便就著冷雨流入喉中,一道流入的還有莫名的淚水。景致如斯,卻再也等不來那個穿著繡金紅袍,不可一世的少年郎了。

辛邊覺得自己這輩子太過荒唐,冷雨縱酒,千金買醉。人人都道她嗜酒貪財,殊不知她拼盡酒盞只是貪戀一人心。

前半生等著眉宇溫柔的阿七,后半生等著笑意佻佻的殷夜七。等來等去,蒼顏白發,她這輩子便也了無生趣了。

小倌兒看不過去,拉著自家爛醉的大人發了火氣:“還等什么等啊,明月監有小人頂著,大人只管去尋好了!”

辛邊覺得甚有道理,重重的拍了拍小倌兒的肩膀,踏上了行程。剛出三十六天,辛邊尋了一家茶館歇息,正好碰著花白胡子的說書人。念及自己年少時最愛寫書稿話本,辛邊便央起他講上一段天界往事。

白胡子老頭驚堂木一拍,氣勢十足:“話說那殷五爺年少時不得天帝喜歡,哥哥們都各居高位,只有他被付了傳令的閑職。嘿,可別說,雖是紅衣烏帽閑職兒郎,卻甚得九天十洲名門閨秀的喜歡啊。而這追的最緊的,乃是傲因辛家的三妹辛邊,那番死纏爛打,嘖嘖,誰知殷五爺就動了心。”

辛邊顧不得狼藉的聲名,盈著眼淚一把拽住老頭的胡子,語氣恐嚇:“殷五爺小時候長得俊不俊!”

說書老頭抖三抖,哭著臉指著話本畫像:“俊俊俊啊……不過姑娘還是死了這心吧,那五爺年少時在北海經了一遭苦難,后來天帝才仔細起來,無奈丟了三魄,天帝塑魂后他便換了脾氣形容,頗得幾分無賴邪氣啊……”

辛邊捧著畫像嚎了起來,那畫像上的少年五爺,分明就是阿七。

老頭驚魂未定,自顧自的嘟囔著:“一個要聽辛三妹,一個要聽殷五爺,孽緣啊孽緣。”

辛邊聞言一個機靈,砸了一桌的金元寶,從說書人口中套出了那人的行蹤。

三十六天錦橋旁,一身繡金紅袍的公子哥正往水里擲著魚食兒,突然水浪激起,一個渾身濕漉的小姑娘便從橋下探出了腦袋。

為了追上這人,辛邊從下界溯游而來,早已累的七葷八素。可她只是擦擦眼角的水珠,沖著橋上的俊俏公子揚起一個明艷無雙的微笑。

殷五爺長發束起,俊朗逼人的模樣:“姑娘找誰?”

辛邊語塞,左思右想:“我找阿七……不對,找殷五爺殷夜七。”

守衛聽到阿七的名字,亮锃锃的長槍抵來,兇煞道:“若不是五爺在北海淵底找到失了的三魄,早便被那阿七害死了,你若是同黨我絕不姑息。”

殷夜七三魄集全后早便恢復了記憶,可他仍舊看也不看辛邊,指尖挑著魚食很冷淡:“那個傀儡排在我的前面,小爺我很不開心。”

原來在明月監遇見的阿七是北海君塑來迷惑她的傀儡,她喜歡的,自始至終只有殷夜七一人。

“公子……我無家可歸了,你可認識殷夜七,我喜歡他許久了,想問問他家缺不缺個煮飯婆,我手藝很好。”她沐著水光天色猶疑道,等著他勾勾手指,像從前一樣把她拎入了懷抱。

殷夜七用她最喜歡的模樣,勾起了左邊嘴角:“小爺我餓了。”

橋左鴛鴦戲水,橋右蓮花脈脈,白鶴展翅穿云而過。

而他望著她,這次,歲月蠻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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