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廟能拯救印度貿易失衡嗎？

印度神廟不僅僅是燒香拜佛的地方，還是巨大的財富寶庫，塞滿了數目驚人的現金和黃金。莫迪政府上臺不久，就意識到這筆財富的重要性，如果使用得當，即可減緩印度的貿易不平衡。因此今年年初，政府就打算要求這些寺廟把財產用于投資。

既然神靈不會真正地使用這筆財富，那把這筆巨款用于投資也未嘗不可，因此印度最富有的寺廟Tirumala Tirupati Devasthanams（TTD）決定把這筆錢投資到股市之中。8月3日，該神廟表示已經開啟了一個非紙質賬戶，從現在起將接受信徒以股權形式進行的捐贈。加上一些神廟已經開始響應政府號召把部分黃金存入銀行，神廟儲備的大量黃金能否如總理莫迪所愿，緩解印度的貿易失衡？

富有的神廟

作為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國家之一，印度這片土地孕育了無數的傳說和神話，為“神明”提供了優越的居住條件。各類宗教深深扎根于這片土壤，印度自身獨特而保守的文化給了它們強大的生命力。印度也是世界上受宗教影響最深的國家，宗教的影響深入到了社會文化經濟的每一部分，在這個國家絕大部分人民的生活中牢牢地占據著中心的角色和位置。

梵音回蕩，恒河水千年不易，灌溉著這個民族，也滋生著奇妙與莊嚴的幻想，無數座神廟從遙遠的古代到現代社會不停地建筑，擴張，修繕，它們金碧輝煌的屋瓦中閃閃倒映著輝耀，在蓮花和金翅神鳥的簇擁下拔地而起，川流不息的繁華都市，破舊缺水的鄉下村莊，從工廠到學校，從高山到平原，坐落著各種神廟，經文緩緩流淌，梵唱深入人心。

在印度人看來，宗教至高無上，同時也至關重要。行人路過一座神廟，便會停下來，默默低頭靜心，轉身跨進廟門，揚起手來敲打著幾下精致的小銅鐘，發出清脆的響聲，再在容器里放下一些財物，作為供養神明之用，接著雙手合十成手印狀如泛白蓮，微合雙眼，養神祈禱，上達天心。若之后有事，就繼續趕路，三步一寺廟，十步一精舍，前邊如果再遇一座神廟，依次如上述再重復一番。即便是炎炎夏日的白晝當空，在城鎮里的每一道路口，每一處地界的廟內，總是有不少信徒恭敬地待在那里，或赤腳盤腿成跌迦狀，或席地而坐而成跪姿，全神貫注地一心一意聽祭司向他們講述各種神話故事或解釋經文之微言大義。

捐贈的風俗在印度由來已久，已經深入骨髓。正因如此，神廟每年會獲得大量的供奉，真金白銀源源不絕地流入神廟。印度最高法院曾下令打開斯瓦米（Padmanabha swamy）神廟地 對其6個藏寶室的珍品進行清點。這個被譽為21世紀最壯觀的考古事件至今還遠未完工，但據專家估計，整個寺廟的資產估算達1150億元。而如果加上藏寶室里那些數不清的古董的折價，保守估計也得超過1萬億元。這個數字是克拉拉邦GDP的兩倍，可以頂得了整個印度政府一年的稅收收入。

其他神廟雖然未必有斯瓦米這樣的寶藏，但擁有的財富也極其驚人。據《印度斯坦時報》6月報道，為了清點信徒捐來的善款，同時防止盜竊，印度沙巴里馬拉廟決定放棄人工點錢，改用機器人取而代之。每年的11月到下一年1月都是沙巴里馬拉廟的旺季，每到此時，朝拜捐錢者絡繹不絕。廟里需要招募400人，每天分3班倒，24小時不間斷地數錢。寺廟方面表示，雖然初期安裝費用高達1億到1.5億盧比（約合970萬到1455萬元人民幣），但是寺廟方面認為，機器人便于操作，效率又高，長遠來看還是劃算。

印度信徒捐贈的數量通常非常大，在大多數情況下，信任是捐助的首要前提，人民依靠信任向廟宇或是基礎設施的建設進行捐助。現在，一些寺廟（如TTD）選擇把黃金存入銀行。其他一些寺廟，如孟買的Siddhivinayak經常拍賣金器和黃金飾品，即使是這樣，印度全國境內寺廟中還是有大量財物放在倉庫里沒有使用。

生財有道

實際上，不是沒有神廟嘗試過投資。去年8月安得拉邦基金部長Manikyal Rao表示，TTD其實已經投資了大量的地產，現在TTD擁有的土地的市場價已經接近980億盧比（約合95.4億人民幣）。神廟在安得拉邦（Andhra Pradesh）、德里（Delhi）、喀拉拉邦（Kerala）、卡納塔克邦（Karnataka）、卡納塔克邦（Tamil Nadu）等邦甚至是尼泊爾都擁有大量土地，或建立了大型購物商場。

印度安得拉邦的蒂魯馬拉毗濕奴神廟每天吸引4萬名朝圣者，這些朝圣者把頭發捐贈給寺廟，作為為神而犧牲的象征。在寺廟附近，有大約650名理發師一天24小時晝夜不停地工作。寺廟平均每天會收到約400公斤黑色的頭發。這些頭發經過整理后會被儲存在寺廟中專門開辟的地方，洗凈晾干后，由寺廟進行拍賣。這些頭發每個月能給寺廟帶來約500萬英鎊收入，競拍者都是希望獲得這些“黑色黃金”的假發生產企業。企業得到這些頭發后，會對其進行加工處理，然后進行造型包裝，最終以完美的姿態進入歐美市場，在西方男女的頭上閃耀光彩。“蒂魯馬拉的頭發”由于其上乘的質量聞名于世。

而另一座富有的神廟，離孟買300公里的舍爾弟（Shirdi）神廟卻繼承了孟買人的經商之道，僅其投資到銀行和政府債券的資產就累積到了6億元。

去年，TTD向印度國家銀行借出1800公斤黃金。至此，該廟向該銀行借出的黃金總重超過5000公斤，一舉成為印度國家銀行最大的黃金債主。按照當時國際現貨黃金1306美元/盎司的價格計算，1800公斤黃金總價值高達7560萬美元。出借期限為5年，利率以1%計算。這就意味著，神廟每年僅從銀行收取的利息就相當于12公斤黃金。自2010年以來，TTD神廟將利息也轉為黃金，反手存入銀行賺取更多利息。

參與此事的人士表示：“這批黃金將被運往設在孟買的政府鑄造廠，印度國家銀行將承擔運輸費用、運輸保險、冶煉和精煉費用。最終，它們將被制成純度為0.995的金塊。”純度為0.995的金塊與倫敦地下金庫中的金塊純度一致。

神廟的財富讓政府也感到嫉妒，可是虔誠的印度教徒認為，神廟是神的所有品，一切榮耀歸于神明，金銀珠寶和朝拜者供奉都屬神的財產，個人和政府都不能動。所以，窮困潦倒的印度政府想出了向寺廟里的大象征稅的無奈舉措。從2013年4月份起，政府對馴養大象征收12.36%的服務稅。理由是大象在提供宗教儀式時掙了大錢，應歸入服務行業，所以應當交上相應的服務稅。

征稅的主要對象是印度南部克拉拉邦的700多頭大象，這些大象長年為印度各神廟里的宗教儀式服務。每天每頭大象收入在600～12000元之間，收入高低取決于淡旺季，也取決于大象的知名度。根據一名大象擁有者的估計，僅克拉拉邦的這幾百頭大象的年收入，就可達到2.6億人民幣。

克拉拉邦的大象有三分之一為富得流油的神產委員會（Devaswomboards）所有。神產委員會是一種宗教財產信托機構，有政府、社區和私人三種。在印度教盛行的克拉拉邦，一共有四個神產委員會，管理著近3000座印度神廟。據估計，神產委員會旗下神廟的資產，估計超過2300億人民幣。而2012年，步履蹣跚的克拉拉邦政府卻是負債1000億元。

來自信徒的壓力

對于莫迪政府來說，盯上神廟的財富也屬無奈。印度無疑是全世界對黃金需求最旺盛的國家，近年印度的年黃金進口量通常在800至1000噸之間，是造成該國經常賬戶赤字的一大原因。為了抑制黃金進口，印度政府曾絞盡腦汁，幾次上調進口稅，但是效果并不理想。

印度人酷愛黃金有著悠久的歷史。“希臘人建造精美的船只攜帶著金幣而來，攜帶著胡椒而去”，惠勒在《帝國邊境外的羅馬》一書中如此描述公元1世紀羅馬 人與印度人的貿易，源源不斷的黃金白銀不斷流入印度。不過，工業革命后，西方商品開始大量向印度傾銷，印度黃金又重新流回歐洲，200年以來印度黃金流入出現倒退和停滯。但最近十幾年，隨著印度經濟的高速發展，印度重新對外“吸金”。印度財政部5月提交國會的文件顯示，目前印度央行共持有黃金557.75噸，而印度民間的黃金儲備則超過2萬噸，幾乎是央行儲備的40倍。由于國際金價走弱以及印度儲備銀行放寬了限制政策，印度僅今年第一季度就進口了286噸黃金。

印度總理莫迪希望利用寺廟的龐大黃金儲備，來改變印度長期貿易失衡的局面。印度寺廟的黃金儲備估計達到3000噸左右，相當于美國國家金庫諾克斯堡（Fort Knox）黃金儲備的逾三分之二。

在2015財年的預算案中，印度政府發起了幾個黃金貨幣項目，試圖控制該國的黃金需求。而這些項目也在積極鼓勵寺廟將黃金出借給銀行，獲得收益。政府將把收到的黃金熔化，貸給珠寶商，以滿足對黃金的旺盛需求，并降低對進口黃金的依賴。政府和行業消息人士稱，若寺廟決定配合政府的計劃，印度每年的黃金進口量可望削減四分之一。

但政府的如意算盤也遭遇了不小的壓力。在印度獨立前，富裕的神廟斯瓦米一直由當地強盛的國王管理，皇室把他們的珍寶捐給了神廟，并宣稱他們只是神的看護人，神廟財產為神所有，最后一任皇帝被甘地譽為當代的阿育王。如今雖然王國已不存在，但神廟依然由皇家的繼承人看管。

2013年去世的皇族繼承人瓦爾瑪（Uthradom Thirunal Marthanda Varma）是神廟的前任看護者。在法院下令清點財產的舉措下，他也沒有異議，可是他說：“請不要把廟里的東西帶走，它們不屬于任何人，肯定不屬于我們的家庭。它們是屬于神的，而且我們的法律承認這一點。我們的家庭幾世紀來一直捐物品給神廟。作為神廟的看護人，我每天都過去，如果我錯失一天，還要被罰款166.35盧比，這是一個古老的傳統”。

印度教徒大會（Vishva Hindu Parishad）和其他組織也警告政府不要把神廟的財產拿走。巧合的是，神廟寶藏開封后，向法院請愿者發病后逝世了，這被很多人解讀為不詳的預兆。有人認為，一個只有60年歷史的法院居然對有著幾世紀歷史的神廟開刀，那是世俗主義對宗教的褻瀆。

TTD向印度國家銀行借出黃金的行為也遭到了一些印度教信徒的反對，他們不愿意他們的黃金供奉被熔化。孟買一名黃金商人稱，寺廟利用進貢給神的黃金獲取收益是一種罪惡。他和他的父親向Siddhivinayak以及其他寺廟共進貢了約200公斤黃金。這名52歲的商人說：“我（的黃金）是敬獻給神的，不是給哪個寺廟信托的。”

不少人擔憂，政府的做法會對信徒的宗教情感造成傷害，也許未來信徒們向寺廟捐贈黃金的做法將會有所降溫。一些保守人士和寺廟管理人員稱，相比把黃金投入市場融通，他們更愿意把這些金子束之高閣。

觀望中的神廟和民眾

印度政府在1999年就推出過類似的黃金貨幣化項目，但收效不大，一定程度上是由于寺廟方面認為黃金儲蓄的利息太低。基于該項目，印度最大的銀行——印度國家銀行提供的利率僅0.75～1%，迄今僅吸納到15噸黃金儲蓄。

Siddhivinayak以及Shri Saibaba Sansthan寺廟的人士稱，期望新計劃提供的利率要比當初高得多，只有這樣才會考慮參與。Siddhivinayak寺廟的信托主席Rane稱期望黃金儲蓄的利率至少5%。他表示：“如果政策對我們有利、安全并且能有不錯的收益，我們樂意將黃金存在國有銀行。”

TTD官方8月7日宣布，將其持有的4.5噸黃金存入了銀行，還有1噸黃金近期也將被存進銀行，而這5.5噸黃金總價值達到132億盧比。據估計，該神廟總共的財富可能在1萬億盧比左右。

這座寺廟自2010年就開始向銀行存儲信眾捐贈的黃金，并選擇以黃金為利息，再加到存儲的黃金中。以目前印度黃金儲蓄的利率計算，4.5噸的黃金能為該寺廟每年再賺80公斤黃金的利息。

孟買的Shree Siddhivinayak已經將10公斤黃金存入銀行，其金庫中還有140公斤黃金。該寺廟管理基金主席Subhash Vitthal Mayekar說：“我們擁有的黃金是國家的財產，如果國家能因此獲利，我們會很自豪。”

TTD接受股票捐贈無疑也是對政府的一種支持，畢竟這意味著信徒可以不再捐贈黃金，甚至不需要帶現金，就能完成捐贈。對于TTD來說，這也是一個頗為聰明的選擇。過去一年中，基于投資者對經濟復蘇的信心，印度的股市達到了歷史最高點，自2014年8月5日至2015年8月5日，印度SENSEX指數上漲了10%，而分析認為，印度的股市還會繼續走高。

莫迪還希望說服印度民眾把家里存著的黃金拿出來，印度家庭持有的珠寶和其他形式的黃金估計有1.7萬噸。但要說服印度民眾打破傳統把代代相傳的黃金拿出來，可能非常困難，印度民眾對金融機構不太信任。莫迪計劃的關鍵在于，究竟為黃金儲蓄提供多高的利息。

若黃金貨幣化計劃能取得成功，可能有助于印度削減貿易逆差。由于供應受限而失去生意的印度各大珠寶商對這個計劃表示支持。這個計劃的內容包括黃金持有者將黃金交給珠寶商，換取一張“黃金證明”，3年后他們可以憑這個證明換回黃金和利息。

這個計劃主要是為了將私人持有黃金換到印度政府手中，這比直接下令充公要溫和許多，但其實本質是一樣的。它實行起來有許多不利因素：印度民眾對政府的不信任；印度民眾對3年后贖回黃金的懷疑；印度民眾不想要貶值的盧比作為利息等等。

計劃若成功，也可能對印度政府構成潛在風險，譬如萬一金價揚升，黃金儲戶同時決定提取黃金。貴金屬咨詢公司GFMS的分析師Sudheesh Nambiath說：“新的黃金貨幣化計劃會規定一個鎖定期。如果寺廟提取了黃金，銀行得隨后進口黃金來補充儲備。”

在未來，印度的經濟走勢，必然會深深受到神廟的影響，因為兩者之間千絲萬縷的關系，還有神廟占據印度財富的比重，久遠牢固的信仰風俗，這些與信徒包括中產階級的生活都會緊密相連。圍繞著神廟經濟發生的一切在其他國家難以想象的事，也透露了印度當下社會發展的一個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