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德安 帶著『仙氣』漫游

他是最“生活”的一位詩人。有詩友，沒有江湖；有山居，沒有隱逸。如今他帶著幾分仙氣，漫游中美，右手詩歌，左手繪畫。“繪畫不是跨界，是擴充藝術范圍，它在變相地延續我的寫作狀態。”

4月18日，“浪漫的落差—呂德安作品巡回展”在福建省美術館開幕。平日里低調的著名詩人舒婷專程坐動車從廈門趕至福州，為呂德安站臺。

畫家呂德安的詩人身份，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中國詩壇，已露崢嶸。他和朦朧詩代表詩人舒婷的最初相識，并非一見傾心。有一天，這個年輕的詩歌初習者，找到舒婷的家。舒婷穿著一件家居式寬松條紋白睡裙出現了，接過呂德安的“得意之作”，隨意翻看兩眼就擱在一旁。多年之后，呂德安親切地回憶道：“傳聞中的大詩人，也不過跟病房里跑出來的女人差不多。”

這種文學青年敏感的心理，并沒有阻礙詩人間的彼此欣賞。和舒婷交往二十多年，呂德安說，“非常尊重她，但后來我也有了自己對詩歌的一套看法，我成熟了。”很顯然，他的詩風并非直接傳承舒婷或“朦朧詩”，但他們卻似生活中的姐弟。舒婷結婚時，請呂德安以女方家眷的身份，按當地風俗，在出嫁的路上幫她抬嫁妝。呂德安身在外地，無法成行。結果在迎親路上，嫁妝中的一面大鏡子被摔破了。過后，每每提起這件事，舒婷就埋怨呂德安，說都怪他不在。

詩壇“金槍手”

“我最早寫詩，是源自一場戀愛。”呂德安至今還保留著一本上世紀80年代的藍色塑料封面日記本，翻開，普希金、舒婷、北島、楊煉等人的詩，一篇接一篇。大學時談起柏拉圖式的戀愛，通信時把普希金的詩抄一首送給對方。當時他只知道一個外國詩人，叫普希金。第一次看普希金的詩，呂德安覺得“簡直跟白話一模一樣。詩歌竟然可以這樣寫！”那是1976年，他20歲。

1983年，呂德安和朋友金海曙等一些詩友已在福州辦起了民間文學刊物《星期五》。“星期五詩社”成為其時飄蕩在中國詩歌江湖東南角的一面旗幟。“詩歌要回到常識，表達日常的情感和審美，而‘星期五’這個詩社的命名也似乎更多意味著生活的怡情逸志。”

那時詩人間的串聯是常態。譬如和當時“今天”的詩人如北島、芒克、楊煉等很熟悉的黑大春，就懷揣著某詩人的介紹信到福建找舒婷，舒婷便介紹黑大春到呂德安的學生宿舍住。之后他倆就玩得特別好。“鐵哥們，整天在一起，同性戀似的。”在呂德安看來，黑大春頗具“騎士風度”，隨時隨地喝酒詠詩。“他走路腰桿筆直”。呂德安描述黑大春是那年頭的游吟詩人或流浪詩人的先驅，“像馬雅可夫斯基所說的‘挺拔而俊美，二十二歲！’他游俠氣十足，一身黑社會式的玄色綢緞衣褂，光頭、拖鞋，加之喝酒、浪詩、打架、稱兄道弟，只是我們在一起很少談女人。”呂德安又笑，“也沒女同學一起玩，那時沒這個概念……愛情還在睡覺。”

在黑大春身上，流浪與詩歌本身融合為一，讓呂德安著迷。一度他們甚至要計劃將他們當時氣息相投的詩歌合集出版。“當時‘星期五’詩社的詩友集體動員，想去海南島—這是心目中的塔希堤島—支教，去過純粹的高更式的生活。這個消息甚至讓‘圓明園詩社’某些詩人心馳神往，據說彭剛帶著北京詩人芒克的口信也趕至福州，但這種浪漫的想法最終不了了之。”就這樣，呂德安如釘子戶一般，罕見地在“本職崗位”上一干就是十年。

1998年，一份《詩壇英雄座次排行榜》點燃了沉悶已久的中國詩歌界。在那份“排行榜”上，福建籍詩人呂德安位列第十八，號為“金槍手徐寧”，判詞是“練得一手行云流水掌拖泥帶水拳，虎虎生風，好連連。故列為馬軍驃騎將四席”。但那時，中國詩歌江湖上，年輕詩人們在打聽呂德安是誰。其時，詩人呂德安又一次從美國返回國內，應邀參與牟森的戲劇創作，暫住牟森的房子里，“邊啃雞脖子，邊整天看電視”，似乎對詩壇江湖發生了什么，渾然無知。

紐約街頭，偶遇陳丹青

1991年，呂德安以陪讀身份跟隨前妻來到美國。“我剛到美國，在密里蘇州一個小鎮，叫曼凱托。雪下得很厚，有一種從沒經歷過的冷，我覺得那就是我一直向往的北方。我剛到那里，就開始寫詩，寫了三個月，直到我不得不去謀生，我就去紐約了。”呂德安說，紐約有詩人嚴力和張耳等幾個比較親近的朋友。他們為歡迎他來到紐約，與一家畫廊共同組織了一次詩歌朗誦會，這是呂德安第一次在紐約朗誦自己的詩歌，后來再也沒有亮相，當時著名作家殘雪也出場朗誦了她的小說片斷。

呂德安是美術科班出身，嚴力介紹，說有一幫中國畫家在街頭上畫畫，收入也不錯，“暫且當人生的過渡吧。”

鼓足勇氣，呂德安拎著畫具上街。第一次上街，是在紐約中央公園。有對母女走來，不會招呼生意的呂德安看著她們走向另一個華裔畫家。這位華裔畫家忙不過來，就分了一個，給呂德安。畫到一半，警察來了，大家趕緊轉移陣地到公園的一塊巖石上，呂德安結束了街頭賣藝的第一樁生意。下午，呂德安和一幫畫家轉戰曼哈頓商業繁華的第34街，剛畫上就被警察逮個正著，帶進警局，沒收畫具，拍照，按手印，開罰單。“一張畫像標價5美元到10美元不等，當天掙了30美元，被罰了50美元。”呂德安笑著給記者回憶，第一天就被抓，當時真有點害怕，就按事前別人的提醒，報了假名，說是新來的。呂德安回憶說，這是他街頭畫像的第一天，非常戲劇化，就像電視上演的。后來他在一本雜志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上午那個分給他生意的畫家，“那時我才道他叫陳丹青。”

街頭，還是要上的。一到冬天，畫家呂德安就歇下來，窩在家，回歸詩人身份。就這樣，持續了三年。1994年，呂德安不想過這種生活，“不想在那么好的年華為了賺錢而街頭賣藝。”呂德安咨詢問在紐約的著名詩人江河（他與顧城、北島、舒婷和楊煉一起并稱為“五大朦朧詩人”）：“我有3萬美元，在國內生活，可以支撐多久？”江河打聽后告訴呂德安：“你不要工作，精打細算的話，至少可以過20年。”

不到5年時間，1998年，夢想一勞永逸的呂德安，口袋很快就告罄了。“主要開銷是1995年在老家的山上蓋了房子。那時我單身，跟一幫民工一塊蓋，都成了傳說了，那房子在群山里，房前房后都是巨石，還有溪流和池子，先是和兩個同道朋友上去蓋的，我們隔溪相向，現在來了更多的人家，都有自己的大大的院子，但一些人蓋好后又轉賣，所以現在有的鄰居甚至見都沒見過。”

“寫出一首天下最笨拙的詩”

呂德安在福州自己親手打造的山居里，過上了詩友們艷羨的田園生活，但山中不是桃花源。在那座山谷，還住著一位畫家。有一天，趁他不在，畫家叫人把溪中大石上一棵樹砍了，理由是“擋住房子的視線”。一棵樹的“人為死亡”讓呂德安萬分生氣，揚言要賣掉房子搬走，好在這棵樹又長出枝葉，顯露出生機。這件事后來寫在他的一首詩《或許可稱之為臺詞》里，成為他在牟森的一出實驗戲劇里的臺詞。

2013年，朋友邀請呂德安去北京，“邀請我主持一個網站的詩歌欄目，酬金正好能支付我在北京工作室的租金”。于是一直喜歡北方的南方詩人，開始“北漂”，似乎那是他生活的一個新起點。“我在山上蓋房子也不是所謂的隱居，我只是換了一個地方講故事，也許，那種安靜的環境適合我詩歌寫作中的某種特質。但我選擇來北京，卻未必意味著它暗合了我繪畫的某種特質。它只是一個更容易交流的藝術平臺。”

在北京，呂德安的畫作得到了評論家的贊許，其間洋溢的詩性，常常是當下其他許多職業畫家所缺少的。在呂德安看來，中國當代藝術的起源與詩歌是分不開的，在呂德安近乎抽象的畫面，處處隱約可見中國古典山水畫原型，透露著對古代筆墨文化的傳承和依戀。“我對自然和古典山水的解讀，甚至是一種情緒。我想每個創作者都會有一個靈感的源頭。”

“中國有這樣一個詩人，在福建和紐約兩地漫游，在隱遁和出現之間洞察世界，在生與活之間寫著素樸而本真的詩。他不急不慌心無旁騖地獨自走在一條屬于他自己的路上。他夢想有一天‘寫出一首天下最笨拙的詩’，而他已有的作品業已表明，他是多么智慧的詩人。他是當今詩界少見的不聲不響依舊可以俘獲偉大讀者的詩人，從而成為‘詩人中的詩人’，這個詩人就是呂德安。”這是第九屆天問詩歌藝術節組委會寫給呂德安的頒獎詞，呂德安榮獲2014年度“天問詩人獎”。

今年3月，呂德安受邀參加第九屆天問詩歌藝術節。這次活動，聚集了他相識多年的詩歌朋友。“今早，起床洗漱時看到鏡子里的白發，忽然想，我們真的老了，只是我們不愿意承認自己老了。”呂德安有點感傷地告訴記者，然后他又說，“在潘洗塵家里，我看到了老《詩刊》，那上面的文本被時代牽制得太大，而我們這一代更自由，更有力量。在這個層面上，我們比他們更年輕，我們還不老。”

呂德安 著名詩人、畫家。1983年創建“星期五”詩社，南京著名詩社“他們”的主要成員。1994年獲首屆《他們》文學獎。多次參加北京牟森“戲劇車間”從事戲劇實踐，2000年后，偏重繪畫創作，出版詩集《頑石》，2011年出版詩集《適得其所》。同年獲云南高黎貢詩歌主席獎，2015獲《十月》詩歌獎，2015年獲得“天問詩人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