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咸淳十年荷葉形玉杯賞析

徐婧涵

“酒盞旋將荷葉當，蓮舟蕩，時時盞里生紅浪，花氣酒香清廝釀。”古代文人飲酒尚雅，“碧筒飲”更是備受文人雅士大夫所推崇，所謂“碧筒飲”，始于魏晉，盛于唐宋，是指采摘剛剛冒出水面的新鮮荷葉盛酒，將葉心捅破使之與葉莖相通，然后從莖管中吸酒，人吮蓮莖，酒流人口中，北宋王讜的《唐語林》記載唐代宰相“李宗閎暑月以荷為杯”，說的是文士出身的李宗閎，常常在盛夏晚上臨池設宴，招待賓僚，用的就是荷葉杯。有正始遺風，傳為士林佳話，體現了古代文人追求清新脫俗的生活方式。受其影響，工匠開始用金、銀、玉、瓷、琥珀等材料制作荷葉形態器具。衢州市博物館珍藏的國家一級文物南宋咸淳十年荷葉形玉杯，器形精美，雕琢細致，自然生趣，為我國現存出土文物玉質荷葉杯的代表（見圖1）。

一、荷葉形玉杯的概述及出土情況

1974年11月26日，浙江省柯城區原王家公社瓜園大隊農民吳天才，在自家菜園地挖土種植時挖到一座雙穴磚室墓，并將挖到的金銀器送至衢縣工商銀行程師傅處請其檢驗真偽以及金銀含量。程觀察后意識到為出土文物，遂與文管會崔成實聯系。在崔成實的動員下，吳天才將出土文物（瓷器6件，玉器7件，金銀器11件，銅器6件，其他10件）上交文管會。后崔組織專業人員對現場調查清理，發現該墓為長方形雙穴券頂磚室墓，其券頂早年被毀，墓室也遭嚴重破壞。從出土的兩方青石墓志內容可知，該墓為史繩祖與繼配楊氏合葬墓，上海博物館原副館長黃宣佩研究員曾組織該館有關玉器專家于2000年6月對史繩祖墓出土玉器進行了研究，認為該墓出土玉器造型別致，雕琢工藝精湛，出自紀年墓中，有絕對紀年，是南宋時期并不多見的代表性珍品。

出土玉器中的荷葉形玉杯長11.5厘米，寬9.8厘米，高3.1厘米。質地為新疆和田玉，玉質晶瑩通透，杯壁較薄。整體為圓雕荷葉組成，大片弧狀邊緣卷攏荷葉為杯體，葉的中心凹陷，四邊翹起，背面雕刻有形態各異的蓮花。杯內陰刻葉脈紋，由中心向外呈放射狀，形如傘骨，至葉邊分叉，脈絡清晰（見圖2）。小片荷葉為杯把頂端，葉莖卷曲成環形杯把（見圖3）。其造型具有詩意，清秀脫俗，令人無限遐想，符合宋代含蓄內斂、古樸清秀的審美取向。2006年，中央電視臺二套“鑒寶”節目中，主持人羅晰月為一藏友的玉質荷葉杯作背景資料介紹時，曾提到目前國內所知年代最早、最為珍貴的玉荷葉杯在浙江衢州，指的就是這件荷葉杯。2010年10月，該杯人展臺北故宮博物院舉辦的“南宋藝術與文化特展”。

二、荷葉杯的內涵探考

1.收藏者史繩祖

此杯取玉之純潔高尚、荷蓮之清雅，可見收藏者品位非凡，因此研究此杯需深入分析墓主人的生平事宜。

墓志顯示，墓主人史繩祖生于南宋光宗紹熙二年（1191年），終于南宋咸淳十年（1274年），官至朝散大夫、成都玉局觀提舉，晚年寓居衢州。為官履歷豐富，后值蒙元與宋的戰爭，遷至浙江衢州，死后葬于今柯城區王家鄉。

根據《宋史》卷三百三十八《蘇軾列傳》：“徽宗立，移廉州，改舒州團練副使，徙永州。更三大赦，遂提舉玉局觀，復朝奉郎。軾自元祐以來，未嘗以歲課乞遷，故宮止于此。建中靖國元年，卒于常州，年六十六。”可知，蘇軾也曾任玉局觀提舉。

玉局觀是宋代著名的道觀，設于玉局化，在今四川成都市北。《資治通鑒·后唐莊宗同光六年》載“蜀主詔于玉局化設道場”；胡三省注引宋彭乘《修玉局觀記》曰：“后漢永壽元年，李老君與張道陵至此，有局腳玉床自地而出，老君升座，為道陵說《南北斗經》，既去而座隱地中，因成洞穴，故以‘玉局名之。”《古今小說·明悟禪師趕五戒》：“（蘇軾）在永州不多時，赦書又到，召還提舉玉局觀。”《輿地紀勝》“昔老君與張道陵至此，有局腳玉床自地自出，老子升座說南斗經，既去而座隱人地中，因成涸穴，故以玉局為名，蘇軾提舉玉局觀，即此。”

從墓中出土的其他文物可看出墓主人為儒家學者，佛家與道家的信徒，精于易學研究，熟悉經史。可見史繩祖為南宋一位文人學者類型官員。

2.用途探考

目前沒有對此杯用途做詳細探考的文獻。此杯有磨損痕跡，說明并非冥器，因此筆者根據墓主人及其出土文物與史料對其用途做了以下幾種推測：

（1）文房用器

根據史繩祖墓出土的其他文物（水晶筆架山、青玉筆架、玉鎮紙等）以及其本人為儒家學者可推測此物可能為筆洗或水盂。筆洗是文房四寶筆墨紙硯之外的一種文房用具，是文房小九品之一，用來盛水洗筆，造型豐富。筆者觀察了大量筆洗發現，宋代筆洗瓷質居多，其次為玉質。大部分玉質雕刻筆洗以缽盂為基本形，口內斂扁圓腹，即便各類荷葉形筆洗亦有扁圓胖腹，具有收納水量功能。水盂，又稱水丞、硯滴，其主要作用是為了給硯池添水，形狀多為圓口，鼓腹。瓷質水盂在宋代開始流行。除觀賞性外，筆洗或水盂須有實用性，口沿為平整而薄。而此件荷葉杯口較敞開，完全無規則，無瀝干筆水分或添水功能。腹部深度較淺，收納水量較少且容易外溢。因此，此物為筆洗或水盂從功能到外形上均不符合。

（2）酒器

蘇東坡在《和陶連雨獨飲》詩序：“吾謫海南，盡賣酒器，以供衣食。獨有一荷葉杯，工制美妙，留以自娛。乃和淵明《連雨獨飲》二首。”又曰：“鉻鉛煮白石，作玉真自欺。琢削為酒杯，規摩定州瓷。荷心雖淺狹，鏡面良渺彌。”結合這兩首詩，此玉質荷葉杯與蘇軾所描繪的荷葉酒杯形象極為相仿。

另外，明代陳洪綬在其《隱居十六觀圖冊》中描繪隱士生活的十六個觀照，其中有蘇軾“澆書”這個主題（見圖4）。在東方既白、清晨之時，暢快飲酒，澆灌腹中詩書，此舉謂之“澆書”。圖中蘇東坡倚虬曲古藤，側靠青石，手持的正是一只荷葉杯，可解釋為犒勞自己辛苦讀書的行為。南宋魏慶之《詩人玉屑》有寫到“東坡謂晨飲為澆書，李黃門謂午睡為攤飯。陸務觀嘗有絕句云：‘澆書滿挹浮蛆甕，攤飯橫眠夢蝶床。莫笑山翁見機晚，也勝朝市一生忙。”象征文人失意惆悵仍不失希望。同為玉局觀提舉的史繩祖也有相同喜好可能性極大，同具有清新儒雅的文人風骨。

此荷葉杯體積雖較小，但據史料推測，南宋人有別于北方人豪飲，偏愛小酌飲酒，酒器普遍變為小杯小盞。1987年浙江杭州出土的宋至元藍釉金彩爵杯體積較小，高僅4.8厘米。1983年江蘇鎮江出土的南宋燙酒器皿，證明南宋人有飲用溫酒風俗。推測其為飲酒用器或貴賓享用酒杯的可能性較大。

（3）觀賞性手把件

此荷葉杯寫實性較強，觀賞性大于實用性，體積剛盈手掌，且背面雕刻了各種形態各異的荷蓮樣貌。除了荷葉外，雕刻有含苞待放、盛開而放、包含蓮子形態的蓮花（見圖5、圖6），適合把玩，摩挲于文人手心之上，也具有宋朝官員“一品清廉”象征意義。順應宋代文人寧靜淡泊、修身養性的審美理想。

我國現存出土荷葉形酒杯中，唐宋時期多以金、銀、玉、瓷為材料，明清時期則用犀角和琥珀等。綜上所述，筆者認為，此荷葉杯是一件可供把玩且觀賞性較強的飲酒器。

三、啟示

1.此荷葉形玉杯應為宋代（出自紀年墓，可將最晚時代定為南宋）作品，為鑒定宋代玉器提供了確鑿依據。

2.在技法上，此荷葉杯鏤雕、圓雕、浮雕工藝精湛，沒有繁瑣復雜裝飾，簡潔自然，追求質感。在題材選擇上，遠離禮器，沒有玉琮、玉璧的政治感或強調辟邪的宗教迷信色彩，開始取自于自然形態，這也映照當時寫實主義工筆花鳥畫的興起，出現仿自然花卉植物的特點。具有意境高雅的文人格調，擺脫了封建禮制的束縛，貼近生活，具有濃厚的賞玩之趣。

3.作為南宋一位普通中級官員，其夫婦合葬墓中出土之物卻堪稱精品，充分體現了南宋時期玉器制作的高超工藝水平。也是兩宋時期衢州經濟文化高度發展的實物例證，對于研究南宋時期官宦人家生活、人葬習俗、藝術等方面具有較高參考價值。可見，宋代為中國文化發展史重要時期，文化經濟繁榮，手工業高度發達，南宋風雅之士對生活品位十分講究。

（作者單位：衢州市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