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免陷入的誤區

從中央提出推進供給側改革時至記者發稿前尚不足一個月，圍繞其展開的解讀與討論熱度已不斷飆升，不同的視角與維度也更向縱深處推進。

兩個矛盾

廣發證券研究認為，隨著供給側改革向深水區推進，目前出現了兩個難以調和的矛盾—長期供給改革和短期保增長的矛盾、大規模減稅和國家債務的矛盾。

他們指出，基于對供給側改革的理解，改革就是要充分釋放新興行業的供給端活力，加大新興產業投資。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只有看到傳統行業出現明顯的供給收縮信號時，比如大量生產線關停、員工下崗等等，才能保證有充分的資源（社會資金、財政扶持、勞動力）從傳統行業中擠壓出來并流向新興產業，同時傳統行業也會因為供給端的收縮而實現供需結構的優化。但現在實施起來的難度在于，傳統行業對于中國國民經濟的影響力實在是太大了—在中國社會總投資中，制造業投資占了33%，而在制造業投資中，代表傳統產業的重化工業又占了64%。試想一下，如果要讓體量如此龐大的重化工業收縮產能，勢必會對中國社會總投資形成極大沖擊，要保證每年6.5%的GDP增長是不可能完成的。因此，供給側改革如果繼續向前推進，就會和“保增長”的政策目標相矛盾。未來的政策導向更可能出現一種“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左右搖擺狀態，這不利于進一步改善投資者對中長期轉型和改革深化的預期。

另一方面，供給側改革的精髓是減稅，減稅的背后是財政赤字的大幅增加—解決辦法是大規模發行國債，但這需要相當大的債券市場容納空間才行，須配合人民幣國際化和國家實力的提升，這是一個很長期且充滿反復的過程，短期難以實現。

對此，作為新供給學說在我國的最初提出者之一的萬博經濟研究院院長滕泰直言，他認為不存在這兩個矛盾。他說：“有人說供給側改革是長期政策，需求側是短期政策，這話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也不全面，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既包括長期政策也包括短期穩增長的政策。長期政策比如讓生產要素從供給成熟、供給老化的產業逐步轉化到新供給形成和新供給擴張的產業。這個轉化需要時間以解除供給抑制，涉及如何提高人口和勞動的供給效率；提高土地和資源的供給效率；解除金融抑制，降低融資成本；提高創新和管理效率，降低技術成本；推進混合所有制調動更多的人的積極性等等問題，而這些供給側改革可能是長期逐步才能夠見效。

但是也有一些供給側改革是短期就能夠見效的。比如我在2013年提出要放松三大供給約束，一是高行政成本約束，二是高融資成本約束，三是高稅收成本約束。那么每減少一批行政審批，就會釋放出一些有效供給，每降低一兩個點的融資成本，就會有幾十家乃至上百家企業扭虧為盈煥發出勃勃生機，如果進行大規模減稅，經濟形勢就會好轉。

大規模減稅和國家債務的矛盾也是不存在的。如果現在要求美國或者歐洲國家進行大規模減稅，可能面臨這樣的矛盾，因為它們的債務已經很高，赤字率也已經高到7、8-10%。而中國的赤字率只有2.4%，所以減一兩萬億的稅會大規模刺激民間的自主投資與消費，再加上投資和消費乘數，經濟就會出現好轉。或者多發一兩萬億國債，能夠吸納社會閑置資本以解決當前資產配置荒的問題。

減稅必須和發債相配合，既能夠刺激投資與消費還能夠吸納社會閑置資本，在經濟低迷的時候發債既刺激了經濟增長，如果在將來償還的時候趕上通貨膨脹或者經濟過熱，還可以熨平經濟周期，減稅、發債、借力未來是一箭三雕。不過需要強調的是不存在矛盾的前提是中國的赤字率比較低，有條件減稅、發債，以彌補減稅帶來的財政缺口。”

三元悖論

如果說兩個矛盾不存在，那么財政分配的“三元悖論”卻是真實存在的。

目前，對于供給側改革的多方解讀中有這樣一種共識，認為這個政策的核心內容之一是減稅。

12月2日，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在主持召開經濟工作專家座談會時說，明年要實現“十三五”良好開局，必須繼續從供需兩端加大結構性改革力度，以創新供給帶動需求擴展，以擴大有效需求倒逼供給升級，實現穩增長和調結構互為支撐、互促共進。在供給方面，繼續運用好結構性減稅等手段，推動“雙創”和“中國制造2025”“互聯網+”行動計劃，促進服務業、先進制造業發展，扶持小微企業成長，發揮制度創新和技術進步對供給升級的倍增效用，擴大有效供給。

在經濟新常態的大背景下，財稅同樣進入新常態，在既要運用好減稅手段的同時，各項涉及民生領域的硬性支出還呈現逐年遞增的態勢，這似乎陷入了“悖論”。

華夏新供給經濟學研究院院長、新供給經濟學50人論壇秘書長賈康表示，財政政策受“三元悖論”式的約束是個永恒的命題，即在財政經常性支出的管理水平、政府的行政成本水平和政府舉債資金融資乘數既定假設情境下，財政分配中減稅、增加公共福利支出和控制政府債務與赤字水平三大目標至多只能同時實現兩項，而不可能全部實現。

若是在財政分配中“減少稅收”和“控制債務及赤字水平”，那么必須以減少而不可能是增加公共福利支出為前提；若是在財政分配中“減少稅收”和“增加公共福利”，那么必須通過提升而不可能是控制債務及赤字水平來實現；若是在財政分配中“控制債務及赤字水平”和“增加公共福利”，那么必須通過增加而不可能是減少以稅收代表的政府非債收入來實現。

不過賈康強調，財政分配的“三元悖論”制約是在一定限定條件下即既定財政支出管理水平、政府行政成本水平和政府舉債資金乘數效應之下的一般認識，且存在正負相關性：財政支出管理水平越高，行政成本越低，融資乘數越大，則越有利于減少稅收、增加公共福利和控制債務及赤字水平。鑒于此，加入對政府職能轉型、機制創新、深化改革的思考角度，緩解財政分配“三元悖論”制約的可能途徑集中體現在四個方面：

首先，“少花錢，多辦事”，提高財政支出管理水平。這需要從三點著手，一是制度方面應特別注重財政體制深化改革和以其為制度依托的資金績效監督考評體系的建設。二是支出管理方面應繼續推行科學化精細化管理，建立健全財政支出全程監控體系。相關的財政支出績效評價可考慮引入平衡計分卡（表）等方法趨于細致、全面。三是相關技術方面應考慮在“金財”“金稅”等政府“金”字號工程的基礎上繼續全面推進和落實適用最先進信息處理技術的系統化工程及升級政府財務管理系統。

其次，“用好錢，辦實事”，有效降低政府行政成本。其中除了要施行行政成本改革，在各級政府職能、事權（支出責任）合理化基礎上精簡機構和人員，提高人力資源質量，提高政府工作效率的同時降低行政管理的機構、人員成本之外，還要繼續落實預算信息公開制度強化多重監督，包括公眾參與、公眾監督，以及進一步改革政府行政經費相關管理制度。

第三，“少借錢，多辦事”，擴大政府舉債資金融資乘數。賈康說：“政府舉債資金融資乘數是政府舉債變化所引起的政府實際融資總量變化的連鎖反應程度。融資乘數越大，越有利于減少稅收、增加公共福利和控制債務及赤字水平。所以，要提高政府國債或地方債的融資乘數的關鍵點之一是要在財政、政策性金融機構、企業、商業銀行和信用擔保等機構之間，搭建一種風險共擔機制，而非財政‘無底洞式’的兜底機制，在市場經濟環境下，運動政策性資金、市場化運作、專業化管理機制，追求資金的‘信貸式放大’即‘四兩撥千斤’地拉動社會資金、民間資本跟進，并提高資金使用效率。”

第四，“擴財源，優事權”，實質轉變政府職能類型。實質性地轉變政府職能，要求政府體制、機構和社會管理多方面的改革。

綜合以上四個視角，制度創新與管理創新、技術創新的結合勢在必行，其中公共工程、準公共產品供給方面的PPP模式應是政府轉變職能過程中特別值得重視與發展的模式，這里至少包含涉及建造（DB），運營與維護（OM），設計、建造、融資及經營（DBFO），建造、擁有、運營（BOO），建造、運營、移交（BOT），重整、運營、移交（ROT），購買、建造及運營（BBO），建造、租賃、運營及移交（BLOT）連片開發（RD）等多種政府與社會資本合作合同種類，并可隨著我國市場經濟體制的完善和經濟社會發展形成更加廣泛的應用和優化。

不是否定需求側

推進供給側改革，復旦大學經濟學院院長張軍此前曾公開表示，未來中國經濟發展和結構改革的方向更需要在增量上做文章，比如說增加某些領域的投入，光靠財政力量遠遠不夠，正確的途徑是政府要放開這些領域的準入，讓民間資本能夠參與到這些領域的投資當中，讓民間資本分享回報。

對此，滕泰表示，增量和存量不是一個非此即彼的選擇。他說：“舉例來說，比如首鋼以前在北京的石景山一帶辦公，搬遷之后，以前附著在首鋼上的生產要素就可以被釋放出來，土地轉為其他商業、金融、服務機構和部門的用地；首鋼以前的工人也可以轉移到其他行業就業，人口和勞動的源泉也就釋放出來了，相應的管理和技術的源泉也被釋放出來，等等。存量的產業如果占用了大量的土地、資本、人員、技術和管理要素不轉移，新的財富難以創造，所以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核心就是讓附著在供給老化和供給成熟產業上的生產要素不斷轉移和釋放，形成新供給，創造新需求，形成新產業。

供給側改革不能簡單說是搞增量，這是回避矛盾，不叫改革。必須也要把存量改好，增量的新供給才能形成，同時所謂的增量必然會對存量形成沖擊。”

正當供給側改革成為輿論關注熱點之時，也出現了諸如供給側改革是“三駕馬車”替代的理解誤區。對此，原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副主任劉世錦就公開指出，這種看法不正確。他表示，經濟學的供給和需求是同時存在的，轉向供給側以后意味著更加強調不要純粹靠刺激需求來拉動經濟增長，不要光做需求的文章。供給側強調的是通過重新改變資源的配置來提升效益，但并不是說需求不重要。

滕泰也表示，供給側改革是從土地、人口、資本、技術、管理五大生產要素方面解放財富的源泉，解除供給抑制，提高這些要素的供給效率，降低它們的供給成本，提高經濟長期的增長潛力，供給側的五大財富源泉創造出的財富要靠投資、消費、出口，這些都是價值實現的條件。所以在一定條件下，供給可以創造需求，而需求在一定條件下也可以創造供給，我們的政策改革當前能做的就是創造條件，讓供給能夠創造需求，以及創造條件，讓需求能夠創造供給。

針對這個問題，賈康明確指出，供給側改革不是否定需求側，而是優化供需平衡機制，并有效提供具有關鍵意義的制度供給，以供給創新釋放需求潛力，激活發展新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