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10年整整一年,除了追商銘的演唱會,朝朝什么事兒都沒有干。
周遭同學要么在準備考研要么已經簽好了工作,她全都不放在心上,隨便找一些十天半個月的兼職,存夠了錢就買機票和演唱會的門票,在網上密切關注著商銘的每一個動態,出現在他露面的任何一個城市。
上海,北京,廈門,廣州……這一年的商銘風頭正盛,演唱會場場爆滿,一出場下面就是無數尖叫聲,朝朝混在人群中大聲喊著他的名字:“商銘!商銘!”
后來混進了歌友會,有去機場接機的機會,第二天凌晨到達的飛機,歌友會的十來個人提前一天在附近的酒店住下,夜里大家都睡著了,只有朝朝還醒著,她窸窸窣窣地從床上爬起來,抱著一大堆衣服去了洗手間,把洗手間里的燈打開,一件一件試衣服。
其實也沒什么好試的,一個超出標準體重幾十斤的女孩子的衣服除了寬松的大T恤就是寬松的大T恤。
后來手一抖,一件連衣裙從那堆五顏六色的大T恤中飄落在地上。
白色的雪紡連衣裙,沒有一絲多余的裝飾,翻過來連衣裙的背面,有一小片泛黃的淡淡痕跡。
朝朝忽然蹲下身去,在衛生間昏黃的燈光下,無聲地抽泣起來。
第二天眼睛腫得厲害,爭取到的可以送捧花的機會也被帶隊以“付朝朝你眼睛太影響形象”為理由取消,朝朝的心里悶悶的,在機場里偷偷脫離了組織繞了個道,自己拐進花店準備挑一束花。
歌友會準備的花束全都是玫瑰,朝朝一走進花店,便被角落里擺放著的一簇白花吸引。
那是桔?;?,她也曾擁有過一束。
細心地挑選出來一些,扎在綠色的包裝紙里,和當年放在她自行車車籃里的那束一模一樣。
那天機艙門一打開,朝朝身旁的年輕女孩們就瘋一般往前面沖去。
那日的商銘,白色T恤藍色牛仔褲,好似冬日清晨的白楊樹一般。
朝朝覺得自己的胸膛里,有一千只蝴蝶在拼命地拍打著翅膀,她一邊護著手里的桔梗,一邊也大聲喊著他的名字往前沖去。
拼命得喊,喊得極其大聲,有那么一瞬間她甚至覺得商銘的目光已經看過來了,好似下一秒就會撥開人群走過來擁抱她一樣。
然而那目光的交匯只是蜻蜓點水般的短暫一瞬,很快就掠過去了。
昨夜一宿沒睡,朝朝忽然覺得有些無力和疲憊,聲浪如潮水一般襲來,她有些頭暈,很多雜蕪的記憶也在腦海中來回晃蕩,搖搖晃晃地,身體就倒了下去。
2
醒來的時候盯著頭頂上完全陌生的天花板,朝朝有那么一瞬間的空白。
反應過來之后第一個想法便是演唱會,慌忙從床上坐起,伸手就準備拔左手正在輸液的針頭。
卻不想被身旁的人一把按?。骸澳愀墒裁矗俊?/p>
抬起頭這才發現身旁坐著一個年輕男人,眉頭微蹙地看著她,眼神里有責備的意味。
朝朝還未來得及開口,他便數落道:“小姑娘真是,追星追得命都不要了,跟著擠什么啊,要不是我正好從背后接著,估計你都上新聞了……”
朝朝看到病床旁的茶幾上放著的證件,“攝影師:司涵”。
朝朝說聲“謝謝”,拿起手機看了看上面的時間:“送醫院花了多少錢?你給我留個卡號我回頭轉給你,演唱會快開始了,我要去體育館?!?/p>
“你……”司涵有些生氣,“去什么演唱會,這瓶點滴掛完再說。”
“不行,”朝朝不由分說就拔下了手上的針頭,把腿拿下來開始穿鞋,“我一定要去?!?/p>
司涵見她實在是固執,只好嘆了口氣:“行,我去跟護士說一聲,看完了再回來接著輸液?!?/p>
三分鐘之后他便折了回來,從口袋里掏出車鑰匙:“我送你去?!?/p>
正在系鞋帶的朝朝愣了愣,似乎沒想到這個初識的陌生人會這么友好,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司涵撇了撇嘴:“演唱會的擁擠程度可比機場可怕多了,怕你再昏倒釀成事故?!?/p>
到達體育場的時候演唱會已經開始,音響效果和燈光效果特別好,在外面都看得到往天上打的燈光,聽得到場內的尖叫聲,司涵把車停在檢票口,轉過臉對朝朝說道:“你快去吧,兩個半小時是吧?我在這等你,結束了再把你送回醫院……”
“不想去了,”朝朝忽然搖搖頭,聲音悶悶的,“就在這里聽吧?!?/p>
司涵愣了愣,想問些什么,可最后還是什么都沒有說。
兩個多小時很快就過去,司涵驅車帶朝朝返回醫院,重新在病床上躺下,護士進來扎針的時候眉頭皺了皺:“你的血糖含量太高,油膩的東西吃得太多了,以后飲食上要多注意……”
朝朝輕輕“嗯”了一聲。
病房里的電視開著,朝朝讓司涵幫她換臺,一個臺一個臺按過去,某一幅畫面在朝朝眼前閃過,她急忙喊了聲“停停,就剛才那個?!?/p>
是一檔訪談類的綜藝節目,節目的嘉賓,正是商銘。
訪談里他收放自如,自信而不自滿,謙虛又不卑微,只有在主持人問到初戀的時候,他微微怔神的那一瞬間,朝朝才找出過去的影子。
很快便調整好情緒,抬起頭來微微一笑:“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高高瘦瘦的。有沒有跟哪個女明星比較像?徐若瑄的那種感覺吧,穿白裙子的時候,有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
朝朝只覺得如鯁在喉,用一只手打開茶幾上放著的那瓶可樂,“咕嚕咕?!蓖炖锕嗔撕芏嗫?,打了一個響亮的嗝,這才覺得好受一些。
3
三天后朝朝出院,要返回所在的那個城市,來的時候肯花大價錢買機票,回程卻是最便宜的火車硬座,司涵送她去火車站,在檢票口同她道別:“我會去看你的?!?/p>
“下個月就去。”他又補充了一句。
一夜的硬座,出來的時候是黎明時分,隨意上了一輛出租車回到了十來平米的出租屋,覺得肚子餓拆開一袋泡面之后發現沒有開水,索性就直接吃,而后倒頭便睡,昏天黑地。睡醒之后打開電腦上網,刷商銘下一場演唱會的具體信息。
兼職也并不好找,零零碎碎的工作經驗實在是沒有什么說服力,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一家便利店的夜班收銀員,晚十點到早八點的班,晝夜顛倒,活得像角落里一株潮濕的植物。
便利店旁邊是一所高中,下晚自習的學生們會來吃宵夜,女孩子湊在一起嘰嘰喳喳,有些話會傳到朝朝的耳朵里:
“商銘那個訪談你們有沒有看哎,他有說到他初戀噢?!?/p>
“我沒看啊,怎么說的啊?”
“說他初戀是徐若瑄那款……”
“那么美?”
“不知道啦哈哈哈。”
有時候會刷微博,看到什么新奇的東西就湊在一起議論,一個女孩舉著手機問旁邊那個: “這個模特怎么現在一點兒消息都沒有了。”
“我看看。”身旁的女孩接過手機,“噢,當時是挺紅吧,得了一個什么冠軍,后來是被扒出來整容什么的大概被雪藏了吧?!?/p>
碗里的關東煮吃完,女孩子打算再點一些沖朝朝揚揚手,手機揮舞在半空中,朝朝看到了上面正亮著的屏幕上的照片。
剛滿二十吧,身體最美,天真足夠,眉眼間都是對未來的期冀和憧憬,好似未來有著大片風光,正等著她去闖蕩。
4
有一晚趴在收銀臺正在犯困,有人來敲敲桌子:“結賬。”
揉了揉睡意朦朧的眼睛,朝朝抬起頭來的時候呆滯的眼神立即變成驚喜:“司涵,你真的來了?!?/p>
“我們江湖中人很講信用的。”司涵沖她擠了擠眼睛,拉出一張椅子在收銀臺前坐下,“陪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這上班?”朝朝笑著問他。
“想知道總會知道的?!彼竞首魃衩亍?/p>
那天夜里沒什么人來,倒是司涵為了表示支持生意,挑了一大堆東西結賬,開了兩瓶啤酒就著關東煮,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后來天快亮的時候,司涵伸出手來揉了揉朝朝的頭發:“跟你說件事。”
“嗯……你,你說。”朝朝已經有些微醺。
“兩個月后國內有一場攝影大賽,我打算參加,想讓你做我的模特……”
“哈哈哈哈,咳……”朝朝連笑都有些不連貫,“司涵你喝多了吧?”
“我沒喝多,”司涵伸出手去把歪倒在他身上的朝朝推了推,把她手里的酒瓶拿掉,“別喝了,我跟你說正經的?!?/p>
“什么正經啊……”朝朝的聲音忽然尖銳起來,“你見過我這個樣子的模特嗎?啊?你見過這么胖的模特嗎?”
許或是酒精發酵了情緒,她的眼淚洶涌而出,怎么都止不住。
整個人跌在司涵的懷抱里,眼淚鼻涕蹭了他的襯衫一身,司涵輕輕地拍著她的后背:“好了好了,不哭了,我們明天再說,明天再說?!?/p>
痛哭使人疲倦,酒精使人遲緩,朝朝就那樣壓著司涵的胳膊在他的懷抱中昏昏沉沉地睡著,而后好似在夢中推開了一扇叫做“過去”的門,以往的記憶裹挾著,洶涌呼嘯而來。
“阿商啊……”她輕輕呢喃出一個名字。
5
訪談里提到商銘從小長大的那條街的時候,總不吝以一些夸大的詞來形容那條街的混亂與貧窮。
混亂是有,貧窮也對,但也沒到節目里夸張的那個地步。
很小的時候便父母離異各有新的家庭,商銘是爺爺帶大的。
爺爺在街上有家小小的修車鋪,那時候自行車還是主要的交通工具,經常有人會來補個胎打個氣什么的,勉強維持這爺孫倆的日常開銷。
朝朝是后來跟著媽媽搬到這條街上的。
前十來年,也是顛沛流離的生活,輾轉過一個又一個的地方,這條街是媽媽從小成長的地方,在外掙下了一筆錢,索性回來,租下了一個簡陋的店面開了一家早餐店,就在商銘家修車鋪的對面。
朝朝自然也轉了校,和商銘同班。
成長環境的緣故,都是沉默且內向的人,朝朝是永遠板成麻將臉的少女,商銘是愛坐在屋頂上唱歌的少年。
因得要幫媽媽張羅早點攤,朝朝習慣早起。
爺爺的修車鋪有時要忙到很晚,商銘喜歡晚睡。
兩個人的交集,在午夜的三點半,朝朝窸窸窣窣地從床上爬起來亮燈洗漱,抬起頭看看那邊,商銘正準備關門,遠遠地對著她笑笑。
她匆匆忙忙回一個微笑,便趕緊低下頭去。
透過門縫偷看,昏黃的燈光下,朝朝細胳膊細腿,身上隨便套著一件寬松的外套,站在油膩膩的蒸籠和油鍋旁,卻有種驚心動魄的美麗。
商銘的心中甚至浮現出了那樣的畫面,若干年后,朝朝站在他的身旁,他們就在這條街上經營著這家早餐店,他來負責翻油條和蒸包子,朝朝只負責收錢,偶爾他們會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笑笑。
就這樣過上六十年。
所以啊,在商銘開口和朝朝說第一句話之前,他已經在心里同她一起過了六十年。
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某天他下決心要去那里買一份早餐。
朝朝把油條和豆漿裝在袋子里遞給他的時候,商銘聽得到自己胸膛里心臟跳動的聲音。
高二上學期的時候,班里有一次春游。
那一天陽光很好,商銘記得朝朝穿著一條白色的雪紡裙子,陽光下整個人特別明媚。
帶著燒烤架和各種食材,班上的每個人都興奮極了,吃東西的時候商銘偷瞄了好幾圈卻都沒有看到朝朝,心里有些疑惑,放下手中的盤子四處走動著。
走了很遠,后來在某棵樹下看到坐在那里的她。
似乎是沒想到有人會過來,朝朝的臉通紅,想站起來走開。
商銘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吃東西了,我看你不在,就過來找找。”
“你去吧,我不吃?!背瘬u頭。
是追問了幾遍才知道,那天趕上了生理期,白裙子染上了血跡。
之后的春游,兩個人都沒再參與。
商銘找了一輛自行車,讓朝朝坐在后座,騎了兩個半小時。
兩個半小時,隨意地聊著天,語文課本上的課文,數學老師的外號,朝朝笑了很多次,輕顫顫的,像天邊的微風。
然而青春的愛戀,最殘忍的部分大概就在于,女孩總比男孩早熟一些。
媽媽每天的念叨不間斷,十來年的單親母親生涯早已把她磨礪成一個粗魯不堪的婦人,她孜孜不倦地對朝朝教導著,要好的生活,要離開這里,女孩子一定不能走錯路。
當時的朝朝認為,商銘就是她的錯路。
快要高考的那陣子,朝朝精神壓力大常常失眠,商銘安慰她:“別擔心,即使考不上也沒關系的,我們就在這條街上賣早點,或者是我去做個流浪歌手,帶著你浪跡天涯。”
朝朝眼睛瞪得大大,只覺得身旁的這個少年,一定是瘋了。
高考結束之后,商銘同朝朝表白。
他甚至去市里買了一束白色桔?;?,包在了綠色的紙里。
朝朝拒絕了他。
是的,她已經收到了知名藝術院校的錄取通知書,她獲得了高中學校里的一大筆獎學金,她年輕又漂亮,未來自是繁花鋪地。
她怎么甘愿把未來交到這個少年的手里。
朝朝的話清冷又絕情,眼前這個少年眼里的光芒一點點地黯淡下去。
可到最后他都是極溫柔地說:“那朝朝,一定要努力過上自己想要的那種生活啊?!?/p>
第二天,朝朝的一個遠房親戚過來,帶她去外省玩了兩周。
回來后已是諸事變遷,商銘的爺爺病重不治,修車鋪已經不在,商銘也已經離開。
媽媽在廚房里剁餃子餡,“你還沒回來那幾天看他老在咱家外面晃蕩,被我給趕走了,癩蛤蟆想吃天鵝……”
朝朝沒有聽下去。
6
“然后呢?”清晨的粥店里,司涵開口輕輕問道,“你們又遇見了嗎?”
朝朝搖搖頭:“沒有。”
后來發生了什么呢,她去了那所大學,以為憑借自己的長相和天分,一定會成為下一個章子怡或者范冰冰。
但她錯了。
藝術學院從不缺漂亮的女孩子,又大多是家境優渥,肆意揮霍。
朝朝性格本就孤僻,貧窮又使人自卑,她愈發不合群。
生活也總是窘迫,大一那一年常在外面接兼職,做群眾演員報酬太低,好在身高不錯,接一些模特的走秀或者拍攝。
模特圈競爭太激烈,外在光鮮無比,內在全是斑駁血淚。最物質的女性圈子,比美比瘦比錢比名牌。
可就算是這樣,也要狠下心趟過火,也要掙扎著成為蕓蕓眾生里出頭的那一個。

大二的那個冬天,朝朝飛了趟韓國。
鼻梁更高更挺,下巴更翹更尖,眼睛更大更深,連胸都大了兩個罩杯。
她接到了更多的通告,拍了更多的大片,參加了一個全國有影響力的選美之類活動,拿到了冠軍。
你問背后有沒有什么茍且和黑暗的一面?有,怎么會沒有。
咽下去吧。
也有過風光的時候,有一定的知名度,微博上的粉絲數“蹭蹭”往上增,有富家公子示好,每天一束進口玫瑰,晚上流連各種party,穿亮閃閃的連衣裙,喝的醉醺醺回家,午夜忽然醒來,茫然地盯著房間里的玫瑰,有那么一瞬間,腦海中回想的,是那束在夏夜的風里顫抖著的白桔梗。
“再后來我就出了事。”朝朝笑了笑。
當年選美比賽背后的齟齬被人揭開,朝朝平日里相處不好的室友,也爆出了她整容的消息。
那段時間太難捱,不敢上網,鋪天蓋地都是罵聲,注銷了自己的微博,而后又接到家里媽媽心臟病發作離世的消息,回那條街上躲了兩三個月。
成天悶在屋子里,輕微抑郁,暴飲暴食,覺得心底好像有了一個洞,要用無數的奶油烤肉來填滿。
先前的經紀人來看過她兩次,勸她節制自己,等風平浪靜之后,照樣可以復出。
朝朝只覺得虛妄。
她從未從那場打擊中恢復過來,無限制放任自己,暴飲暴食,酗酒,行尸走肉一樣活著。
再然后,某天瀏覽網頁,無意中看到商銘的照片。
這才知道他已經走紅,仿似躍出水面的海豚一樣,開始接受驚嘆和贊美。
7
司涵在這里住下,把朝朝從她那個垃圾堆一樣的出租屋里撿了過來。
樓下就是健身房和游泳館,房間的墻上貼著偌大的一幅減肥計劃,把朝朝嚇得捂胸口:“太可怕了,我要吃塊肉壓壓驚。”
“認真點兒?!彼竞瓕χ哪X門彈了一下,“你不會想永遠都這樣子吧?”
“就這樣啦,”朝朝往床上一躺,“現在的生活也不是我想要的,有什么辦法呢。”
一向溫和的司涵聲音忽然嚴厲起來:“付朝朝,你越是懶惰,拖延,墮落,以后要為之付出的就會越多?!?/p>
健身房兩天去一次,高強度的運動量,每一次從里面出來的時候都幾近虛脫。
司涵沒收了她的零食庫,每周帶她去兩次超市,挑一些健康的食材,沒有接外拍的時候,他就在廚房里給她做飯,西蘭花西紅柿菠菜胡蘿卜,偶爾也會有一些雞脯肉或者小塊牛排。
除了鍛煉之外,有很多無所事事的時候,盤腿就坐在自己房間里刷商銘的微博和演唱會視頻,有天昂起脖子伸了個懶腰的時候,忽然瞟到了坐在客廳里的司涵。
已經是凌晨兩點,他還在修片。
朝朝起身走了出去:“司涵,早點兒睡吧?!?/p>
“沒事,”他抬起頭沖她笑笑,“我修完這組片。”
說完之后他又低下頭去認真工作,朝朝的心頭微微一動,覺得他身上好似有光一樣。
隔天她回了趟學校,圖書館里抱回了十來本參考書。
大學的時候因為喜歡,她還輔修了一門法語。
如果只能空洞地生活著,即使瘦下來又有什么意義。
有那么多優秀的人,渾身散發著光芒的人,都還在努力奔跑著啊。
有天司涵在廚房里煮粥的時候,朝朝忽然放下手里的書走了過去。
她走到他的身后,就那樣站著靜靜地看著他,忽然開口輕輕問道:“司涵,為什么是我?”
她看過他的成片,他拍過很多模特,甜美的,可愛的,性感的,每一個都鮮活漂亮。
司涵放下手中的勺子,回過頭來看向她。
他的語氣很真誠:“朝朝,你很美啊。那天我去機場,原本是要飛北京的,路過你那里的時候,就看到你捧著一束桔梗站在人群中,那么多人,總覺得你身上有種不一樣的東西……”
而之后與你的相識呢,想帶你走出陰霾,想帶你走出黑暗,想帶你一起看一看,這個其實美麗又溫情的世界。
剩下的話,司涵沒有說出來。
兩個月的時間,雖然朝朝沒有回到先前做模特時那可怕的體重,但看上去,也是一個健康美麗的女孩子了。
拍攝是兩件衣服,一件是當年那條已經有些泛黃的白雪紡,另一件是裁剪合身的小黑裙,司涵透過鏡頭看過去,朝朝時而是十六七歲的樣子,時而是二十三四歲的樣子,歲月在她身上交織重疊,好似一首讓人心動的歌謠。
想留下她。
看原片的時候,朝朝也小跑著過來看,和他的頭湊在一起,近得聽得到她的呼吸聲,聞得到她的發香。
想留下她。
司涵的嘴角動了動,幾乎就要開口說出那句“喜歡你”。
朝朝伸了個懶腰,自言自語道:“現在瘦下來了,好想再見一見商銘……”
那句“喜歡你”,咬咬牙,咽了下去。
8
照片獲獎的消息傳來的時候,朝朝剛從法語口譯考試的考場走出來,那天的陽光明晃晃的,朝朝在電話這邊興奮得大叫。
“頒獎典禮就是明天,我給你訂好機票了”司涵在電話里說道,“我臨時有點兒急事,現在已經在機場了,估計去不了了……”
“啊?”朝朝愣了愣,“那我也不去了。”
“不行,”司涵說道,“你一定要去。”
“你不去我也不去嘛?!背銎饗蓙怼?/p>
電話那端司涵頓了頓,幾秒鐘后開口道:“那好,我今天先過去,在那邊等你。”
“好咧,我回去收拾行李?!?/p>
“穿漂亮點啊兒,”司涵叮囑道,“柜子里給你準備了一件小禮服……”
第二日的酒店大廳,布置得高端奢華,朝朝被禮儀引導入座,等了好久,卻都不見司涵出現。
頒獎典禮已經開始,她眉頭蹙起打他電話,一遍一遍,那邊傳來的卻總是“對不起,你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的聲音。
主持人已經報出了人物攝影的獲獎攝影師名字,下面掌聲雷動,等著獲獎人上去領獎。
朝朝只得走上臺去。
那天她站在舞臺上,聚光燈打到她身上的那一刻,不知道為何,她有點兒想哭。
腦海中來來回回旋轉著的一幅幅畫面,每一幅畫面里,都有司涵的臉:他系著圍裙在廚房里煲湯,房間里氤氳著白汽;他陪她去游泳館游泳,趁她不防備把她推到水里;他修片到凌晨趴在客廳睡著,她拿著毯子走出去蓋在他身上時,他迷迷糊糊地拉住她的手……
對著下面的嘉賓深深鞠了一個躬,朝朝掩蓋住了自己的眼淚。
從舞臺退下之后還是一個勁地撥打著司涵的電話,信號不大好,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后臺,想試試能不能找到他。
身后有人喊出她的名字。
朝朝的身體微微一顫,緩緩地回過頭去。
是商銘。
他走上前去,緩緩伸出手來觸碰到她的臉:“朝朝,我五點鐘的時候接到一個電話,說可以在這里見到你,我本來是不信的,沒想到你真的在這里……”
多少次在夢中出現的場景啊。
然而這一刻的朝朝,走神走得厲害,“司涵,”她雙眼有些呆滯,嘴里輕輕呢喃道,“是司涵?!?/p>
面前的商銘卻不知道她呢喃得什么,他看向她:“朝朝,你想要的一切,現在我都能給你了,我們能重新開始……”
朝朝渾身一顫,抬起頭來看向商銘。
“對不起,”朝朝猛烈地搖頭,眼淚忽然“嘩啦”流了下來,而后嘴里念叨著司涵的名字,“我要去找司涵,我要去找他……”
她抓住商銘的衣袖:“商銘,你身上帶錢了嗎?借我三千,我要回去,我要買機票……”
9
最近的一趟航班,返回的時候已經是黎明時分。
用鑰匙打開房門走進去,走進司涵的臥室,發現他的東西都已經不見。
客廳的茶幾上多了一束花,是白桔梗,下面有一封信。
寥寥的幾句話,是司涵的字跡。
“朝朝,不知道你什么時候會回來看到這封信。怎么樣?喜歡我給你準備的驚喜嗎?相信此刻的你,一定沉浸在和所愛之人重逢的幸福里,想到這里,我也會為你感到幸福。朝朝,也許你不知道,我過往的人生里,一直像風一樣自由自在飄來飄去,謝謝你,讓我了解了牽掛。就這樣啦,我走了,祝福你的人生,不做頑石,要做璞玉?!?/p>
落款是司涵的名字,飄逸好看的字體。
朝朝的心忽然安寧下來。
那天清晨的時候,她走到陽臺上拉開窗簾,第一縷陽光照在自己的身上的時候,她從身旁的鏡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樣。
是最最自信樂觀,是最最明媚生動。
她不準備走,法語的口譯證到手之后,足以讓她在這個城市立足,找一份不錯的工作。
她要住在這里,等有一天司涵的手機可以撥通,等有一天他回來,等那個帶她走出陰霾,把一顆頑石打磨成璞玉的人。
或者是明天,或者在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