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你說因緣是不得不如此,但為什么選擇古篆這種形式? 馬子愷:我喜歡篆刻,從小冥冥之中就喜歡古文字,不單從書法的角度,也是做學問的偏好?,F在都喜歡分類,一說是書法家就問真草隸篆你寫哪個體,我愿意怎么劃分呢?當代和傳統,我愿意歸類到傳統里去。為什么?還是得從思想上分析,就是“吾從周”。你看我用書法等形式表現《周易》《論語》,形式是為內容服務的,我的內容就來自思想,要闡述的就是類似“邦有道”這樣的概念。很多人進這屋一看,都說看不懂,這也沒有問題,但純藝術和世俗的東西還是有差距的,你看不懂這些字,就像我也看不懂這個時代萬象一樣,互相看不懂。而且我自己有時候也看不懂,有一些文字到現在還沒有考釋出來,那我就臨摹,寫點我也不認識的字,用來傳達那個遙遠的時代??鬃右簧枷M謴椭芏Y,但他肯定知道,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 記者:對大多數中國人來說,古篆都是看不懂的,對于這樣一種看不懂的東西,你為什么會堅持下去? 馬子愷:第一,在某種程度上,我自己可能越來越懂了。第二,就是我用這種藝術元素來創作的時候,得到的是更多人對中國文化的認同,這個字給人看到它有歷史感,中國文字象形會意指事,世界四大古文字體系當中,現在能活學活用的就是中國的。秦始皇時代以篆書作為正統的國家文字,漢承秦制,雖然改成隸書了,但漢代的碑額碑頭絕對是篆書,一直到我們現在,每逢國家大典也都要用篆書,所以它有它的延續性,也有關注它的群體,比如說我們正在做的這個事。而且,當我做古篆藝術推廣的時候,無論國內國外,尤其是國外,往那兒一放他就知道這個是中國的,就證明我們中國的文明淵源有自,這個也是一個最有說服力的物證。中國文明不斷、文化不斷,不像有些人說的什么文化斷層,或者什么崖山之后無中國,不是的,文化的根永遠在。所以古篆的價值指向就是我講到的這個深層的意思。我說過“吾從周”,古人說“書不讀三代以下”,我說字也不寫三代以下,就取個高古渾厚的境界。這些字都是前人的智慧,至于后來我加色彩進去,也是為了和人溝通方便,讓大家看著它是一件更具有裝飾性和推廣意義上的作品,就用途更多了。我甚至想,不單寫中國的古文字,我還買了很多世界古文字的書,準備逐一創作。我還有一個設想,就是把中國少數民族的古文字,比如古藏文、古彝文,還有就把歷史傳說當中大禹的、倉頡的都用現在的藝術形式表現出來,成為一個古文字系列,讓大家看。 記者:你的這種文化身份上的自豪感和使命感,除了說在后天長期的訓練、學習中慢慢地熏陶得來之外,有沒有誰對你有過重要的影響,讓你產生這樣的立場的? 馬子愷:行走到現在,恰恰是把自豪丟了。中國文人的思維是知無涯,學海無涯,越深入地學,越知道自己只能取一瓢飲。但我也欣賞徐悲鴻常引用的一句話,就是不可有傲氣,但不可無傲骨。人得強其骨,書法也是這樣,用筆千古不易,結體因時而異,在三代是篆體,在漢代是隸書,到了當代都是丑書,怪來怪去的這種。雖然現在講復古,都寫成王羲之那樣,但也是程式化的,看了不美,很機械很單調,沒有情感的注入。我是強調情感的,那這個情感來源于什么呢?就是剛才講的,好的老師給你講的都是道,技進乎道,我認識了那么多大師級的老師,他們傳給我的基本上都是道。 古代說從游于某某,什么叫從游?簡單地比喻,就是一條大魚在前面游,一條小魚在后面跟著游,不僅學技巧姿勢,言行舉止都在學習。我的這些老師們都是道德為先,他們用他們的言行來影響我們,傳到我們這兒那怎么辦呢?也得這么繼續往下走。 民間的這種文化傳承,感情更真摯,友誼更久遠,幫助更大。為什么呢?它是一個情感的關系。在我老師的那個時代,他們都是到處舉薦人,許麟廬許老,從我拜師以后也是這樣,當時很多畫家請他看畫,他就說,畫得很好,印章太差了,那怎么辦呢?找我學生馬子愷去刻。就這樣把我推出去。還有陳左黃、魏啟后這些著名的老先生,一說就是,“馬子愷啊,書法家”,那時候我才十來歲,但老人家說的話,我也不能當面反駁,就只能在旁邊默默地聽著,但心里誠惶誠恐:我是不是書法家?事情過去了,話可是還記著,于是回去就勤學苦練,我要對得起這個“榮譽稱號”。 好多人說,你是肩負著什么什么,我可不敢當,但后來有機會到美國時報廣場做宣傳了,到臺北了,到盧浮宮了,又到世博會了,影響可能大,也可能小,但至少讓世界看到這就是中國的古篆藝術,知道中國文化來了。做這種文化輸出,我相信是有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