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煙花的最燦處

安起了床，看看窗外天才蒙蒙亮。這夜他睡得不踏實，總惦記著那件事。

安把那套黑色的毛料西服拿出來，電熨斗熨平。他沖了個澡，仔細把胡子剃干凈，擦了護膚霜，又從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熱一熱，三下五除二地吞下肚，便出家門。到了停車場，他熟練地把汽車點燃預熱，從行李箱取出車帚，清理車身，一切完畢后，向著城外方向駛去。

天下著小雨，雨刮器吱吱響著。快駛過一條街，安見拐角的那家花店已開門營業，突然想起要買一束鮮花送給麗。安捧著鮮花時，又想起還沒買煙花，便又繞道到黃泉路買煙花。

璀璨的煙花承載著安和麗的美好記憶，安的思緒回到和麗相遇時的往事。

七年前，安已三十出頭，父母親朋為他的個人問題四處張羅。安與麗是經人介紹認識的。

安和麗感情發生飛躍是在春節除夕夜。那天一大早，安的母親就開始準備年夜飯，下午未進門的準媳婦要到家里來吃團年飯。安母忙里忙外，心里美滋滋的。

母親催促著安去接麗，提醒他帶上禮品給準岳父母拜年，要安注意言行舉止，給對方父母留下好印象，嘮叨著對麗要關心體貼。安被母親“轟炸”得受不了，便出了家門。

他不愿過早去接麗，開著車在街上閑逛。街邊一大堆人在選購煙花爆竹。他停了車，伶牙俐齒的攤主給他介紹起各種煙花。他選了和平鴿、龍飛鳳舞、羅馬燭光等各式各樣的煙花一大堆，心想小外甥見到肯定會喜歡的。過年吧，逗小外甥開心，是件快樂的事。

上天給了麗如花的容貌，但幸運之神并沒有眷顧她。她命運多舛，幼年時母親因一次意外過早地離去，患小兒麻痹癥的哥哥是她兒時最好的玩伴。父親是駕駛員，長期不在家。后來父親再婚，繼母生了弟弟后，繼母對麗和哥哥情感越來越冷漠。

麗初中畢業便外出打工，她第一次拿到工資，給哥哥買了一件襯衣。她對哥說，哥我自力了，以后我們不用看繼母的臉色。那一刻，兄妹倆都笑了。麗認為在這個世界上和哥哥最親，她和哥哥相依為命。然而兩年后，哥哥卻因病離開了她。哥的離去再次沉重打擊了麗，她感到自己孤獨無助、無依無靠，像浮萍一樣在不同城市漂來漂去。

轉瞬間麗三十出頭，仍然單身一人。父親心里總覺得欠她太多。他打電話給女兒，連騙帶逼把她叫回西昌，為她安排與安見面。

安想著與麗第一次見面那天，麗穿著白色的上衣。她眼神中隱隱的憂郁讓安瞬間很想去打開那扇窗戶。見了幾次面，安和麗互相感覺都還好。

安買好煙花，看看時間，覺得磨蹭得差不多，便去接麗。安一進麗家，麗的父親笑哈哈地迎了上去，繼母也從牙逢里擠出了難得的笑意，麗感到尷尬和難堪。安邀麗去家里吃年夜飯，麗爽快地答應了。

在安家，每個家庭成員給予麗友善的關懷，一種久違的溫暖在她心里滋潤著，沒多久便融入這個陌生而溫馨的家庭。

晚飯后大家一起看春晚，小外甥嚷著要放煙花，家人笑著叫安帶麗和小外甥去戶外放。他們來到城南的大道上。這時新年的鐘聲響起，月城的上空沸騰了。這是麗第一次放煙花，開始她不敢放，也不知怎么放，安耐心地教她，小外甥時不時也充當經驗豐富的老師。

五彩的煙花騰空而起，有的像朵朵桃花，有的燦若繁星。那一棵棵的火樹，一朵朵的銀花，裝扮著黑色的天幕。在歡聲和笑語中，時間箭步如飛。煙花放完，他們意猶未盡。麗不舍煙花的燦爛，心里埋怨煙花的美麗太短暫。分別時，他和她第一次感到了依依不舍。

五月夏花燦爛時，他倆的愛情花好月圓。

麗是個好強的人，自結婚后，她為他們幸福的家庭努力建設。汽車站有他們食品店，超市里有他們的服裝專柜，菜市場內有他倆的白酒代售點。安的工作性質特殊，要上夜班。自從婚后，他貪玩好耍性格變了，下班后便忙于家里的副業。兩年的時間他倆通過辛勤勞動，買車買房，小日子過得幸福甜蜜。

一天，麗起床后，嘔吐不止。安心想也許是懷孕了，還暗自高興。他沒有多問，急忙陪麗到醫院，檢查得知原來是麗的膽管堵塞，醫生建議到成都華西醫院做膽腸連接術。安回單位請了假，又將食品店和服裝專柜轉給他人經營，剩下白酒代售點，當即聘了售貨員來打理。一切就緒后，安陪麗到省城的醫院。手術還順利，一個月后便出院了。

出院后的麗很虛弱。安對她悉心照料，關心備至。麗身體漸漸恢復，他倆的感情也日益緊密了。

安是家中的單丁獨子。結婚三年過去了，麗的肚子仍然沒有一點動靜，麗為此又開始焦心起來。

一天，麗獨自到醫院檢查身體。給麗做檢查的婦科醫生是安姐的同學，安與麗結婚時，醫生來參加了他們的婚禮，醫生認出了麗，由于病人多，醫生沒和麗說明。

醫生給麗做了各項檢查，詳細細致，并告知麗三天后來拿檢驗結果。三天后，麗拿著檢驗單去找醫生，醫生耐心地告訴她不孕的原因是她身體里的生育系統出了問題，建議她做試管嬰兒。醫生下班后，想起麗看病的事，便把麗的病情和做試管嬰兒的建議電話告知了安姐。

得知不孕的原因，麗非常苦惱，不知怎么對安說。她既不愿接受殘酷的現實，更不想把這血淋淋的痛苦與安分享。她怕失去多年未曾得到的家庭溫暖，畏懼回到從前飄浮不定的生活狀態。有時，她又覺得安可憐，自己對不起他。這種折磨糾纏著麗。

經過痛苦地掙扎，麗終于鼓足勇氣對安說，希望近期到成都做試管嬰兒。安聽后出人意料地冷靜，他和風細雨地對麗說，別折騰了，身體才好，養一段時間再去。退一步說，就是沒有孩子，也沒有什么，我有你就滿足了。

麗聽到安的這番話，感動得熱淚盈眶，她緊緊地抱著安，放聲大哭。麗沒有想到安這樣舉重若輕，她心想終究老天爺開眼了，經歷了那么多磨難，終于遇見真正的好人。雖然她的愛人沒有英俊的外表，但有一顆美麗的心靈，雖沒有高大挺拔的身材，卻有高尚的人品。

她越想越難受，哭聲更大，心里卻暗下決心，今生一定要為安生一個孩子，才對得起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只有這樣他們的小家才是圓滿的。安又是勸說，又是撫慰，好不容易麗哭累了，和安相擁著沉沉睡去。

其實安姐接了醫生電話后，就將麗的病情如實轉告了安。安想安慰麗，可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機會來表達。麗用這樣的方式傾訴后，安如釋重負。

麗和安交談后，一時放下了沉重的思想包袱。然而沒有多久，她希望擁有一個孩子的想法卻越來越強。她時常幻想著孩子的模樣，有時是女孩，有時是男孩，有時覺得應該像自己，更多時候覺得應該像安。

麗的眼里多了對小孩的關注。她的白酒代售點對面做菜生意的彝族婦女阿嘎的女兒阿依什果莫引起了她的注意。阿依什果莫人如其名，小女孩的名字翻譯過來就是“漂亮的小女孩”。

麗常主動招呼阿依什果莫，時常為她買零食、玩具和衣物。菜市場里的店家攤主都知道麗喜歡這個孩子。有一次麗還試探性對阿依什果莫母親說，想收養阿依什果莫，阿嘎拒絕了。然而麗卻不生氣，仍然一如繼往地關愛著小女孩。

麗的性格獨立果斷。終于有一天，她讓安請假，陪她去省城做試管嬰兒。安犟不過她，只得答應。

取卵過程異常痛苦。麗劇痛難忍時，她咬破了床單。人為促進排卵對身體傷害很大，加之她膽腸連接術剛康復。這次手術后，麗如同是從鬼門關走了一趟，她的身體非常虛弱，受精卵移植入體內后，卻沒有如愿地著床。

麗滿懷希望去省城，帶回家的是卻是失望和打擊。她躺在床上，眼淚止不住往下流，安的任何勸說都無濟于事，麗在床上躺了近一周。安痛心疾首，決定想法改變她的不良情緒。

安到菜市場買了麗喜歡的菜，親自下廚，費了好大勁做了三菜一湯。他殷勤地為麗添飯夾菜，麗看見他笨手笨腳的樣子，實屬不易，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雖然飯菜不美味，麗還是吃了一碗飯。

晚飯后，安說到邛海邊散散步。麗順從地跟著安上了汽車，來到青龍灘。他們沿著棧道，看著落日的余暉映紅了湖面，麗的心情也隨著美景變好起來。暮色四合，麗提議回家，安說等一等，節目還沒有完。安讓麗在人造沙灘處等著，他便跑回停車場，拿來早已準備好的煙花。

安將一盒盒煙花擺好在沙灘上，叫麗一起來放。當一束束煙花沖天而起，綻放在深藍的夜色中，麗開心地笑了，安環抱著她享受著這一刻的溫馨。

自從看了煙花，麗內心和身體的傷口也漸漸愈合，她又振作起來。她開始重新規劃生活，每天用兩小時鍛煉身體，另外服用保健品。她想用最短的時間恢復身體，完成生育重任。

半年后，麗充滿希望地再次做試管嬰兒手術。上手術臺時她笑著對安說，我們會有小孩的。安說我相信你，但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沒有小孩，我們兩人世界一樣幸福開心。安深情地親吻麗，陪她走到手術室門前，并給麗做了一個勝利的手式。

第三天，醫院要麗抽血去化驗。拿到化驗單，麗這次沒有哭，而是選擇了沉默。回昌途中，她和安說的話不超過十句。回家后，安變著花樣的逗麗開心，可是都失敗了。那期間安很擔憂，怕麗出現什么情況，他去上夜班時讓母親來陪著麗。安母常開導麗，一月后，麗的情緒平靜多了，愿意和安交流，安懸著的心終算落下了。

俗話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麗每經歷一次手術后，她和安的感情就會遞進式的上一個臺階。麗在病痛中獲得了安真摯的關懷和陪伴，這份情真意切的愛情，給予麗面對病魔的勇氣。

一年后，麗的腹部出現了劇烈疼痛，安不敢耽誤，帶她去醫院就診。醫生開出一系列查檢單，安在不同的醫院科室急急忙忙地跑來跑去。各項檢查做完后，主治醫生召集會診。醫生告知，麗的病情已惡化，需住院治療。

醫生叫安到辦公室，單獨對安說，麗的生存時間不久了，好好陪她，想吃想喝各種要求盡量滿足她。醫生補充說道，從麗的生命體征來看，已經是奇跡，可能她是靠頑強的毅力，或者是對某種期望而活到現在，叫安要有思想準備，預備安排后事。

聽了醫生的講述，安的心像被打了結，他躲到沒人的地方，流下了無聲的淚水。安抽了一支煙，擦干淚痕，又回到麗的病房。

醫生的判斷是準確的，三天后，麗安祥地離開了人世。

臨終前麗給安的遺言是：“謝謝你，我和你相處的時間是我生命中最開心的日子，我們安暖相伴，今生沒有遺恨！今生我對不起你，沒有給你生一男半女，如有來生，我……”安緊緊地抱著麗，欲哭無淚，此時，他已無法思考要給麗說些什么。

安對麗的回憶，使他淚眼朦朧，不停地哽咽讓他急忙按下右轉彎燈，把車停在路邊。他從衣服口袋里掏出香煙，點燃，一支煙的功夫，他的情緒才平靜下來。

雨不知何時停了。安再次啟動汽車向半山的墓地趕去，不一會，他到了，帶上所有物品，來到麗的墓前。安將祭臺擦拭干凈，把祭品擺好，放鮮花時猶豫了一下，不知該在左邊還是右邊，最后決定放在麗的視線前。

他面向麗鞠一躬，說道：“麗，今天是你離開我的365天，你在天堂和你母親、哥哥團聚了，有他們照顧你，不會孤獨。”

安繼續說，今晚邛海邊放煙花，在那煙花最燦處，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