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夜一如既往的寒冷,北風一如既往的狂飆,眼前的紅柳依 舊是倒下、站起,倒下、站起……我的感覺告訴我,在這寒夜中,在 我看不到的地方,有一種力量在積蓄,有一種希望在默默生長。
凌晨4點,像鬧鐘一樣準時,陪伴我已久的老朋友——胃痛,再一次將我從夢中喚醒。從我來到阿里的第二年起,它便陷入了對我瘋狂的單戀之中。我在床上翻來覆去,徒勞地等待著睡眠的憐憫,卻聽到有誰在窗外敲打我的窗。我知道,那是風,高原的風,它也是我的老朋友了。聽它敲得這么執著,我遂起身來到窗前,打開窗戶,它立即給了我一個冰冷的擁抱。
窗外是高原寒冷的夜。幽藍的夜空,空曠得單純,卻又縹緲得神秘。稀稀拉拉的幾顆星星像是發光的魚在藍色的海洋里時隱時現。月光灑下,一切都披上銀色的霜。對于中國人來說,明月總是寄托著別樣的情懷,我也不能例外,一種黯然的思鄉之情頓生,間或夾雜無助的寂寥……
就在我憑窗神傷時,窗前,在風中劇烈搖擺的樹枝將我的目光跟思緒從遙遠的夜空拉回到地面。那是兩排低矮的樹,一排是紅柳,另一排也是紅柳。它們在高原暴虐的寒風中一次又一次倒下,又一次又一次站起……
我想起幾年前的那個春天,那是駐地營院落成后的第一個春天。院子里、院墻外死一樣沉寂的戈壁,舉目皆是灰色。我們決定對院里的空地進行綠化??墒窃跊Q定栽什么樹時卻遇到了不小的麻煩,因為地處海拔4000多米的阿里高原,高寒且犴風肆虐。一年下來,連石頭都要被扒層皮,想要在這樣的環境里栽樹,困難可想而知。
就在我們抓耳撓腮、摸不著門道的時候,阿里軍分區的戰友幫了個大忙,說在阿里這個地方只有一種樹可以存活,就是紅柳。我們可以去軍分區大院里砍些枝條,回來捅上,只要勤澆水,就可以成活。我心里犯了嘀咕,紅柳我又不是沒見過,不就是野外鹽堿灘上長的灌木叢么,怎么能用來綠化。再說,在阿里也沒見到紅柳啊,即使在新藏公路上那個有名的大紅柳灘,也一樣連個紅柳的影子都沒有。到了軍分區一看,果不其然,根本不是我印象里的紅柳,而是一種奇怪的樹,似楊非楊,似柳非柳,既不是喬木,又比灌木高大。誰也說不出它確切的名字,于是大家就當它是紅柳了。既然它能在阿里高原上存活,那在生命力之頑強這點上,它就是紅柳。
紅柳的生命力很頑強,越是艱苦的地方,它越能倔強地生長。在鹽堿地、在戈壁灘、在沙漠……都能見到它的身影。而現在,我們要把它栽到雪域高原!
雖然知道紅柳的堅韌與頑強,可是當我們把那些砍來的枝丫捅進長滿砂石的戈壁時,說實話,我抱的希望是微乎其微的。這戈壁是如此堅硬,鐵鍬完全挖不動,只能用十字鎬刨開一條淺淺的溝。要那些孱弱的紅柳枝在石頭的夾縫里生根發芽,太難了,真的,太難了。幾個人忙活了兩天,終于在房前栽了兩行所謂的“樹”。至于能不能活,只能聽天由命了。沒想到在兩個星期后的一天,澆第三遍水的時候,我們驚奇地發現,那些枝條竟然長出了新芽,細小的、嫩綠的芽。它們就像是剛剛出生的嬰兒,給我們帶來無限的歡樂與希望。
就這樣,紅柳算是在雪域扎下了根。我們看著它長出葉子,抽出新枝條,秋風吹枯了樹葉,霜降了,葉子落了,我們又看著它跟冬天的寒風抗爭……一遍又一遍,春去了又來,冬來了又去。紅柳,還有我們,相伴著一路走過高原寂寞而又充實的歲月。一晃數年過去了,這兩排紅柳競已在高原殘暴的風中、在凍結生命的嚴寒中、在我們的不知不覺中長成了一片小小的林!當我后知后覺地意識到這點時,不由得心生感慨:它們究竟是什么時候長大的呢?而我們,又是什么時候長大的呢?
尼采說:一棵樹要長得更高,接受更多的光明,那么它的根就必須更深入黑暗。在一些人的眼里,紅柳根本算不上是樹。它沒有挺拔偉岸的樹干,也沒有茂密的枝葉,不會在春天到來時開出惹人注目的花,不會在風吹過時奏起喧鬧的樂章……可是,它卻擁有別的樹不具備的性格與品質,它總是那樣默默無聞,總是那樣謙卑。謙卑地緊緊地貼住地面,默默地把根系深深地扎進別人無法企及的深淵,汲取著迸發生命光華的養分。正是這樣的謙卑與沉默鑄就了紅柳的堅貞與不屈。也正是因為此,紅柳才是紅柳:一半在土里安詳,一半在風里飛揚,從不抱怨,從不奢望,非常沉默,非常驕傲……低頭,腳踏實地;抬頭,仰望星空!
不知不覺中,東方的天空已經開裂,新生的太陽即將從火中誕生??粗@些我親手栽下又與我一起成長的紅柳,我突然感到羞愧,深深地,而又有些莫名地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