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星極客的“理想貨幣”夢

4月9日，紐約時代廣場大屏幕上一則「bitcoin is here，OKCoin is here，everything will be OK！」的廣告吸引了全球比特幣愛好者的眼球。這是比特幣公司首次亮相紐約時代廣場，來自中國的比特幣交易平臺OKCoin通過這一方式表明了對比特幣的信心。OKCoin于2013年6月正式上線，現已成為全球領先的比特幣交易平臺。在一個楊絮漫天的春日午后，我們走進OKCoin位于北京上地的辦公室，拜訪了其創始人徐明星。

面對我們的鏡頭，徐明星有些羞澀，攝影師剛拍了幾張，他半開玩笑地同我們商量：「我們這里帥哥很多，要不讓他們來拍？」

雖然近兩年他不得不擺出中國的「比特幣代言人」的姿態，在各種場合苦口婆心地解釋比特幣是什么，比特幣能做什么，比特幣不是洪水猛獸……但他依然沒有完全適應這一角色。學習「凝聚態物理學」專業的他本是一個「極客」，像很多極客一樣，他一不小心愛上了比特幣，且越陷越深。為了讓這種令他著迷的「理想貨幣」被更多人接受，他于2013年創辦了比特幣公司OKcoin。即使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榮耀還是挫敗，即使面對著嘲諷和質疑，即使要試著做一個會「作秀」的人。但他說：「我愿意。」

學霸創業

中學時代的徐明星，數學、物理成績總是名列前茅，老師家長說「你理科這么好，將來當科學家好不好？」徐明星沒多想，懵懵懂懂地報了物理專業。本科畢業之后，他發現現實和之前想的有點不一樣：「當科學家也挺復雜的，科研能力是一方面，運作能力、資源、人脈、說服別人的能力等也同樣重要。」他感到過去學的很多東西都不再用得上，而很多用得上的他卻不會，這給向來優秀的他帶來了巨大的落差。

與此同時，看著炙手可熱的馬云每天在電視里說「我這種考大學考了三次的人都能成功，世界上80%的人都能成功！」「6分鐘融資4000萬美元」，徐明星心動了。他想：「那我這樣考試總考第一的人應該也能成功吧？」研究生沒畢業，他選擇了退學創業。

創業之路卻沒有想象的那樣順利。退學后的徐明星和一名技術人員合伙創立了一個團購網站，希望找到一個創造財富的快捷入口，卻以失敗告終。他只能去職場謀生，加入雅虎中國負責搜索引擎技術。

兩年后，徐明星結識了豆丁網的創始人林耀成，兩人決定一起嘗試在線文庫的創業。豆丁網從零起步，很快年入數千萬，一度流量高達500萬，在中文網站中排在30名到50名左右。

互聯網行業的一大特征是贏者通吃，一有創新想法，巨頭馬上想辦法跟進，豆丁網一增長，巨頭們就通過各種優勢打壓。2012年，作為CTO，徐明星決定從豆丁網退出。

「跟著別人干，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就快30歲了，總覺得應該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他賣掉房子，投入兩百萬再次創業。當時，他感覺線下餐飲業和互聯網結合醞釀著機會 ，試圖在餐飲業O2O領域試試水。不過持續虧損幾個月之后，他發現將O2O和追求性價比的生意規模化非常困難，利潤非常微薄，他選擇了收手。

經歷過失敗的徐明星痛定思痛，他想，自己的優勢是多年積累的技術和互聯網經驗，應該做些更新鮮的事情。他開始將目標鎖定自己的業余愛好——比特幣。

2011年底，追美劇《傲骨賢妻》的徐明星無意間在第三季看到一個新概念：「bitcoin」。「bitcoin is the future，real is gonna change.」這句臺詞一直縈繞在徐明星腦海。

根據美劇介紹，bitcoin是「一名神秘的計算機程序員發明的一種‘網絡貨幣’」。「我們學物理的，相信自然屬性是不變的，而社會屬性會不斷變化。沒有一個國家使用的貨幣是不變的，所以幾千年來黃金都是好東西。第一次知道比特幣的時候，雖然還不是特別明白，但我意識到這是一種基于自然屬性的信用。」這令徐明星感到興奮。

徐明星第一次買入大量比特幣時，比特幣的價格不到20美元。第一次買了幾百個，后來陸陸續續增持，中間也賣掉過一些。隨著了解不斷深入，他越發著迷于這種神秘的虛擬貨幣。「金銀退出人類貨幣舞臺的歷史很短暫，退出的主要原因是金銀不夠用了。但是，假如這個世界上存在一種可以無限分割的‘完美黃金’，會怎么樣？比特幣就是這樣一種‘完美黃金’。它的發行是由數學決定的，不為人所控制，而且其與主權國家的貨幣不沖突，支付、銀行、基金等相應的商業模式都在構建，越早進入，商業前景越大。」他決定將創業方向鎖定比特幣。

亂世英雄

豆丁網早期的投資人之一麥剛2009年底就開始關注比特幣，他覺得比特幣「不受任何政府和人力的控制，是真正的民主貨幣」。麥剛和徐明星已相識超過5年，得知他有意進軍比特幣領域時，麥剛就決定投資。

麥剛和他的合伙人——美國DFJ創始人Tim Draper共同作為徐明星的天使投資人，投資了500萬人民幣。Tim Draper是美國著名的投資人，早期投過hotmail、百度，新近投資案例包括Tesla、Sola City等等。「Tim Draper在美國投資了很多比特幣相關的公司，甚至專門設立了一個投資比特幣的基金，他們比我更懂比特幣，談判很順利。」徐明星說。而他自己投資了大概100萬人民幣。

頭兩次創業的失敗讓徐明星發現一個產品應該有核心價值，必須能夠改變市場，吸引用戶才行。創立OKCoin的邏輯，來自徐明星早期在比特幣交易網站上炒幣的經驗，他發現用戶得不到最基本的服務：找客服，客服不理；充錢充不進去，提錢提不出來；大量比特幣交易平臺由個人開設，沒有注冊備案，用戶的資金安全得不到保障，跑路傳聞時有發生。

根據自己曾經的經驗，徐明星圍繞三大環節提升用戶體驗：充值后的到賬速度、交易的流動性、交易平臺的提現速度。以此為賣點，OKCoin迅速圈下用戶。

上線僅僅3個月，OKCoin又獲得了策源創投領投的A輪1000萬美元融資。

徐明星表示：「策源創投的馮波馮總，還有他的團隊，他們本身喜歡比特幣，相信比特幣，也相信我們的團隊。對我們來講，真正相信比特幣的人來投資我們肯定是最好的，而不是帶著各種質疑投資我們。所以融資也講究緣分，我們很欣賞策源能對比特幣有深入的理解跟研究，跟我們的想法很一致，所以我們一拍即合。」

在國外，比特幣交易平臺通過手續費賺取一定的收入。而國內由于行業內競爭激烈，大家都不收費。交易平臺間還存在大量的相互攻擊，包括口水戰和技術攻擊。徐明星透露，由于行業野蠻競爭，很多平臺本身賺不到錢，就通過其他手段暗度陳倉，比如利用比特幣進行變相的集資。不過，這些沒有嚇退他，他認為行業早期野蠻生長是正常的，如果沒有經歷混亂，就根本等不到規則長出來的時候。

2013年11月18日，美國參議院召開了一次聽證會，對比特幣予以正面認可。由于媒體的跟進以及中國特殊的經濟狀態，大量的投機資本進入比特幣行業，很快把比特幣的價格從100美元左右一個炒到1000多美元一個。

徐明星沒有預計到會出現這種情況。當時平臺的用戶量每天都在快速增加，交易量每天都在上漲，幾乎是每幾天就翻倍的狀態。工程師天天都沒時間睡覺，忙著升級軟件系統，忙著增加服務器。

徐明星回憶說：「平臺的資金量迅速從幾百萬增加到幾個億甚至更多，很瘋狂，有點像現在的股市。我當時是有點怕的，突然這么多資金在我這里，萬一系統出問題怎么辦？好在我過去有管理大系統的經驗，在關鍵環節上還是做得很好的，沒出過什么大問題。」

在國內其他交易網站因為流量暴漲陷入癱瘓之時，OKCoin的正常交易為它贏來了大批用戶。2013年 12月7日，OKCoin比特幣交易額近8萬個，萊特幣交易額850萬個，創造了當時全球電子貨幣交易平臺最高紀錄。

泡沫破裂

對于投機客，徐明星并不擔心，他認為投機資本讓比特幣的價格產生了泡沫，隨著時間發展，泡沫總會破裂的。但投機者也讓比特幣產生了更多流動性，讓其能夠真正起到傳輸價值的作用。

他甚至認為投機對于社會的正面作用挺大的，例如全球大宗商品的價格穩定就是建立在期貨交易上的。「比如我們去為自己的汽車加油，不太可能遇到汽油今天5塊1升，明天兩塊1升的情況。因為大投機商通過期貨的形式承擔了這部分風險，而我們作為用戶，能夠購買價格相對穩定的汽油。」

泡沫的破裂來得很快。2013年12月，央行聯合五部門發文，否定比特幣的貨幣屬性；當月15日，包括第三方支付平臺在內的金融機構被禁止和比特幣交易平臺開展業務合作，比特幣價格在市場恐慌中急速跌落。

更大的打擊很快到來，2014年2月28日，全世界最大的比特幣交易平臺MtGox申請破產，該公司聲稱丟失了大約85萬枚比特幣。一時間，用戶對比特幣的安全性產生了巨大的質疑。

徐明星個人在MtGox損失的比特幣按當時的價格計算金額巨大，但是由于買幣的成本很低，他沒覺得太心疼。可是他想，會有多少人因此損失養老扶幼的錢？會有多少家庭因此夢想破滅？他深感責任重大。

經營比特幣交易平臺，有很多風險，比如：服務器被入侵、丟失比特幣、比特幣設計或協議出現嚴重bug、大量丟幣、DDOS攻擊，服務不穩定、交易系統出錯、資金錯亂等等。有一次，徐明星夢見有人綁架了他，讓他把比特幣交出來，他在恐懼中驚醒。第二天他馬上重新設計了安全機制，設計了冷錢包的幾層安全密鑰，交給不同的人管理，并且建立了異地備份等等。「現在即使綁架了我，也取不出公司的比特幣，即使我出現了意外，公司的比特幣也不會出現問題。」他肯定地說。

截至目前，比特幣的價格仍然一蹶不振，但徐明星認為，從比特幣本身來講，哪怕它只值1分錢，也一樣是全球信用。隨著時間的推移，制度和工具的健全，比特幣會越來越穩定。最終比特幣經濟是靠流通產生的，跟比特幣的價格無關。如果說隨著價格的下降，人們對它的認可度降低，那么這些人就不是比特幣真正的用戶，他們只是想今天投進來10萬塊錢，明天就能拿到20萬。

徐明星坦承，現在和2013年比起來，很多用戶離開了。但就像股市一樣，總是火爆一段時間，然后沉寂下來，之后再火爆一段時間。比特幣將來會不會再出現暴漲暴跌，他預見不了。但幾個月、一年內，他感覺「看不到這個跡象」。

在中國做比特幣公司，有優勢也有劣勢，發達國家的法律體系更健全，但也意味著成本更高。在中國可能遇到的不確定因素更多，但開展業務相對輕松，因為「法律沒說非法的，就是合法的」。徐明星小心翼翼地經營，同時保持著樂觀。

他認為監管層并沒有想要消滅比特幣，如果要消滅，直接宣布比特幣非法就好了，何必那么麻煩？只不過比特幣當時過熱了，需要降降溫。「宣布比特幣非法不太可能，萬一將來美國、歐洲都用比特幣做生意，中國不就脫離了世界經濟的潮流嗎？」

應用時代

黃金不是一開始就被人喜歡的，原始社會的人覺得貝殼更好。在徐明星看來，比特幣現在就處于這樣的階段，大多數人意識不到它的好。今后喜歡它的人越多，它的價值就越大，這和黃金的信用建立的過程是一樣的。長期來講，要想往更廣大的人群去擴張這種信用，必須真正解決用戶的問題。比如比特幣是不是讓他的生活成本變低了，是不是可以給他帶來樂趣，是不是讓他更輕松等等。如果只是純買賣而不應用，比特幣是不會有未來的。在支付領域遲遲未能打開局面，造成了不少人失去信心，這是比特幣價格在2014年持續疲軟的主要原因。

「雖然現在大家對OKCoin的印象只是一個比特幣交易平臺，但是我們想做的遠遠不止這個，我們是一個比特幣公司。」徐明星說。在交易平臺之外，公司又另外組建團隊做了OKLink，目標是一個高效的支付清算體系。

「我們第一要把比特幣做得很易用，只要有手機、二維碼就可以用。第二把它做得很安全，我們做了比特幣保險柜。」此外，OKLink還做了很多具體的比特幣的使用場景，比如跟企業合作推出比特幣充話費、比特幣買彩票、比特幣玩游戲等等。以及向商家提供支付按鈕API等工具，在全球范圍內幫商家將數字貨幣兌換成各種本地貨幣。數字貨幣愛好者還可以研發自己的插件，放到OKLink的平臺上，與其他用戶分享，加快數字貨幣行業產品的開發和使用。

徐明星向我們舉例解釋使用比特幣的好處：「有出境購物經歷的人都知道，VISA卡使用起來很方便，但是成本很高，每一筆刷卡交易，VISA都要收取3%的手續費。而持卡者延遲還款，也要支付每天萬分之八的利息。在這樣一個壟斷的閉環中，VISA賺取了巨額利潤。而比特幣是一個開放的支付網絡，只要商家支持比特幣支付，消費者用任何一個支持比特幣的虛擬錢包都可以付款，不管是BitPay、coinbase還是OKCoin，而商家如果覺得某個支付平臺的服務不好，就可以換一家，不會因為客人沒有該平臺的卡而影響生意。」

這樣的開放支付網絡會提升全球金融服務的效率，降低成本，這也是很多了解比特幣的人認為的比特幣最大的價值。

讓比特幣使用起來還有一個好處，就是減少炒作。比特幣價格曾經的大幅波動，造成了很多持有者的投資預期，所以有很多人「囤幣」。一旦比特幣用于清算結算的量變大，遠超用于投機的量，其價格也就趨于穩定。

目前，比特幣在全世界的接受度已經越來越高。比如德國聯邦財政部承認比特幣為「記賬單位」，作為記賬單位，比特幣和外匯一樣可具有結算功能；在美國，微軟、沃爾瑪、戴爾、PayPal、eBay等國際公司、電商平臺都接受比特幣支付。

徐明星強調，比特幣本身是非常安全的，遠遠超過現有的貨幣體系。只是它目前還是個新生兒，相關的制度、監管體系還沒有建立起來，造成發展過程中出現了一些問題，但這并不是比特幣的最終形態。他認為將來老百姓可以使用而并不持有比特幣，它只是作為一種結算工具。背后負責解決各種問題的是比特幣公司。就像我們今天使用銀行服務，安全問題不需要我們去想，而是由銀行解決。

自由夢想

徐明星的父親是教師，好幾個親屬是基層公務員，家里的氛圍非常循規蹈矩。但徐明星從小就不喜歡這樣，不喜歡各種制度的約束，不喜歡所有人都一個樣。他說：「我是一個崇尚自由的人，在不影響別人的前提下，我認為每個人都應該有選擇自己的生活的權利。比特幣本質上是通過數學設計建立一種信心，不為任何人所有和控制，我比較喜歡這樣的事情。」

比特幣的每筆交易都會被驗證是否真實，交易信息既透明又匿名，每個擁有網絡客戶端的人都可以查到全世界所有即時產生的比特幣交易，卻無法獲知它們的去向和用途。這就從技術手段上第一次實現了私有財產不可侵犯、不可凍結和不可追蹤。相較于傳統貨幣體系，可以說比特幣是種自由主義的生活方式。

生活中的徐明星是個「潮人」，很愿意嘗試各種新技術。最新的APP他都會下載下來試用，像「足記」「碰碰」「探探」……去美國的時候，他時常使用比特幣支付，買機票、訂酒店。和美國公司的業務往來有時也會使用比特幣支付。他覺得，科技的確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精彩。

很多人贊同，比特幣是一場社會實驗。無數數學家、工程師、經濟學者、投資者、投機者、莊家、普通用戶、從業人員等用自己的方式參與這個實驗。也許最終成功的不是比特幣，但是比特幣產生的影響必然是深遠的，讓人們重新思考布雷頓森林體系之后的現代經濟秩序。徐明星從來不勸別人買比特幣，他說：「如果你理解它，可以持有一點；如果你不喜歡它，就不要參與。」

能夠將比特幣當作事業的人必然是有勇氣的。在OKCoin，有一些外籍員工出于對比特幣的信仰專程來到這里工作，甚至只接受比特幣工資。徐明星想得很開，他覺得作為一個比特幣的參與者，心態需要非常平和，這就是一份工作。創業本來就充滿了不確定性，不被看好也沒關系。社會進步的本質就是這樣，不斷地產生夢想，然而大部分夢想最終都是失敗的。最初人們夢想自己可以有翅膀，可以飛，但那些給自己裝上翅膀試圖飛翔的人很多都摔死了，但飛機的發明正是從最初人們關于飛翔的失敗夢想那里慢慢衍生出來的。

事實上，徐明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不是對的：「識人之智，自知之明，合起來叫‘明智’。能做到明智挺難的，有時候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從一輩子來看一個人，其實挺傻的，很多人勤勤懇懇一輩子，到七八十歲兩腿一伸，拜拜，也不知道這輩子到底為了什么。但這七八十年他為人類技術的進步、思想的進步做出了貢獻，所以這種傻可以推動人類文明的發展。我不知道現在的生活是不是我想要的，但既然選擇了，就努力做好。男人總要為了理想拼一次，不給自己留遺憾。」

徐明星透露，下一步公司會把比特幣和其他互聯網金融更緊密地結合起來，讓比特幣從小眾走向大眾。「所以我們最近在做很多創新，可能一兩個月之后大家就會看到，現在我先賣個關子。」他在采訪的最后，為我們留下了一個懸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