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佟婕
網名道葭。滿族,祖籍沈陽,現居嶺南古邑廣州。予自幼渾噩懶散,不求上進,迄今三十二載,仍不曉大義,唯汲汲于洞悉天人之妙,探尋古今之微,品評饕餮之食,揮灑稚拙之門。常欲尋人不經意間峰回路轉,以脫舊來窠臼,奔何事與愿違,四顧茫然,乃腆顏碼字,混跡求生,亦已焉哉!
代表作:《饕餮娘子》。
西江自古橫亙數省,水系貫通兩廣,沿岸的人們逐水而居,歷史源遠流長。
西江北堤岸高處一隅,有座老城區的故街巷名“禹門坊”,數百年來臨江而立,因地勢居高,每年春夏潮線高漲時節,亦如浮于天水之間的孤懸島嶼般,從未被洪災吞沒。
而與禹門坊隔江相望的南岸,是一脈浮綠山巒,本地土人喚之為“青蘿山”。
這青蘿山的峰嶺疊嶂,大小錯落,據說共有三十八座,其間主峰有二,左側的崇巖巋巍,如匍匐猛虎,另一座溝壑孤峰,形如鉤鼻大象。
當地人傳說,數百年前,著名的青烏術士賴布衣尋龍到此,與西江水神龍母斗法時,將山施法化為大象和白虎,但龍母神思妙策,立即命龍子拿出自家的法寶捆石索,化出一條翻江鼓浪的巨蛇,飛來將象虎捆綁結實,令其就地滯留,動彈不得,直至雞鳴以后,日出東方,那化山的術法才失效,虎象重歸岫巖本色。
龍母雖然斗法得勝,但其后千百年間象虎山一帶,叢林蓊郁,蛇蟲走獸異常地多,尤其是那捆石索化作的大青蛇王盤桓其中,一些山民獵戶說,它曾在颶風暴雨中現過真身,有龍狀腦袋與松柏般的雙角,攀附山巔吞吐雨霧,且青蛇一出則山中百獸垂伏。
所以,即使粵人自古有食蛇習俗,但這青蘿山中的蛇群,卻無人敢殺。
曾經江北端城中有外地人來經營藥酒,聽聞青蘿山中的毒蛇有靈性,竊以為以其浸酒,定可沽出高價,便前后入山捕獲青蘿毒蛇數十頭,活生生浸泡十大甕,三年后開其中一甕驗看,誰知甕中猛然飛出一蛇,咬住其鼻子,旁人只聽鼻梁“咯嘣”一聲脆斷,外地人慘叫一聲便倒地氣絕。
眾人驚惶走散,待糾集人群回去察看,則十甕皆空,所有青蘿蛇都不見蹤影。
此事流傳開后,西江流域一帶的人們,再無人敢觸犯青蘿山蛇。
曾小玉睡在船上,卻做了一個山中的夢——
晨曦初升不久,青山里飄著白霧,周遭空氣清幽安寧,但環顧許久,不知自身身在何處。
“這是哪兒?”曾小玉以手扶額,用力回想,但腦子里糨糊一樣,忽然,一陣熱鬧的吹打樂聲傳來,像是嫁娶喜事的送花轎隊伍。
曾小玉舉目四望,兩邊都是高聳不見尖端的山峰,身邊兩側則是如墨般森森的竹林,只有腳下一條獨行的山路蜿蜒至遠方,那花轎隊伍怎會來到這深山里?難道新娘或者新郎家是山民?
樂聲在山谷間曲折地回響,隊伍則朝著自己越來越近。曾小玉順著山路遲疑地走著,腳下霧靄繚繞,只能看清前后數丈……誒?她低頭發現自己的腳上穿著大紅緞面繡鞋,還有繡綴著銀線珠花的大紅色褶裙擺……
“這、這……”她嚇得抬手摸自己的頭臉,頭上居然綰著寶珠發髻,項上戴沉甸甸的瓔珞金鎖圈,手腕上是一對雕花龍鳳金鐲,身上穿紅綢立領中衣,外加一件同樣大紅的撒花披肩……
“這、這是新娘子的衣服嗎?”曾小玉驚詫莫名,待聽到喜樂吹打來到身后時已經遲了,兩個身形高大、看不清面目的紅衣仆婦過來,左右一把攙住她雙臂:“新娘子喲,吉時該上花轎了。”
“花轎?什么花轎?”曾小玉害怕得拼命掙扎,“我不是新娘子,我不上花轎!你們是誰?”
仆婦的面容慘白如抹墻灰,嘴巴一笑咧到耳朵上去:“您是青神大人要的新娘子啊……”
她更害怕了,本能地用力哭喊踢踹著,額前珠絡甩在臉頰上彈得生疼: “我不上花轎!”
“玉兒……”
“玉兒,玉兒?你醒醒?”
睜開雙眼,卻是母親曾陸氏關切的面龐。曾小玉一咕嚕坐起身,四下察看,自己躺在木質船艙內的小床上,窗簾布外透入“汩汩”的水聲,腦海中的記憶才慢慢恢復:“娘……這是船上?我還在船上?”
“是啊,做噩夢了嗎?”曾陸氏撫摸她的背,“還有差不多兩個時辰才到,喝口水換件衣服再睡會?”
小玉猶心有余悸:“我夢到自己在山里,有竹林有花轎……”
“是因為這次你爹沒一起來,就害怕了?”曾陸氏莞爾一笑,“廣寧縣那邊有竹海,又是你表姐阿嬋嫁人,你夢到她了吧?”
小玉含糊答應,卻再睡不著。這次跟娘兩個人出門來廣寧,是參加姑表姐黃嬋的婚禮,據說姑媽特地囑咐一定要她來參加。據說黃嬋小時候曾來禹門坊曾家玩過幾日,跟小玉最為要好,但小玉怎么也記不得有這段經歷,更不要說這位表姐長什么模樣。
清秋時的粵西,西江上游一段的綏江流域,在晨光的普照下,兩岸顯出竹林山水青翠的景象。
辰時,渡船沿江到了竹蘿村的水碼頭,羅緯橋。
黃家是本地經營廣綠玉石刻工作坊營生的,近幾年聽說又添加了竹編掛扇、篩、籮、書箱等手工生意,家業著實繁華可觀。
來碼頭迎接的是黃家少爺黃冠筠,二十出頭模樣,生得膀大腰圓十分虎實,帶著兩個仆婦跟班,看船近岸,趕緊指示仆婦去接曾陸氏和小玉上岸。
眼看船要停靠好,曾小玉有些興奮,走到船外。綏江上漁家竹筏穿梭,艄子劃水連帶歌聲,風景極美,正要深吸一口氣,沒曾想猛地聽到頭頂“撲棱棱”一陣翅膀扇動,緊接著刺耳的尖叫響起,還沒反應過來,額前陡然墜下一團黑影,一雙火紅怨毒的眼睛和一段細長藍綠色的東西甩在臉上——
“啊!”曾小玉一聲驚呼,整個人向后仰去,撞在身后正走出來的母親身上,兩人同時跌坐在甲板上。
一時間混亂驟起,四下驚呼連連,待陪同的王嬸將二人扶起,才聽得旁邊有人連聲道歉道:“抱歉!抱歉!孺人和小姐沒受傷吧?”
曾小玉定了定神:“剛才那是什么?”
周圍幾支舟子駛近,有人喊:“是捕魚的魚鷹叼著水蛇亂飛,驚到船里的女眷沒有?”
接著岸上的人朝漁人喝罵,但聲音聽著嘈雜,曾小玉只覺頭腦發懵,渾渾噩噩被人攙扶著才下得船來。
黃家下人押著那幾個漁人,上到臺階碼頭的一側,在一間青石小屋前一徑數落。
曾小玉的視線忽然被那小屋吸引。初看像是一座小土地廟,但廟上有翹立的飛檐青瓦,內里顯眼地供著尺來高的蛇形石雕,屋前擺滿了瓜果點心等豐富的供品……
“小玉,這是你大表哥。”母親曾陸氏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曾小玉回過神來,慌亂間朝黃冠筠福了一福,黃家的跟班上到船上,與曾家跟來的王嬸一道拿出行李,便上了一駕騾車。
黃冠筠見曾小玉一直側目看那小屋,訕訕地介紹道:“讓表妹受驚實在抱歉,那是本地種竹人家供的青神,就是青蘿山的大青神,傳說沿江一帶山中盛產的廣綠玉石就來自青神的寶血……這乃是本地一方鎮守的神明,所以本地人都拜祭他。”
騾車的轱轆“滴溜溜”在石子兒黃泥路上跑,曾小玉從簾子向外望,車正沿著江邊行走,竹林與江天互映,滿目清碧,一片清涼。
黃家的大宅,就座落在竹蘿村毗江一處高地上,幾大套院門廣廈,朱門連通阡陌,十分氣派。
后天就是出嫁的日子,所以今日宅中張燈結彩,二門空地上擺滿了幾十口大紅漆箱,像是隨新娘出嫁的嫁妝。
進入正堂,姑母黃曾氏已經等候多時,兩下見禮招呼,又是一番寒暄推讓,得知下船時的經歷,又不免好生慰問。
終于坐下來,黃冠筠親手奉上茶盅:“嬸娘,請喝赤蕨茶。”
曾小玉看著面前的濃紅色茶湯,姑母在一旁解釋:“山野東西,是本地特產的赤蕨,只有春三、四月才有,曬干后氣味清香,還有安眠祛熱的作用。”
“小玉,還不謝過姑媽?”曾陸氏敦促一句,曾小玉不敢多話,只得又福了一福,端起茶喝入一口,加糖濃厚的茶味中不知怎么有一股腥味。
“小孩子家陪我們坐著悶,黃槐,帶表小姐去找大小姐,她們姐妹多年不見,出嫁前多聚聚。”黃曾氏話音剛落,不知哪個角落里走出個十五、六歲的丫環,穿的梔子黃布衣裳,面色透著蠟黃,應道:“是。”
雖已入秋,但日間的陽光依舊刺目強烈。
不知是不是錯覺,曾小玉自打走進這家中,就感覺不太舒服。身邊的黃槐一副不茍言笑的神色,現在主家正在辦婚慶大事,她卻擺這么一副臭臉給客人看,真是奇怪。
黃家大宅好像迷宮一樣,黃槐帶著她七轉八拐地走,只覺人聲喧囂都逐漸遠去,繞過一處長滿黃花荇菜的水池,才在一座青石臺階院前立住腳步,曾小玉差點撞在她身上:“誒?到了嗎?”
黃槐回頭看看她,木然頷首。
曾小玉抬頭看看院門,青石之間荒草叢生,兩扇黑漆大門擺出一副森嚴緊閉的架勢:“表姐住在這里嗎?大白天的門都關著,是這里的規矩?”
黃槐又一點頭。
“表姐怎會住這么偏僻的院子?”曾小玉嘀咕著,冷不防大門“咿呀”開啟,門里露出一位女子的半邊身影:“是小玉嗎?”
“是。”曾小玉有些慌亂,自覺有些失禮,趕緊走上臺階道,“請問黃嬋表姐在嗎?”
“我就是啊。”說時,門中伸出一只纖長瘦白的手來,將曾小玉衣袖牽住,“進來。”
曾小玉將身擠進門里,被這位牽扯自己的女子驚到:梔子黃交領上衣,下身著薄白綢裙,只圍一襲麻本色披帛,頭發披散在肩,竟毫不梳攏,面容唇色都無脂粉修飾,呈現出沒有光澤的蒼白。
曾小玉心中打了個鼓,表姐的樣子竟像個被禁閉的瘋子?
“天這么熱,你快到屋里坐。”黃嬋熱情地招呼她進來。
院中種滿了開聚傘狀大朵黃花的灌木,只有當中一條石子鋪的路徑,通往當中正房。
跟在黃嬋表姐身后,曾小玉不由得伸手摸摸身邊的花朵,黃嬋回身聳起下巴:“你喜歡嗎?”
曾小玉點點頭。
黃嬋走過來,摘取一朵舉到她面前:“你嘗嘗?”
“這能吃嗎?”曾小玉驚訝得睜大眼看著她。
“你嘗嘗就知道了。”黃嬋露出笑容,看樣子不是開玩笑。曾小玉看看她又看看花,想伸手接過來,但黃嬋把手躲開,示意她張嘴,曾小玉只得小心翼翼湊近花朵,輕輕在花瓣邊沿咬了一口。
“好吃嗎?”黃嬋問。
舌尖浸滿苦澀,曾小玉搖搖頭,
“你吃太少了。”黃嬋還不滿足,示意曾小玉張嘴。
曾小玉雖然覺得奇怪,但來者是客,似乎不好忤逆主人的款待,遲疑下只得又張嘴去咬,不曾想黃嬋突然將花朵塞進她嘴里:“快吃下去!”
滿嘴都是苦味,曾小玉后退兩步用手去掏嘴:“唔……表姐……”
“好吃嗎?”那女子露出不懷好意的笑意。
“不、不好吃……”黃花的味道刺啦啦地從舌頭游進喉嚨,她連忙把臉轉向一邊“呸呸”吐掉。
“好啦,開個玩笑,你不記得么?小時候我到你家玩,你也給我吃你家的一串紅?”說著,黃嬋拉起她走進屋里。
這一夜,曾小玉與母親各自睡在跨院的兩間相鄰客房里,梳洗熄燈上床后,她卻怎么也睡不著。
“篤——篤篤——”
萬籟俱寂,只有巡夜人的敲梆聲不時傳來,已經是二更天。
夜風秋涼,回繞廊廡間深色的柱壁,顯得人影幢幢,小玉起身去將半開的窗子放下,冷不丁一個白影“咻”地從暗處晃過,她本能地被嚇得一震。
緊接著房門“嗖嗖”抖動起來,好像有人在外面拼命試圖將門推開,曾小玉頭皮炸起,愣了半晌才戰戰兢兢走近:“誰?誰在外面?”
“小玉……小玉……”如同鬼魅的女子氣息游絲一般從門縫間滲入。
曾小玉抖抖索索地抵住門:“到底是誰?”
“救、救命啊表妹……”門外的聲音雖然急切,但仍盡量壓抑,“追來了……是、是我啊……黃嬋!救命!”
“表姐?”曾小玉這才松一口氣,連忙打開門,身披白帛的黃嬋幾乎是撲著進到門里,搶先把門闔上閂死,背靠在門上。黑暗中曾小玉聽著她粗重的喘氣,好像剛跑完很長一段路,不禁試圖拉她的手:“表姐,你怎么沒睡……”
“噓!”黃嬋卻一把按住她的嘴,慌不擇路地回身強按著小玉跟她一起蹲在窗戶下方。
“追來了……別、出、聲。”黃嬋與白天相比,完全變了一個人,小玉能感覺到她握著自己的手是冰涼發抖的,好像真有什么讓人恐懼的東西在外面追趕她。
過沒多久,外間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像是穿著蒲草編織的鞋子,在磚地面每一步就摩擦出特有的響動,步伐輕盈細碎。
“小姐、小姐?”是個女子的聲音,但語氣冷峻淡漠,居然是黃槐。
小玉的嘴一直被黃嬋緊緊捂住,直到黃槐走遠她才慢慢放開。黃嬋抽著氣,一雙瘦長的手慢慢揉住自己頭臉,痛苦地呢喃:“我要死了……要死了……”
“表姐,你說什么呢?”小玉完全被她嚇住了。
“小玉,我要死了!真的……”黃嬋語無倫次地縮在地上,突然她抬頭一把揪住小玉的手臂,“救我!”
“你馬上要嫁人了,怎會死?”曾小玉疑惑地問。
“你不知道……后房里都是尸體、好多尸體!用紅布勒死吊到梁上……我也逃不掉了……”黃嬋已經陷入癲狂。
就在這時,房門“嘭”地一下被重重地從外面沖開,回頭望去,面罩寒霜的黃槐輕輕邁腳走入,她展開的雙臂上正橫陳著一匹隨風而動的猩紅長布,轉過臉來看著地上二人:“小姐,吉時已到。”
黃嬋倒吸一口涼氣,登時僵化在那里。
“你……”曾小玉不明白黃嬋為何怕成這樣,但覺得黃槐作為一個下人,這么闖進自己房里,實在無禮至極。她站起身毫不畏懼地與她對視,但嘴皮卻抖得說不出話來。
“小姐……”黃槐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迅即廊外的夜風卷入,拋起那紅布灑向四方,暗光中如血潑面而來,小玉只聞到一股氣味,還來不及分辨,眼前便開始模糊……
這是哪兒?
四周狹小黑暗,應該是晚上了。
曾小玉只覺得全身說不出的難受,睜開眼卻什么都看不見。想發出聲音,才發現口中被塞了帕子,還用布條封口捆縛腦后,勒得快喘不過氣。
她用了好半晌才完全明白自己的處境。曾小玉身上和頭上似乎佩戴著“丁當”作響的首飾,手腳卻被麻繩牢牢綁住——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表姐出嫁,我跟娘來參加婚禮,怎么到頭來穿上嫁衣的竟是自己?
曾小玉好像坐在一頂轎子里,而抬轎的人們在走山路,所以四個方位的人各自深腳淺一腳,轎子才會搖晃得這么厲害。
轎子外的人好像察覺她醒了,有個中年女人的聲音道:“新娘子,就快到了。”
她拼命“唔唔”地掙扎,但根本沒人理會。
轎子晃晃悠悠繼續走了約一個時辰,才陡然停住,中年女人沉冷地命令道:“行了,到這就可以了,你們都回去吧。”
過了一會,厚厚的轎簾被掀開,火把的光照進來十分刺目。
幾個魁梧的身影,伸手將她攙著抬出去,地上早已準備好一張抬桿,幾只手將她安坐在上面,接著抬起繼續前進。
周圍的人,有男有女,無一不是蒙著面巾,手里或提或搬著大小物件,而她自己則像待宰的牲口一樣被捧在中間。
終于,眾人在一棟祠堂樣的建筑前停下來。
門首上的木匾,寫的是“青神祠”三字。
而建筑的模樣很眼熟,特有的飛檐青瓦,不正是前一天在碼頭看到的那座小神祠嗎?只不過整體要更大一些。
這些人重新站齊隊伍,由兩個舉火把的人領頭,抬著曾小玉的人緊跟其后,無聲息地上前將祠堂大門打開,魚貫步入其中。
隨著墻上的松脂火盆被點亮,正堂中端坐的竟是一尊一丈多高,張口欲噬形狀的玉青石大蛇!
曾小玉陡然看見,嚇得幾乎又要暈厥過去。過去依稀聽說,出產廣綠玉石的廣寧地人,相信這些玉石是大青蛇神的蛇血所化,所以他們自古就信奉青蛇神,但是他們為什么把自己送到這里?
進入門檻后,眾人將曾小玉所在的抬桿放下。其他人開始把新鮮瓜果、水酒、糕點以及餐具等等,恭敬地羅列在神臺上,然后再將幾口大箱子依次擺在神臺前打開,從中揪出幾個同樣紅衣,但沒有過多頭妝修飾的女子。
她們身子站得歪歪斜斜的,目光呆滯,幾個男人分別將她們拉起站定,再由一個人拿出長刀走上前去,一邊淋上白酒,朝天比劃一下,就毫不留情地削在幾個女子的脖子上——
這一幕血光四濺,映在曾小玉的眼中,嚇得她立刻昏迷過去。
她不知道那些人又忙活了多久,直到大門“咿呀”被關上。
只剩下曾小玉一個人在這空寂的神祠內。她充滿恐懼地醒來,以為迎面將是滿目殘忍猩紅的情形,但奇怪的是,面前的空地上什么都沒有,只有神臺上的蛇神石雕在火光中靜默注視著一切。
她迷惑了許久,才勉強撐起半身,難道自己被當作祭品送給青神了嗎?但為何不把自己的脖子也抹斷?
“絲絲——絲絲——”冷颼颼的一聲掠過,有什么東西靠近!
無數鱗甲暗綠森然涌動,環繞到屋中窗欞上、梁柱間,待它們迅速圍攏到曾小玉身邊時,她才看清楚,是蛇!無數各色斑斕的蛇!
無奈嘴被堵住,手腳捆縛,無法逃跑更無法呼救,只能眼睜睜看著蛇群漸漸聚集在木板周圍,曾小玉真希望就此死去,再也不要醒來——
就在這時,突然一個人聲從天而降:“你是誰?”
竟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人,從屋梁上縱身跳下來,俯身立在神臺,刀削般的眉眼里卻有著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淡漠。他睥睨著地板上的曾小玉,臉上微有一絲困惑:“你是誰?”
曾小玉用力搖搖頭,堵住的嘴巴“嗚嗚”說不出話。
少年從腰間抽出一柄長刀,將曾小玉手腳的麻繩割斷。
“給你松綁了,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少年仍沉靜地站在那望著她。
“回答什么?”曾小玉想不到眼前這少年面對大量的蛇群還如此淡定,但馬上她又發現蛇群自從少年出現后,都奇特地退避到數丈以外,莫非蛇群是他引來的?
“你是……祭品?”少年微瞇了瞇眼,上下審視她。
“我?”曾小玉再看自己,身上包裹著寬大的紅披風,明明穿的是新娘子的衣服。她搖搖頭,“不知道。”
“聽說這里有人假傳神意,為讓青神保佑廣綠玉石每年開采順利,所以每年的九月初一,都會把一個童女當作祭品送到青神祠來,到今年,你是第三個了。”少年四下里環顧,隨手從神臺上拿起一個棠梨,朝曾小玉示意,“你要吃嗎?”
曾小玉已經餓了大半天,加上驚嚇顛簸,早就饑渴難耐,連忙點頭。過了會兒她才想起什么:“你剛才說……”曾小玉竭力抑制自己喉嚨的顫抖,“我就是被他們送來的祭品?而你正是為這事來的,那你能送我回去嗎?”
少年那捉摸不定的眼眸里也閃過一絲疑惑:“回去?”緊接著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事情沒那么簡單,況且你是被村民送給龍神的新娘子,你想回哪去?”
“龍神?不是青神嗎?”少年的話讓曾小玉更加糊涂,就在錯愕之間,祠堂外黢黑的山野間,猛地傳來“啊”地一聲凄厲的男人慘叫!
神祠內眾蛇都“咻”地立起,嚇得曾小玉全身骨骼都為之戰栗,而少年則警覺地一個箭步追出門外,但很快又從茫茫夜色中走回,神情有些異樣道,“有人來了。”
“誰?”問完曾小玉馬上想起那些送自己到這里的村民們,本能的求生意志讓她連忙起身,“要躲起來?”
那少年看一眼外面:“來不及了,我背你走!”
他不由分說就將曾小玉背在背上,縱身輕盈地跳上神臺,隨著他的動作,神祠內的蛇群也都“窸窸窣窣”地快速移動。他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大青蛇神像跟前,曾小玉只覺頭頂一陣涼風,抬頭望去才發現神像上頭居然開了一片天窗,此刻深紫天際,星光璀璨,想來方才他也是從這里進到神祠的吧。
少年一手攀扶住石雕的頭,腳下踩墻一躍,目測一丈多高的距離,他輕而易舉就附到天窗邊際。窗口寬敞剛能容二人身量,他腳下踩著蛇頭,讓曾小玉先爬出去,曾小玉正爬著,就聽見身后傳來眾多急促腳步聲,看來是有人趕到神祠來了。
“快。”少年一手將她托出去,自己同時飛快躍出。
天窗外是傾斜的屋脊,曾小玉整個人匍匐在瓦片上,少年也伏身下來,將耳朵側在天窗里傾聽。
神祠前方魚貫而來一片火光,接著有人大喊:“啊!好多蛇!”
很快,有人大喝:“司先生神機妙算,新娘子果真不見了!必是青神震怒,從此竹蘿村再挖不出好綠石,就他們黃家獨大!黃冠筠你還有什么可解釋的?”
黃冠筠?曾小玉本能地想起身去看,卻被少年一把扯住衣袖,目光冷峻地制止,同時他的右手已按在腰間刀鞘上。
黃冠筠確實就在這些人當中,他立刻爭辯道:“絕不可能!那是我娘家親表妹,竹蘿村石礦一損俱損,獻出親族表妹已是迫不得已,我倒聽說你們中有人拐走新娘,栽贓嫁禍我們黃家……”
當下眾人就吵嚷起來,曾小玉將話聽得七、八分,不由得心中如錘撞擊,原來這一切都是姑姑家密謀好的,居然以表姐婚嫁之名騙母親帶來自己獻祭蛇神……怎會有如此荒誕之事?心中凄惶之余,不由身體震顫,不經意間碰響了身下瓦片,立即有人大喊:“屋頂有人!”
聽到這一聲,曾小玉心忖:“完了!”
轉而望向身旁那少年,此時他眉頭深皺,不知在思索著什么。兩人轉目對視一眼,他卻并不慌張,只是做個手勢示意她不要動,然后自己慢慢站起身,順著屋脊就往神祠前方走去。
神祠下方的人們很快就發現了少年,立刻圍攏上來,紛紛叫嚷道:“那小子是哪來的?”“是個生面孔!什么人?快下來!”
曾小玉原以為少年也是竹蘿村人,但聽到村民們的反應,才暗暗心驚——這又是怎么一回事?
少年絲毫不在意此刻劍拔弩張的氣氛,淡然望著眾人:“你們說的司先生在哪?”
這話一出口,村民嘩然,為首的喝問:“你小子什么來路?這里是竹蘿村的地界,外人識相的就趕緊離開!”
少年雙手舉起:“我不想跟你們動手,我只問你們,司先生在哪?”
與此同時,有人繞到神祠背后,曾小玉的紅衣過于顯眼,很快就被發現了,火把揮動中有人喊:“你們快看!新娘子在這!她爬到屋頂上去了!”
曾小玉慌亂之中接連踩壞幾塊瓦塊,“嘩啦”一腳竟然踩空,左腳卡進屋瓦下的木柱中,少年邊穩住身形,邊將手指放到嘴邊,發出一聲接一聲尖銳的唿哨,蛇群似乎應著少年的召喚,隨即傾巢而出,下方的人們隨即發出連連驚叫。
少年這才翻越過屋脊到曾小玉旁邊,幫她把腳從木柱中抽出。借著火光,曾小玉無意間覷見他衣襟中,露出大片的龍紋身,不由心中驚疑不定,卻聽得他道:“蛇群只能把他們暫時嚇跑,你若不想被他們抓住,就跟我走。”
他的語氣還是冷靜淡定,但在火光下,顯得說不出的詭異。二人四目相對,他深色的眼眸中依次墨綠金色的暗光流動,曾小玉只覺眉心有些跳動的刺痛:“去什么地方?你究竟是什么人?”
“去找司先生,”少年將刀收入鞘中,“他才是這里發生事情的關鍵,找到他,也許就能知道我是誰了。”
飄蕩霧靄的青山之中,依稀能辨清一條杳無人跡的曲折路徑,沒有禽獸飛行走動,只有少年牽著她的手摸黑趕路。
曾小玉問他的姓名,他說姓龍,兄弟之中行五。
“你知道自己的名字?還有兄弟五個……為什么說不知道自己是誰?”曾小玉又問。
“這些都是青神告訴我的。”龍五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飄忽不定。
“青神?”曾小玉詫異,“難道是青蘿山的青神?他不是神仙嗎?你能跟他說話?”但隨即想到神祠里的蛇群,少年只用簡單的口哨指示,它們便一致聽命行事地行動,莫非這人真與青神有什么聯系?
“你懂下山的路嗎?從這里通往哪里?”
“這是山魂道……據說是山神乃至魑魅魍魎的專屬通路,所以方圓一帶的人輕易不敢踏足。”
山峰之間的天際,幾顆星光如水滴般明亮。
路過一處溪流,曾小玉甩開少年的手,撲到溪邊捧起水就喝。
用手背擦著嘴邊的水,她轉過來望著龍五,他卻不急不躁,只是站在那等著她。曾小玉訥訥地道:“你……不渴嗎?”
“不渴。”少年仍淡淡地回應。
曾小玉又道:“我想回竹蘿村找我娘,這條路能去竹蘿村嗎?”
少年的語氣有些諱莫如深:“走這里,是為了避開追來的人。”
“我、我想回家……”曾小玉說到這,終于怕得抽抽噎噎哭起來。
少年人沉默了一下,居然微嘆一口氣,走過來俯身在她面前:“我連我家在哪都不知道,那天一覺醒來,我就躺在青蘿山里的青神祠中,四周被許多蛇圍繞,然后有個人走出來,自稱是千年來侍奉龍神的青神,他告訴我,要想弄清楚自己是誰,就得先去找到假冒青神謀取利益的壞人,他是這一切事情主謀。你如果相信我,就把你先前的遭遇跟我說說,也許能發現更多線索。”
“真的?”龍五的話說得真誠,讓曾小玉想起那個自小聽慣了的青神傳說,“侍奉龍神?沒錯,傳說中青神是龍神與術士斗法時用的捆石索所化,原來神話是真的?”
“嗯。”龍五點頭,伸手拉她起身,忽然就在這時,來時的山路方向遠遠飄來一個失腔怪調的呼喊:“小玉……曾家表妹!”
“誰?”曾小玉剛放下一半的心重新提到嗓子眼,錯愕之間再聽,卻好像是黃冠筠的聲音。
龍五也不無詫異:“這人怎么會跟來?”眼睛撇到旁邊黑暗的濃蔭灌木叢,“先避一避。”
一個滿臉是血的人跌跌撞撞跑來,確實是黃冠筠,但方才看他還很有架勢地帶著幾個隨眾,怎么才過一會就變成這副模樣?
“表……”他跑到兩人方才站立過的地方,鞋子踢到曾小玉扔下的金項圈首飾,聲音一滯連忙撿起來看,更急切起來攥著項圈繼續往前追去,“小玉!”
待他跑遠了,龍五才冷哼道:“這人把額頭碰流血了,難怪可以找來。”
曾小玉更加想不通:“把頭碰流血了就能找到路嗎?”
“也許是被人害的,說不定……司先生就在附近。”龍五戒備地舉目四眺,“夜里的山魂道,按理說普通人難以找到入口,我還讓蛇群在來路上布下霧障,一般人看不見,除非見血光或者……”
他的聲音低下去,似乎開始思考對策,曾小玉不敢打擾,側耳聽黃冠筠的呼喊,本以為他會順著山路徑直下山去,不曾想就在他跑遠的方向,猛地“轟隆”一聲巨響,霎時間砸碎山谷的寧靜,二人還沒反應過來,只覺腳下地面傳來強烈的激蕩,兩壁黑暗山峰之上,無數飛鳥羽翅鼓噪,緊接著黃冠筠發出“啊”地凄厲慘叫,又瞬間被轟隆的余震聲音掩蓋下去。
曾小玉全身僵直冰涼,本能地就要站出去:“快去幫幫他!”
“慢著!”龍五卻一把將她拽住,做個噤聲手勢,“等等……你聽……”
很快兩人腳下一涼,路邊溪水不知何時已經漲漫上來,水線越上路面,迅速上漲到灌木叢來。
龍五伸手在腳下試了試水深:“下山的方向又有山石塌了,這一帶的山常年被人采伐玉石,近來已經發生好多次小型坍塌……下山的路更不好走了。”
就在這時,一陣熱鬧的敲打樂聲傳來,像是嫁娶喜事的送花轎隊伍。
龍五那張向來淡然的臉上,也終于顯露出難以置信的驚愕神情:“那是什么……走!”拉起曾小玉就往下山方向跑去。
曾小玉還弄不清狀況,但裙下的溪水很快就沒到小腿肚上,曾小玉扯住他衣袖:“水越來越深了,還能往前走嗎?”
回望山路那頭,果真有一列花轎隊伍漸行漸近,小玉甚至能看清為首提燈的兩個仆婦,一手還從衣袋中抓出些粉末灑向兩邊。龍五把手指放嘴里,用力吹出哨子音,周遭卻并沒有預期的蛇群動響,他也有些慌了,再吹幾下都沒有反應,旁邊曾小玉伸鼻子在空氣中用力嗅了幾下,山風正是從上而下來:“她們在撒些什么,好像是藥店里賣的雄黃驅蟲藥的味道?他們是有備而來的。”
“嗯,抬花轎是喜紅,深夜走山道,突破霧靨迷障最直接的方法都是見紅,類似‘撞煞’,看來那個司先生不簡單只是個騙子,他能安排人們一再闖進山魂道,還會克制蛇群……蛇群都是青神的部下,他表面利用青神的名義,實質卻跟青神為敵……”龍五很快冷靜下來,“既然避無可避,倒不如回去。”
“你是說回去面對他們?”
少年的面容恢復初見時的倨傲:“要弄清楚來龍去脈,直接見到這個司先生就行。”
兩人說話間,從水中走回干燥的路面上。
大紅花轎停在面前,紅彤彤的燈籠照映在眾人的面目上,一色煞白模樣。
兩個仆婦走出行列,她們的身形福氣,但每走一步都好像腰骨無力似的,扭捏姿態朝曾小玉福了一福,道:“新娘子,可找到您了!請上轎?”
曾小玉畏懼地藏在龍五身后:“回去可以,但我不坐轎子。”
兩個女人走近,龍五瞬間拔出那把短刀橫在當前:“按她說的做,帶我們去見司先生。”
突然,曾小玉還沒反應過來,龍五往前跨出一大步,雙手舉刀過頭,手起刀落就往距離最近的一個女人身上劈去——
曾小玉沒想到龍五會猛地狠出殺手,連掩目都來不及,眼睜睜看著刀鋒徑直沒入女人肩頭,將女人劈開兩半!
但沒有預想中的血光飛濺,那身體只發出“撕拉”一聲硬皮紙的破響,曾小玉瞠目結舌地看著那分開的兩片身體,就這么輕飄飄地軟折在地,被劈開的竟然只是剪成人形、畫白臉五官的大紅硬紙!
心中猜測得到證實,龍五緊抿的嘴角出現一絲笑意:“司先生果然就是那個術士!”隨著話音,他又連續凌空劈出幾刀,剩余吹打的樂手、轎夫無不應聲倒地——
但紙人手中的大紅燈籠落地,“呼”地冒起一尺多高青黃火焰,嚇得曾小玉這才發出“啊”地一聲,整個人往后跌坐下去:“龍五……”她好像已經下意識把龍五當成救星,六神無主之下以紅袖遮面并不自覺喊他的名字。
龍五也被火焰驚了一下,趕緊幾步退回來,單手去扶起地上腿軟做一團的曾小玉:“你……”
話沒出口,聲音猛地窒在喉中,他無法相信地低頭看去,一把利刃的半截已沒入他的肋下,曾小玉仰起臉看著他,瞳眸顏色如煙云水霧,雙手緊緊握住匕首的把柄,同時再一咬牙,將后半截鋒芒全部送進他的身體里。
“趁著山洪泥流還沒最終塌下,在下務必會帶姑娘離開此地。”說話的是前方提燈急走的一位儒雅年少公子,著錦帶束發,穿白色交領儒衣,雖十七、八歲年紀,卻身形頎長而眉如墨畫,自有一副孤雪瘦霜姿態,腳下踏一對黑舃靴,在她醒來的一刻,站在面前。
曾小玉強撐著起身,發現自己歪在一方平滑的巖石上,不知昏迷了多久,意識逐漸醒轉:蛇群、黃冠筠、紙人、還有她刺了龍五那一刀。
“姑娘刺傷他后就昏迷過去,幸而我帶人及時趕到,他已倉皇逃走,我帶來的人去追了。”年少公子彬彬有禮地頷首微笑道,“姑娘真女中豪杰,若不是姑娘大義,別說竹蘿村,就連整個廣寧縣人可能都會因此遭殃,在下司青簡折服。”
“原來你就是司先生……”曾小玉覺得困惑的頭腦,時而清晰時而仍混沌。
在表姐家迷暈的期間,有人將她帶到一個地方進行梳洗打扮,間隙醒來過一次,就見到這位華服打扮的年少公子,似乎是自己穿戴整齊,被人安放在一處榻上準備抬走之前——
她首先想要求救,卻發現身體不能動彈、不能發聲,而這人則焦急正色道:“姑娘可是端州禹門坊曾氏?”
曾小玉只能微微點頭。
這人又問:“姑娘在此前可曾有過夢中被挾持出嫁的迷魘?”
曾小玉回憶片刻,才又點頭。
于是這人告訴她,本地有巫族龍氏一門,故居青蘿山一帶,歷代自稱侍奉大青蛇神,且專研懂些驅蛇下蠱的邪術,是十分陰險厲害的一族人,他們最令人發指的是會拐騙處子身的少女煉取毒蠱秘藥,近年更是膽大妄為到假借神意,誆騙鄉人向青神獻祭人牲。但他們手法高明,會下蠱把女子先行迷惑,身體的初期癥狀就是睡夢中出現男子近身或出嫁的迷魘,久而久之人變得神魂不定,失去抵抗或分辨能力。說到這時,他壓低聲道:“若你曾見過黃家那位黃嬋姑娘,便知在下所言非虛了。”
曾小玉努力回思,又點點頭,此時心中有了幾分清明,急切想問對方該如何自救,這人卻又搖頭:“龍氏一族人極其狡詐,常年來威脅或利用不少唯利是圖的鄉人做幫兇,又與一些地方士族鄉紳上下串通一起,以瞞騙官府和試圖查證此事的外人,在下為封州人氏,家父為封興縣丞司誠毅公,只是在下暫無一官半職在身,近來得知此事,來此地蟄伏暗訪,尋找龍氏危害一方的證據……終于這一次,被在下得悉,那龍氏盯上了竹蘿村經營廣綠玉石最大的商賈黃氏一家,起初本想敲詐黃氏一筆家財以及親生女兒為祭,但黃家一門不舍親女并苦苦哀求不果后,居然提出要騙來端州城里的一位親族小姐代替,這龍氏家門中人聽聞更求之不得,但唯恐消息走漏,特地派自家人親自去禹門坊接人上船,而曾氏小姐在船上時已經被人下蠱,所以你此番絕難逃脫……”
話到最后,他拿出一把短匕首藏入曾小玉衣袖內,“我已派人送出書信到封興縣通知家父,他老人家一定會想方法聯絡廣寧縣衙的人采取行動,姑娘被他們送上山后,若能多方拖延最好,只待援兵來到就可將這伙人一網打盡,這把匕首給姑娘防身,那龍氏的人必會親自現身,但其人最會巧舌如簧決不可信,姑娘斟酌情勢萬不得已時以匕首自保……”
所以,在看到龍五舉刀劈向隨轎仆婦的時候,曾小玉已經把匕首從袖中尋出并且毫無猶豫地刺去——
曾小玉是連活雞都沒殺過的大戶人家小姐,若不是處于那樣極端危險的環境中,絕不可能反擊龍五。
司青簡一行夸贊她時,她腦中想起這一切,整個人都怔怔的,連腳底走過什么路都感知不到了。
就在這時,路邊石崖猛地傳來一陣更清晰的震動,她一驚回過神來,抬頭望向高處連亙不斷的石崖群山,忽然覺得不對:“這條不是繼續上山去的路?”
司青簡點頭笑道:“怪在下沒有說明,小姐難免生疑,事因昨夜山道發生巖流坍塌,直接下山的路無法通行……啊對了,還有件不幸消息,黃家那位公子黃冠筠,昨夜據說他在尋找小姐時,被龍家的人打成重傷,奔逃過程中遇到山泥流瀉,竟致喪命,甚是可惜。”說完,他搖頭自往前走去。
“表哥是為找我被龍家人打傷的?”曾小玉只覺眼前天地轉瞬猛地全都顛覆過來一般,從司青簡口中說出的一切,怎么與昨夜龍五所說全都本末倒置過來?是龍五一開始就故意騙自己?還是……
天色越來越亮了,司青簡手中的燈籠在山風中搖晃不定,曾小玉隨他走上一段,突然她覺得這里山巒崖壁的形象越來越奇怪——
剛才兩邊還相對和緩的丘陵石壁,鳥語草木正常地繁茂,但走著走著,不知什么時候開始,一切生命氣息都沉寂下來。終于山路在崖壁下拐一道彎,數十丈外的高處,又異樣地顯出一片茂密的竹林來。
“沙沙沙”的竹林風聲越發激烈起來,身下土石震動的感觸也越來越明顯,同時曾小玉聞到空氣中一股異樣的氣味——
血腥味!
與此同時一個提著刀渾身是血的人從竹林中沖了出來,踉蹌幾步幾乎跌倒,曾小玉驚呼出聲:“龍五!”
龍五前胸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痕正在往外冒血,上衣也被割裂成幾大塊碎片,露出上半身一條張牙舞爪的彩色龍形文身,他來不及歇息,林中又追出幾個拿著武器的人來。
龍五此時也發現遠處的司青簡和曾小玉,但他只朝曾他們的方向覷了一眼,同時一手撕去破碎礙事的上衣布片,再將腰帶解下,就手甩開,一邊戒備著后退,一邊用腰帶一圈一圈繞在拿刀的手上——
這是誓死也要抵抗到最后的決絕姿態。
曾小玉看得心驚肉跳,趕緊扯住司青簡:“他只有一個人,而且受那么重的傷了,你們那么多人是要置他于死地么?”
司青簡語氣沉冷:“要是他負隅頑抗,也只能下重手才能把他擒獲。”
“砰——”幾記硬碰硬的刀光撞擊聲響,一個人舉著大刀往龍五身上橫劈過去,龍五以短刃相接,他的臂力出乎意料地驚人,硬生生將那人的來勢頂住。這時幾個追趕的人都已從各個方向圍攏上來,但龍五毫無懼色,沉著地面對他們。很快曾小玉發現那幾個圍捕龍五的人有些奇怪,哪里奇怪又一時說不上來。
突然龍五的掄起格擋的刀刃,“唰”地劃破了一個持棍人的手臂,眼看有血溢出衣服,但那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好像完全沒感覺到創痛一樣,繼續對龍五窮追猛打。
是了……曾小玉終于發現哪里不對了,那幾個人的眼神渙散,身體動作僵化,全是一副亡命之徒的神色。
反觀龍五卻多方執肘,他幾番有機會卻總不肯正面向那些人打擊,只是瞅準空隙多番閃躲,當下又是一個低身滾開,繞到一人身后,用刀背朝那人的膝蓋一敲,那人下肢一軟撲倒在地。
沖出包圍圈后,龍五就往司青簡所在的方向趕來。
龍五以刀尖指向司青簡,用帶一絲詢問的口吻道:“司先生?”
司青簡平靜地看著龍五,點一點頭:“嗯。”
龍五果不其然惱怒了:“你到底想對那些的村民做了什么?”
距離數米之外,腳下的山地又開始一陣更加明顯的抖動,地縫越來越寬,與此同時兩邊的山崖也不斷滾下飛石,許多小孩拳頭大的石塊甚至落地后又彈起砸到曾小玉的身上。龍五似乎想要靠近過來,但司青簡二話不說將手中的燈籠用力扔到地面,平地沒有干柴和助燃的干草,落下的火焰卻神奇的“呼”一下燒毀燈籠外殼,瞬間就在二人之間形成一幕一尺多高的火墻——
龍五收住腳步,眼睛在司青簡和曾小玉身上掃視,又開口道:“這段山坳是過去的古河道,一旦地下玉脈被挖空,山脈坍塌引發上方山洪泥流,會瞬間就掩埋下面的村子……你安排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么?”
司青簡扔掉燈籠,饒有興味地打量龍五:“到現在你還想說這些蠱惑人心的話?就算挖空的山體會塌陷,那也是掘石常會發生的事……只不過這次嚴重一點。”說到這,司青簡的嘴邊顯出一絲冷笑,“你能叫他們放棄幾百年來賴以生存的生存方式嗎?”
龍五不信道:“你胡說,鄉人就算挖石也是遵循定點的礦脈走勢,不可能短短幾年時間內將這幾座石山都挖空成這樣,而且上游山水又被人有意蓄在山谷凹地,我昨日上山去看過,那里已經形成一處山中湖泊,外圍卻由滑坡巖石堵截,水勢存蓄足有十余丈深,眼看就會阻擋不住,一旦傾瀉而下,這山下包括竹蘿村的幾條村莊,數里之內盡數會被掩埋……到底你是怎么讓鄉人相信你,甚至愿意自掘墳墓去做這些事的?司先生?”
龍五這句“司先生”滿含譏諷。
“司先生?”那司青簡聽聞不禁笑出聲,“在下不才,十歲考過童試,十七歲乙卯年遇恩科得鄉試亞魁,有個舉人功名在身,本地鄉朋親族有時尊稱在下一句 ‘司先生’,不過戲言罷了。”
他竟還有心情在這里不溫不火地拉家常開玩笑?
這時竹林子里有幾個帶血的人追出,應該是一直跟龍五纏斗的那一伙,此時又鍥而不舍地舉起刀棍追來。
龍五回身格擋,突然瞅空踩在一個人的身上然后借力凌空倒翻,竟被他一下跳出火墻,與此同時,他一刀橫在司青簡面前道:“放她走。”
顯然龍五指的是曾小玉。
司青簡背對著她,所以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但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龍五的目光轉向曾小玉:“你快跑,往下山路去,通知下面的村民,再不逃就來不及了!”
“那你怎么辦?”曾小玉跑出幾步,又不放心回頭問。
但龍五的注視力全在司青簡身上。
她管不了那么多,只得自己跑。
雖然天色光亮了,但日頭只在晨曦時分露過一下臉,天又重新暗了下來。
山魂道——
昨夜里太黑,所以看不清楚,現在跑時,才覺得灌木高大繁茂,幾乎有遮蔽天日的氣勢。
山道越來越狹窄,兼之雜草叢生,她幾次被堅韌的草根牽絆跌倒,身上大紅的嫁衣裙也被樹枝掛鉤得絲縷破爛,但只能爬起來咬牙繼續跑。
不知道再跑了多久,路面越來越寬,雖然天色陰霾,但似乎逐漸已走出傾斜的山地,回到平緩的平路上。
“咚咚——鏘鏘——”
誒?是錯覺嗎?
曾小玉突然聽到那種熱火朝天的銅鈸大鼓聲,她艱難地抬起頭舉目前方,遠處隱約已有稻田的方塊,還有鋪平的白色石子兒路面,一行隊伍正在從那邊過來。
這一次人很多,粗略望去應有好幾十個人排成的長長隊伍,還有一頂竹竿轎子,上面好像坐著一位女性長者。
“唉……”曾小玉抱著酸痹異常的雙臂挪過去,迎著隊伍走去——
萬萬沒想到,那領頭抬桿上坐的,竟然是姑母黃曾氏!
但此刻她面罩寒霜,身前隨從的是那個身系一段紅布、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的黃槐。
“姑母!”曾小玉好像看到救星一樣,“姑母!我是小玉啊!曾小玉!”
黃曾氏一擺手,行頭的鼓樂人登時住了手,她由黃槐攙扶著走下轎來,顫巍巍踱到曾小玉面前,仔細看清確實是她時,竟一抬手:“將她給我綁了!”
“姑母……” 曾小玉不可置信,“姑母,快讓大家離開這里吧!山洪泥流很快就會來到,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一直面無表情的黃槐,回頭將臂膀間的紅布朝那些隨眾一揚:“快將那妖言惑眾的丫頭綁了!”
“我沒有!”曾小玉竭力爭辯,眼睛在人群中試圖尋找娘親曾陸氏的身影,但自然是沒有的,好不容易逃下山來,怎能又被抓回去?
“姑母!姑母你怎么了?我是你的侄女曾小玉啊!”她情急之下一頭朝黃曾氏身上撞去,到這個份上她也不想那么多了,要是再被綁回山上,那就是大家一起都去送死!
想不到黃曾氏的身體硬邦邦的,撲到她身上,就像撞在一塊木板上,反倒是黃槐過來將她扯開,并用力推到地上。
“姑母……”曾小玉絕望地抬頭望向他們,這些人都如木塑泥雕一般站在那絲毫沒有反應。黃曾氏定定的,喉嚨中卻突然發出一些奇怪的“格格”聲,接著好像咳嗽一樣肩膀幾下抖動,接著嘴巴張開好像要咯痰似的嗽幾下,張開的牙關之中居然探出一團褐色的東西——
“是蠱蟲嗎?曾小玉想起先前在黃家大宅夜里,黃嬋半夜跑來求救的情景,當時那黃槐無理闖入后,自己就暈過去了……
自古粵西風土就與上游廣西相連,關于山民煉蠱的傳說不時在坊間流傳,何況司青簡也提過下蠱迷人的事……
仿佛天地也在這一剎那產生了猶疑,頭頂悶悶滾過拍浪似的雷聲。
“司先生說了,移山勢擺出拘束大青神的風水局,才能保住這一方的玉石礦脈,數百年來采擷枯竭,只有靠移山造勢方能成果……你又懂得什么?”沒有感情的話從黃曾氏的口中好像背書一樣念誦出來。
“你們是被蠱惑了……還是……本來就瘋了……”曾小玉失魂落魄地怔在那里,兩個健壯女人從人群這出來,一左一右過來將她架起,她卻不知哪來的氣力,猛地張口往其中一個女人的手上咬去,那人一疼果然松開口。
周圍的人這時也紛紛嘔吐起來,他們吐出大口的紅褐色液體,曾小玉立刻想起初到黃家時,喝過的那種褐紅色的“赤蕨茶”,當地人貌似把它當養生圣物似的長期飲用,但她一入口即覺得有怪味——
這茶里面有古怪!
就在這時,身后的山中發出了像是困獸的出籠怒吼——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回望向山上,曾小玉萬念俱灰,只能歇斯底里大喊:“快跑!山水石流要下來了!大家快跑!”
那些人醒悟過來,包括領頭敲鼓打鐃的人,也都扔下手里的重物,回頭就跑。
曾小玉這時想拽起黃曾氏一起跑,但身后脖頸的衣服卻被人一把扯住,回頭一看是黃槐,她不再是先前淡漠模樣,神情扭曲,曾小玉一回頭,她就用力將她往旁邊一撥,俯身到黃曾氏身上,去察看她還微張的口。此時,曾小玉頭腦空白,手邊恰好掠過黃曾氏的頭發,碰到她發髻中的銀簪,立即順手拔出,同時朝黃槐的身上扎去,不偏不倚竟然直接刺在她的臉上,而且銀簪尖頭一方穿入她臉頰的皮肉里——
這一下曾小玉都沒有想到,黃槐想慘叫,但嘴無法張開,她捂臉連連后退跌倒在地疼得打滾。
抬桿上的黃曾氏動了動,曾小玉低頭一看:“姑母,您醒了?”
黃曾氏雙目失神地慢慢支起身子:“你是?我在哪……”
然而頭頂上傳來“轟隆隆——”的聲音,是那片山峰持續地傳來更大震響,曾小玉仰頭望向高空,這時天際堆積厚重的烏絮驟開,不知是因為山川的巨大震動還是別的緣故,在當中一道日陽斜腳照下,反倒清晰地看到遙遠處最高的山地上,有一團翻騰的白云正往山下奔騰而來,也許就是……
曾小玉的頭腦中“嗡”地就炸了,不曉得哪里來的力氣,死命扯著黃曾氏就朝山的相反方向飛奔而去。
醒來的時候,曾小玉發現自己躺在一個江畔白沙灘邊的白色布幔下,耳邊有江水流淌聲,但好半晌,但身體根本不聽使喚,連手指頭都無力舉動。
江風和煦地吹來,白幡飄飄揚揚的,是那風帶著江水特有的氣味,拂過臉上有點癢,她不自覺動了動嘴角,才發現兩邊臉頰緊繃繃地抽著就疼。
忽然有人的身影從白幡下拉進來,曾小玉轉動眼睛去看,卻意外看到母親曾陸氏那張熟悉的面龐,雖然比以往顯得憔悴許多。
“玉兒?你醒了?”真的是母親那溫柔的聲音,不是幻覺,真的是娘!
“玉兒啊……你可把娘嚇壞了……”曾陸氏伸出手輕輕捋了一下她的額頭,但又遲疑著不好下手,“這一日夜……你是怎么弄得這一身一頭的傷啊?”說時眼淚就落下來。
吞下一些水后,曾小玉才逐漸明白自己全身綁著許多繃帶,四肢根本使不上勁兒,休息片刻再嘗試著說話,慢慢地終于從母親曾陸氏的描述中,明白了一些自己失去意識前后的經歷大概。
竹蘿村上方的竹山發生巨大的山泥洪流,許多人說是在山下遇到從山上奔下來的曾小玉,得到她的警告,大家甚至來不及回到村中去通知其他親族,只得沿途呼喊糾結了大部分人,然后一起逃到綏江邊的空曠地方去。等到災難停歇,他們在江邊就地搭起一些簡單的遮陰棚子,然后將受傷的、去世的人們安置下來。
曾小玉是帶著姑母黃曾氏一起逃回的,可惜黃曾氏不知受到什么驚嚇,雖然醒來,卻雙眼伸直,失魂落魄的沒有反應。
當發現小玉不見的時候,曾陸氏也被黃家的人軟禁在宅內,只一邊敷衍她說派人出去尋找,一邊又不許她出門隨去查看,直到災難后,才有黃家的下人向曾陸氏偷偷告訴,是黃家宅內有人拐騙了她去獻祭,但究竟幕后是誰卻不得而知……
后來,洪流發生后,村人們回去山下察看,想不到洪流只是淹掉三分一的村落,損失雖然十分慘烈,但后來再到洪流發生的地方,卻看到一個更加神奇的現象——
怎么說呢?在清理洪流泥石時,大家發現當中夾雜了數不清的死蛇,起初大家覺得很惡心,但后來發現那些不論種類、大小各色的蛇,竟然都是首尾緊緊相互攪繞重疊在一起的,織成無限交錯的網狀……
成千上萬的蛇群為何會用身軀織網,再多方勾連樹木,以這樣奇怪的形態死去并隨著洪流被沖下來?明明在發生災難的時候,這些山中飛禽走獸會先避到安全場,這么大量的蛇群,不但沒有逃跑,難道它們企圖用自己的身體連接起來,阻擋災難的發生嗎?
曾小玉聽得瞠目結舌,腦海中竟一瞬間聯想到青神祠中的龍五和他驅使的蛇群。
曾陸氏說到這里,卻忽然搖搖頭:“雖說這樣的結論很離奇,但是有一位鄉人特別敬重的司先生說,他當時正在山上的另一處山頭高地避難,看到一位身上有五色飛龍紋身的少年人,帶領著無數蛇群在山道中央出現,當時天空的烏云驟然打開一片光明,那少年人全身發光,變為一條金磷閃閃的龍神迎著爆發的山洪飛去,蛇群們則將身體糾纏在一起形成橫跨山道兩邊的巨網,只是后來天搖地震,司先生也摔到山溝里,醒來的時候災難已經過去,但他居然也毫發未損……所以他下山來后,說金光中化現的,必是千百年來,綏江一帶百姓誠心供奉的大青神與西江龍神,他們協力一道在保護這一方老百姓吧……”
“龍?”曾小玉起初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最后整個人不自覺就挺身而起,“娘,您說司……”但身上一動,就痛得撕心裂肺。
曾陸氏被她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趕緊將她躺下:“是啊,司先生……”
曾小玉的眼淚當時就下來了,死死抓住曾陸氏的手:“真的?那個人化成龍了?”
“咳,這孩子怎么啦?我想是那司先生為安慰大家,才編撰的故事吧,有神明的庇佑,大家心中都會好過一些……”
這時,白幡外走來幾個人,有人問:“請問曾孺人在嗎?司先生和衙門的人來探視了。”“哦,這就出來。”曾陸氏只得抹凈眼淚起身出去。
曾小玉連番聽到“司先生”的名號,心中陡然五味翻涌。不管龍五是什么人,但他真的和那些蛇都死了?司青簡當時和龍五都在山上,他為什么活得好好的回來了?
頭腦中片片情景,從頭至尾閃過,龍五根本沒做過任何害人的舉動,反倒是那個司青簡——
布簾外,幾個人的身影晃動,一個彬彬有禮的聲音道:“見過孺人安。”
果真是司青簡!
曾小玉只覺得頭暈目眩,心中狠狠鈍痛,喉嚨里涌起一股甜味,竟氣血上涌頂出一口血味來。她腦海中更想起姑母黃曾氏,當時下山時,因情形危急來不及多想,當時自己撞到她身上后,她的口中分明吐出過古怪的蟲子吧?而且那蟲子還有一根線連到那個古怪的丫環黃槐手上,那莫非真是傳說中的蠱蟲?不然又怎么能解釋黃家人會喪心病狂將自己騙來代替女兒做祭品?
醒來之后,一切前事仿佛夢魘,但身上的傷痛,還有那棚外侃侃而談的司青簡,都兆示這一切都是真的……龍五真的死了嗎?后來在山上,到底又發生了什么?
她只覺得心中沉悶的鈍痛竟堵噎得人喘不上氣了……
竹蘿村黃氏一家,黃家老爺經營在外一年多未歸,長子黃冠筠卻在山洪到來之前上山,被坍塌的山石砸死,而女兒黃嬋據說原本就有些心智失常,這場災難后更得了失心瘋,終日瘋瘋癲癲,眾人在清理大宅的時候,竟然在后房發現了幾具尸體,尸體旁邊還熬著一些奇怪的藥汁,像是本地人常喝的赤蕨茶,但其中又添加了許多不知名的東西……而夫人黃曾氏不知是因為驚嚇還是別的緣故,醒來后就一直失語,看見誰也不認識了,問不出任何事情。
禹門坊曾家派來的樓船停泊于江邊,家中女管事的王嬸隨船來接,將受傷還不能下地的曾小玉背著上船回去。臨行時,曾小玉伏在王嬸身上,卻側目望向身后那一片竹林當中的連綿群山,才過兩日,那山巒遠遠望去,又恢復了以往的寧靜,那個叫龍五的人,在人們的談論中沒有他,仿佛天地之間都沒有那個叫龍五的少年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