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宏望 中國古琴學會理事, 中國民族管弦樂學會古琴專業委員會理事,廣州市音樂家協會古琴研究會會長, 廣州市非物質文化遺產嶺南古琴代表性傳承人。
“古人云:眾器之中,琴德最優。心正則正音出。我的目標是彈好琴,交一批有志趣的琴友,將古琴傳承下去,把古琴之美展示給世人。”
初見呂宏望,是在他裝飾得古香古色的家中。推開厚重的對開木門,兩座擺滿古玩儲物柜區分了玄關和客廳,入眼所見皆透露出主人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喜愛,一如他遞上的名片。那張名片特別之處在于“呂宏望”三字為楚簡字體,是戰國時期竹簡,其文字具有商周金文大篆向秦漢隸書轉折期的風格。呂宏望非常喜歡這種字體,楚國文字,方正為美。對書法頗有研究心得的他還拿出家中珍藏的一幅字畫與我們分享,娓娓解說著。
然而,客廳中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把擺放在茶幾上的古琴,只見他雙手靈巧地在琴弦上來回撥弄,響起了雄厚但余音裊裊的古琴聲。“你看,彈奏古琴時候,人的雙手就好像是雙鸞并舞,兩鶴對飛,是不是很有意境?古琴的最高境界是宣和情志,變化氣質。”
心正則正音出
古琴,原名琴,堪稱中國現存最古老之撥弦樂器,有三千年以上歷史, 先秦以至兩漢典籍中,頗不乏與琴有關之記載,如《禮記》:“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詩經》:“琴瑟擊鼓,以御田祖”、“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古琴所發出的哀音、樂音、喜音和怒音是扣人心弦的。古琴愛好者往往都會竭力尋求好的古琴而珍藏。如宋代文宗歐陽修有《三琴記》,宋徽宗皇帝趙佶有百琴堂,皆為后世所欣慕。唐琴在北宋已不可多得,而宋明琴在今日,亦非尋常可得之物。呂宏望說,古琴愛好者在尋找好琴,而好琴,也在尋找有緣人。
他和古琴間便有這種奇妙的緣分。
在呂宏望三樓掛滿詩詞字畫的書房里,有一張相片格外引人注意。那是他年輕時當兵的留影。誰能想到,眼前這位書法愛好者、南越琴士和古琴藏家,年輕時當過兵,從部隊轉業后當了一名警察。這一文一武、一靜一動的轉變,呂宏望過渡得如此自然且在兩個不相干的領域里表現得非常出色。“是因為從小家里的氛圍就是推崇中國傳統文化,我爸爸讓我自幼開始練習書法。”呂宏望說到。至于和古琴的緣分,完全是出于自己的興趣。“當警察壓力大,性子急,我希望能通過學習古琴來放松自己。”
1997年初,呂宏望在雜志上看到嶺南派古琴家謝導秀先生的報道,觸發了他對古琴的熱情。結果獨自一人到謝老師教學的學校門口去等他,見到謝老師便直言自己的來意,謝老師倒也不意外,說好啊,就來我家學習吧。當年學琴時的第一把古琴,呂宏望依然保留至今,那是一把漢代木頭所制的古琴。后來出現朋友想要高價帶走的情況,“不會賣的,會一直保留。不忘初心嘛。”
古琴音樂,在中國流傳近三千年而不曾中斷,有著極強的凝聚力和和傳承力,其傳承要求口口相傳。“廣東主要是廣東古琴研究會,特別是我的老師任古琴研究會的會長期間,做了大量的工作。”2001年,在呂宏望努力下成立的廣州市音樂家協會古琴研究會也在不斷教學古琴,保存、 研究相關的古琴譜,特別是2006年,研究會從云南找回了于清朝手抄的嶺南派古琴琴譜,為嶺南古琴愛好者對古琴藝術的研究提供了很大的幫助。
彈奏古琴時候的呂宏望,全身心投入,不受任何外界的干擾,其琴風剛健,爽朗,明快,余韻裊裊的琴聲自他手指間流淌而出。心正則正音出,琴如其人,透過彈琴正心修身、陶冶性情,提高自己的品質。德藝并重,是歷代琴論中反復強調的儒家觀點。
彈琴,愉己而非為娛人。呂宏望在自家小區有一個練琴房,平日里開班授徒,古琴已成為其生活的一重要部分,迄今呂宏望已有弟子近百人。學古琴不似西洋樂器如鋼琴那樣講究童子功從小練起,古琴班里的學生皆是成年人,懂得體味古琴里的人文意境,談弦外之音的感悟,才好教學。古琴表現含蓄的感情,追求深邃的意蘊,欣賞悠長深沉的韻味,講究精煉完整的藝術表現,這些都需要有一定閱歷的人才能體會。采訪當日,同行還有一位新近的古琴愛好者,他表示從前不懂得欣賞古琴的韻味,而現在卻喜愛不已。日間勞累,回到家中,聽上一曲古琴,內心可得恬靜。
琴人藏琴
在2013年的中國嘉德春拍夜場中,王世襄的舊藏唐代“大圣遺音”古琴以1.15億的落槌價被買家收入囊中。從前古琴只是古琴愛好者之間相互流通,一下子從冷門收藏成為眾多藏家追捧的熱門藏品。
像呂宏望現在珍藏的四把古琴,有的是從老琴家手里傳承過來的,有的是琴友之間以琴易琴互通有無得來的。但是,并不是所有的古琴都能像“大圣遺音”那樣拍出過億元的高價。呂宏望說:“一來唐代的古琴存世量很少,二來這把琴流傳有序,是文物鑒賞泰斗王世襄的舊藏,這又為這把琴增色不少。所以收藏古琴跟收藏古代書畫一樣,也講究流傳有序,如果是名家收藏過的價值更高,判斷古琴的流傳可參考史料和古琴上的銘文。不過銘文也有造假的,但可以看其刀痕,如果是古代所刻,肯定會有風化的痕跡。”為了區分古代流傳下來的古琴和新制的古琴,行家將民國以前的古琴都稱為“老琴”。呂宏望說:“老琴不可多得,現在在古玩市場上,已經很難買到真的老琴了,即使是清代和民國的古琴都很少了。”
采訪當天,呂宏望為我們彈奏一曲,用的是自己收藏的一把古琴,名為“正音”。這把琴大有來頭。呂宏望還專門寫作一篇《正音琴記》來講述該琴的故事。“正音琴為不新不舊之琴、奇琴,蓋因其面板為明代杉木,底板乃原明代古琴底板,上有近代同盟會先賢及嶺南古琴三大家題簽,且由嶺南三代琴人歷時二十余載所制成之故。”呂宏望介紹,該琴是由陳一民制成,系嶺南古琴大師楊新倫弟子,曾為其師修唐宋明清古琴數十床。1998年經呂宏望的古琴老師謝導秀(嶺南派古琴楊新倫嫡傳弟子)先生推薦認識,兩人相交多年,經常相聚談論古琴。“老琴收藏一講究緣分,二講究財力。能收藏一把宋代或者是明代的古琴,那是需要有好機緣的。”如呂宏望的另一把南宋古琴“金風環佩”,是一位謝姓老先生生前以低價“義讓”給他的。
呂宏望細撫古琴,對我們講述古琴的斷紋之美。斷紋是古琴漆面因長年風化和彈奏時的震動所形成的各種斷痕,是鑒別老琴年份的一個重要依據。一般古琴歷史超過兩三百年就會出現斷紋,年代越久的琴身出現的斷紋越多,很可能形成“梅花斷”,而年代相對較短的則可能出現蛇腹斷、流水斷、牛毛斷、冰裂斷。
斷紋多且好看,為古琴增色不少。呂宏望曾用自己的一把明代古琴同一香港的藏家交換,得來“碧云深”古琴。這把琴是“仲尼式 ”,形制漂亮,漆灰做工精致,棱角線條非常的爽利。呂宏望尤其喜歡它的斷紋多,好看。當然,作為樂器,聲音自然是好的,“碧云深”按音細膩,泛音清越,散音渾雄,深得呂宏望心。
“現在很多假琴也在斷紋上做手腳。”呂宏望說。“鑒別一把老琴的真假除了看斷紋,還要看形制、聞漆味、看木頭的質地。一些造假的人專門收購了唐宋年間的老木頭做古琴,假冒老琴。其實只要懂行的人,一看古琴背面的‘龍池’和‘鳳沼’就知道了,再古老的木頭,只要是新開出來的,里面的木色一眼就可以看出新舊。所以一些造假的人又想到了在新開出來的木頭上貼舊皮的方法,有些則是用藥水對木材進行腐化,人為做舊,但只要是經常玩琴的行家,還是能夠看出破綻的。”
癡迷古琴的呂宏望,近來迷上了“尺八”這種傳統樂器。短短一尺八的竹子上五個孔,卻能吹奏出蒼涼遼闊又空靈恬靜的意境。尺八同古琴頗有相通之處,前者空靈遼闊,后者飄渺悠長,皆需要演奏者的心足夠沉靜。呂宏望吹罷一曲,再次滿足地說道,心好像清風拂過一樣。(實習生吳嬌穎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