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彩

如果將當代中國藝術的發展視為一幅全景畫，水彩畫藝術往往被視為一種主體的小景點綴。這種狀況已經持續了很久，有不少水彩畫家和學者指出這是極不正常的現象。事實上，改革開放以來，特別是近十年來，當代中國水彩藝術有了很大的發展，但由于近十年藝術環境的主導力量是市場而非學術，與油畫、中國畫相比，當代水彩藝術如同一條大江中的潛流，人們的眼光往往盯住那些時尚的前沿浪花，無暇關注靜水深流。值得注意的是，近年來一批中青輩優秀水彩畫家悄然崛起，已經蔚然成林，只是由于各種原因，他們在水彩畫界之外尚未得到廣泛的了解與認知。

當代水彩畫的發展所遭遇的，既有外部環境的問題，也有水彩畫界內部的觀念問題，長期以來，水彩畫似乎形成了不成文的“潛規則”，師生相授，口目相傳，似乎天經地義。例如，水彩是小畫種，水彩應該突出水的特點，水彩適合畫風景等等。

回顧百年中國水彩畫史，上述觀點確實得到了作品的驗證。作為西方繪畫引入中國的一個畫種，水彩畫確實充當了油畫的替代品，成為色彩練習的代名詞，許多畫家以水彩畫的方式，描繪風景、靜物、花卉和人體，輕快而絢麗，令人流連忘返。在這一過程中，中國畫對于水墨暈章的藝術特點被借鑒和引入水彩畫，成為中國水彩畫具有“民族特色”的一種基本樣式。百年水彩畫的發展從無到有，從粗陋到精致，確實取得了重要的進展，涌現了一批水彩畫大家，對他們的研究和傳播，將是今后中國現代美術史與藝術批評的重要課題。

但是，經歷過1980年代中國現代美術的洗禮，我們看到，中國當代藝術的發展，早已越過形式美的階段，進入了中國當代社會的深入表達和中國人的精神表現。在這一歷史性的發展趨勢中，各種藝術媒介，只是具有材料的差異，其內在的精神指向，卻是具有共同的時代氣息的。

“筆墨當隨時代”才是今日中國藝術的根本內涵。它表明了兩個方向，一是藝術的時代性，一是藝術語言的革新，二者互為表里，獨擅者可為優秀，兼善者才有可能成為大家。

以今日水彩畫來說，一是水彩畫家與其他畫種的畫家一樣，都受到系統而嚴格的學院訓練，在造型狀物、再現世界方面，水彩畫家的寫實能力一點也不比其他畫種差。倒是有些水彩畫家刻意與照片較勁，非要將水彩畫搞的比照片還要精細，這在油畫界已經是遭到廣泛批評的末流，在水彩畫界就不必東施效顰了。二是水彩畫是否只能畫些眼前小物和身邊小景？其實，現在的青年水彩畫家，完全可以在較大的畫幅上展現更為遼闊的自然視野和城市空間。三是水彩畫是否只能描繪具體的景物與人物？事實上，已經有不少青年畫家，以水彩的方式進入到抽象色彩的世界。最后，水彩畫是否只能客觀地再現眼前之物？可喜的是，有許多水彩畫家，已經在作品中滲入了個人內心感受和想象，畫出了具有象征性和超現實主義的夢幻景象。

最近有機會看到中國各地的中青年水彩畫家的部分新作，令人振奮。他們的作品，已經對前文提出的若干問題做出了深入的思考，邁出了堅實的探索步伐。例如安徽的丁寺鐘，作品接近半抽象，自由而豪放。北京的陳堅和李曉林，還有廣州的龍虎，雖然都以表現人物見長，但對于少數民族和城市知識分子精神狀態的表現，深入內心，同工異曲，與當代油畫人物作品相比，一點也不遜色。黃有維的作品，既有細膩入微之處，也有格局宏大的景象。東北師大王輝宇的作品，既有水墨的意味，也有對于當代人生存狀態的象征性表達。福建郭寧的水彩，雖然延續了傳統水彩的特色，但率意大氣，具有大寫意的風范。哈爾濱的幾位水彩畫家孟憲德、張玉新、趙龍、趙云龍的作品，視野宏闊，擅長表現暮色中的城市與曠野，一方面回到自然的觀看，一方面描繪了人與自然相對時的靜寂與沉思，具有人生反思的哲理，回味綿長。湖北水彩畫家已經形成一個非常具有當代意義的創作群體，他們的作品，形式上也許還保留著具象的特征，但具有很強的主觀性與表現性，例如劉壽祥、陳勇勁的靜物和風景，邵昱皓的青花龍魚，都具有當代繪畫的圖像性符號的表達，似乎傳統的水彩味不足，但卻是以水彩的方式進入當代繪畫的探索。同樣值得注意的還有魯迅美術學院群體和云南水彩畫家的創作，他們的作品生動地呈現了中國當代城市現代化進程中人的心理狀態的變化和對于自然環境劇變的敏銳感受。

以上只是對于部分中青年畫家作品的感性描述，更多的水彩畫家的創新之作還待有識之士品鑒與討論。水彩畫的當代發展，只停留在理論化的道路之爭是遠遠不夠的，必須從當代的創新實踐中尋找新的探索方向。有鑒于此，我們策劃了“異彩：中國當代水彩藝術邀請展”，以一種開放、獨立的學術態度，對中國當代水彩的發展現狀進行呈現、交流與研究。所謂呈現，是對觀眾和收藏界，使之有一個全局性的感知；所謂交流，是對水彩畫家，使之獲得一種比較中的問題意識；所謂研究，是希望有更多的學者、批評家，關注當代水彩，展開更有針對性的研究與批評。要之，作為策展人，我認為中國當代水彩應該是“小畫幅、大氣象”。“小”并非說水彩是小畫種之意，而指一般意義上的畫幅較小；所謂“大”，是指審美境界的開闊與畫家志向的遠大，是指作品中包含著更為深刻的文化內涵。其實古往今來，從來沒有以畫幅的大小來論作品質量的高下。重要的是，我們如何超越藝術媒介的局限，讓水彩藝術在單純中具有更加豐富的內涵。

展覽的主題詞“異彩”，意在表明當代水彩已經處在了重要的歷史轉型期，因為中青年優秀藝術家的探索，已經呈現了與前代水彩畫家和流行樣式的明顯差異性。它表現為“異思”與“異在”，即表明與眾不同的創作觀念與藝術追求，也表明當代水彩與“傳統”和“此在”不同的邊緣立場。這些充滿多元價值趨向的水彩創作，具有人性的溫暖，給予我們新的視覺經驗，讓我們有可能突破信息時代的電子圖像重圍，重新感受到人的雙手和心靈對于藝術世界的創作主權。水彩藝術由于其不便更改與覆蓋，會呈現很多偶然性，而偶然性與隨機性與心性自由有關，正是一種現代藝術的特質。藝術家主體精神的解放，會釋放出心靈的多彩之光，將自然與人心的豐富展現為一種令人擊節的暢神快意。我曾經在許多油畫家、雕塑家、版畫家那里，看到他們不拘一格地以水彩的方式表達對世界的豐富感受。這說明，對當代藝術家來說，畫種與媒介并不具有絕對的邊界之限，藝術家可以自由出入而不必時時處處考慮辦“簽證”，今天的藝術精神之旅已經沒有絕對權威的“簽證官”。在這一意義上，當代水彩意味著一種精神與感覺的自由，它會穿越畫種的藩籬，將當代人從藝術感受力的衰退中解放出來，讓水彩藝術也成為我們持久觀看的對象與心靈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