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駐德國、美國特約記者 青木 丁玎

希特勒已經死掉70多年,“納粹”幽靈仍在歐美徘徊。上周六,在美國弗吉尼亞州夏洛茨維爾的極右翼集會上,包括新納粹組織在內的白人至上主義者制造血案,引發人們的擔憂;在德國,一名醉酒美國男子在行納粹禮時被當地民眾揍了一頓,并因“使用違憲組織標志罪”受到警方處罰,德國人這些清算納粹言行的做法獲得“點贊”。“只有去納粹化,讓德國成為一個正常國家,才能讓德國與歐洲國家和解,重新贏得國際認同。”一位德國歷史學者對《環球時報》表示。由于受到歐洲危機影響,尤其是難民潮以來,德國等歐洲國家,新納粹組織重新活躍起來。未來,德國去納粹化仍任重道遠。從國際的角度看,無知的“納粹時尚”“希特勒崇拜”也極其危險,很容易助長新納粹的囂張氣焰。
“行納粹禮絕不好玩”
美國醉漢行納粹禮事件發生在德國東部城市德累斯頓。12日上午,一個41歲的美國游客在離開位于新城區的一家名為“歐洲”的咖啡館時,多次行納粹禮,結果被陌生人揍了一頓。該區被認為是德累斯頓自由派的一個據點,也是當地學生常去的地方。德國警方在搜尋襲擊者的同時,也以行納粹禮違反德國法律為由,對美國男子進行罰款,并可能對其進行刑事調查。
“也許美國游客是開個玩笑,但我們德國人明白,行納粹禮絕不好玩。”家住德累斯頓的退休中學老師亞歷山大告訴《環球時報》記者。由于德累斯頓在二戰期間曾遭到盟軍轟炸,極右翼組織很喜歡在這里“做文章”。幾年前,排外運動Pegida就在德累斯頓興起,并蔓延到整個德國和其他歐洲國家。亞歷山大表示:“外國游客行納粹禮,正好為極右翼勢力和新納粹組織做了宣傳。”
美國媒體也紛紛報道了美國醉漢行納粹禮被痛毆一事,并強調一個細節——“他什么都沒說,只是作出了向納粹政權表忠心的手勢”。《華盛頓郵報》報道稱,在德國,行納粹禮者可被判刑入獄3年,但德國法院通常做出罰款判決。提到德累斯頓,文章說,當地極右勢力認為這座在軍事上沒有戰略意義的城市二戰時遭盟軍轟炸是“黑暗篇章”,他們利用這段歷史挑起反美情緒,也毫不避諱展示對希特勒的迷戀。德累斯頓的反移民組織Pegida頭目曾留著希特勒式的胡須。去年,一群納粹分子曾在該市附近的火車上逼迫一個32歲的印度人行納粹禮。
這是德國一周內發生的第二起外國游客因行納粹禮而被警方逮捕的事件。8月5日,年齡分別為36歲及49歲的兩個中國男游客,在柏林國會大廈前的共和廣場上拍攝行納粹禮照片,被巡警以“使用違憲組織標志罪”拘捕。
“愚蠢的惡作劇不能被諒解!”德國《世界報》14日稱,美國和中國的游客并不是第一個“白癡”。2011年,一個30歲的加拿大攝影師在柏林國會大廈外行納粹禮拍照被捕,并被罰款。兩年前,一個英國商人在科隆向一家汽車租賃公司的員工行納粹禮“問好”。今年7月,一個31歲的黎巴嫩男子在德累斯頓火車站行納粹禮,并高呼“希特勒萬歲”。這些“白癡”或許事后才知道,按照1998年修訂的《德國刑法典》第86條第一款規定,傳播或為用于傳播而制作、儲存、進出口以及公開或在集會中使用德國憲法法院認定的違憲政黨或組織標志可判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罰款。使用相關旗幟、徽章、制服、標語口號,以及行納粹手勢,都屬于違法行為。除德國外,在捷克、斯洛伐克和奧地利,行納粹禮也會觸犯刑法。
去納粹化并非易事
柏林歷史學者卡特琳·舒貝爾特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使用違憲組織標志罪是德國去納粹化運動的一部分。”據卡特琳介紹,二戰結束后,盟國在德國法律、教育、文藝等多個領域開展“去納粹化運動”。銷毀納粹標志是重點內容之一。盟軍除了炸毀紐倫堡納粹黨代會舊址上巨大的納粹標志,還清除了許多帶有納粹遺跡的建筑。
在德國,對納粹分子“謀殺罪”的刑事追訴“永不過期”。1985年,德國聯邦議院做出決議,否認大屠殺的行為將判定為違法。2015年,87歲德國老婦烏蘇拉·哈韋爾貝克公開否認納粹大屠殺,被判10個月監禁。2007年,德國電視一臺女主播伊娃·赫爾曼也因贊揚第三帝國“尊敬母親蔚然成風”丟了飯碗。
按照歷史學者卡特琳的說法,“經過70多年的去納粹化運動,德國已成為正常國家”,但新納粹仍有一定的勢力。德國聯邦憲法保護局數據顯示,德國約有2.5萬右翼極端分子,在近8200萬人口的德國,雖然只占0.03%的微小份額,但對社會的危害極大。與此同時,有關納粹的印記也沒有徹底肅清。最近,在德國西南部村莊海科斯海姆的一座千年歷史教堂里,人們發現一座鐘上刻有納粹徽章和銘文。許多民眾要求取下大鐘、磨去納粹分子當年留在上面的印記,但教堂神職人員和地方行政官員認為,應保護這座古鐘。在德國,一些軍營、學校和街道的名字還與納粹“有染”。德國國防部長馮德萊恩今年下令,一小部分仍以二戰德軍軍官命名的軍營必須改名。德國國防部此舉要顯示,德國聯邦國防軍和當年的納粹軍隊沒有任何傳承關系。2014年,德國最后一家以著名軍工專家韋納·馮·布勞恩命名的中學更改了名稱。
去納粹化也成為歐洲很多國家的共識。希特勒1889出生在奧地利布勞瑙的一家小客棧里。過去幾十年里,奧地利內政部一直租這座樓房,用作老人護理機構。2011年后,內政部打算購買此房,但遭到女房東拒絕。去年11月,奧地利國民議會內政委員會表決,同意將希特勒出生故居收歸國有,此舉也是避免它成為新納粹和極右翼分子“朝圣”之地。奧地利憲法法院今年6月30日作出裁定,將希特勒出生故居收歸國有沒有違反憲法。
德國70多年來去納粹化的努力得到國際認可。1970年12月,時任聯邦德國總理勃蘭特“華沙之跪”轟動世界。柏林軟件工程師馬庫斯告訴《環球時報》記者,他去過不少國家,聽到的都是對德國反省二戰歷史的肯定。然而,自難民危機以來,德國去納粹化運動正經受新考驗,“戰斗18”及“血與榮耀”等被取締的新納粹組織重新活躍起來。德國內政部今年4月公布的《2016年刑事犯罪報告》顯示,去年德國發生23555起右翼極端主義刑事犯罪案例,創歷史新高。《世界報》分析說,德國存在“體制化的納粹地下網絡”。
“極右翼分子和新納粹不像從前那樣容易辨別出來了。”德國社會學者馬塞爾·哈森對《環球時報》記者說,他們的外表與工程師、企業家、電腦工程師、學者及白領沒什么區別。這不是他們偽裝得更好了,而是他們確實來自這些領域。極右翼分子主體和部分新納粹分子不再是“德國統一的失敗者”,也不再集中在社會底層。他們不再明目張膽使用納粹標志,而是使用一些法律不禁止的符號,如“88”代表“希特勒萬歲”。他們將這些符號印在T恤衫、棒球帽、CD封面或旗幟上。馬塞爾說,一些“80后”“90后”試著“故意忘記納粹歷史”,這是行不通的。
“納粹時尚”還魂
全球的“納粹時尚”也是德國去納粹化的障礙。瑞士《每日導報》駐華記者近日就撰文說,“希特勒在亞洲是英雄”,在有的國家,他也被一些人視為“強人”,把他的形象做成紀念品出售。同樣,在印度有過“希特勒咖啡廳”、韓國有“希特勒吧”。在歐洲,也有年輕人或許是出于對歷史的無知,亂行納粹之禮,做出令人震驚和氣憤之舉:2013年,希臘球員卡提蒂斯以納粹手勢慶祝進球,后被希臘足協宣布永不能入選國家隊;2016年9月,一些意大利球迷在有以色列隊參加的比賽前行納粹禮,導致意大利足球協會被罰2.7萬歐元;2005年,英國哈里王子在《太陽報》頭版位置刊登一張他在化裝聚會上身著納粹軍裝的照片,后來不得不向公眾道歉……
在《華盛頓郵報》有關美國醉漢行納粹禮被毆的報道下,一些美國網民開脫說:“別太當回事。這個家伙醉了,他看過的戰爭片或許太多了。”還有人說:“難道德國沒有言論自由?在美國,行納粹禮是受到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保護的行為。”但也在德國生活的美國人反駁說:“不要再自以為是了。德國人從小就上有關講述納粹法西斯主義和大屠殺的必修課。這個國家知道這段不光彩史,并坦然面對過去。請不要再傳播謊言,不要像極右白癡們那樣到處制造問題!”
《今日美國報》13日報道稱,在美國,從山頂到野外餐桌,納粹的標志隨處可見,也更頻繁地出現在非意識形態的仇恨者中,包括對猶太人、黑人、拉丁裔或同性戀者表達不滿時。反誹謗聯盟的極端主義中心主任奧倫·塞加爾認為,在美國,納粹標志已成為“通用仇恨標志和所有仇恨品牌之母”。白人至上主義者集會引發夏洛茨維爾暴力事件后,美國媒體也在反思,美國土生土長的法西斯主義已從歷史陰影中重現,這實在是令人作嘔的事,更為糟糕的是,白宮似乎并不了解它甚至不在乎。
“許多國家,包括美國等西方國家,目前還沒有禁止納粹標志的法律,甚至存在美化希特勒的做法。”馬塞爾·哈森告訴《環球時報》記者。他認為,掃除納粹遺毒不光是德國一家的事情,在全球危機下,新納粹組織等極右翼組織正在興起,甚至被稱為“極右翼恐怖主義”“新納粹2.0”等,許多國家也將面臨去納粹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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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遭遇德國新納粹囂張挑釁
長期在德國生活,難免會遇到新納粹。我十多年前剛到德國留學,就直面了新納粹的挑釁。當時,我們幾個中國留學生從法蘭克福乘火車去35公里外的達姆施塔特參觀。達姆施塔特被稱為“科技城”,擁有多所研究機構,當地民眾以高素質和開放著稱。沒想到,我們一行走出火車站,就遭遇幾名光頭黨。他們行納粹禮,還坐上敞篷車,一路尾隨我們,大喊“希特勒萬歲”“日本佬滾出德國”(當時中國人在德國還不多,中國人常被認為日本人),有的還豎中指。直到我們進了一家商場,他們才揚長而去。
后來我又多次遭遇新納粹,由于及時避開,都是“有驚無險”。有些中國留學生非常不幸。2011年11月,3名中國留學生在德國東部小城科騰的一家超市購物,其中一人被新納粹毆打。超市負責人警告新納粹時也被毆打,這些人還砸毀超市門口的廣告牌。科騰有中國留學生500多人,幾乎每年都有類似事件發生。
近年來,由于難民危機等的影響,德國新納粹組織有復活趨勢。我曾到德國北部一個名為亞梅爾的小村采訪。小村入口處立著寫有“自由、社會、國家”口號的村牌,上面還有指向希特勒出生地布勞瑙的路標。據稱,該村六成村民是新納粹成員,高失業率使該村成為新納粹的一塊“飛地”。村里經常搞森林射擊、納粹露天搖滾音樂會、青年軍培訓等活動。當地政府也拿他們沒有辦法。
今年7月,來自歐洲各地約6000名新納粹在圖林根州小城泰馬爾參加歐洲最大規模的新納粹音樂會。這樣的活動遭到當地民眾的抵制。這座3000人口的小城,有數百居民舉行示威活動,不少市民團體和教會也抗議舉辦這樣的音樂會。居民還向當地警方報了43件刑事案件,包括使用違憲組織標志、傷人、違反武器持有法等。
為限制新納粹活動,許多德國政治家提出修改集會法。有德國朋友表示,極端右翼人士過去通過集會活動相互打氣、串聯,而現在發達的社交網絡讓他們更容易聯絡和發展新成員。人們期待,德國政府在嚴格執行去納粹化措施的同時,關鍵還是要搞好落后地區的經濟,讓更多人就業,減少貧富不均,促進移民融入當地社會。只有德國社會凝聚力更大,新納粹才會逐漸失去“市場”。▲
(青木)
環球時報2017-08-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