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手

父親逝世以后，母親以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堅強撐起了這個家。在我11歲的時候她果斷地讓我在學校寄宿，理由堂而皇之：學會獨立生活。她的沉默嚴肅讓我不敢親近。我們總是很正經地談些很嚴肅的事情。我想她并不愛我。

那天，母親破天荒地到學校來看我，因為一本我落在家里的課本。她將書交到我手里，說：“好好念書，我走了。”望著她轉過去的矮小的身影，我突然感到一種委屈，追上去，說：“我送你到車站吧！”母親顯然有些驚訝，愕然地瞪眼望我。

我和母親并排走著，走得很慢。我相信她和我—樣都想說些什么。路上很靜，冷風吹起些塵沙，為數不多的幾張落葉翻卷著。

迎面走來一對父女。女兒的手挽在父親的臂彎里，說說笑笑，與我們擦肩而過。我聽見那個女兒撒嬌的聲音，大約鬧著要一件什么東西。我偷偷抬眼看母親。母親趕緊折回身，不好意思地收回了目光。

我突然滋生出一種很強烈的依賴的感情。我屏著呼吸，把手伸過去，挽住母親的胳膊。母親顯然驚著了，但她沒有看我。我明顯感覺出她的驚慌、激動和別扭。我不敢看她，腦袋里一片空白：我聽見自己每走一步，骨關節“咯咯”作響的聲音。這是我第一次挽母親的手臂，第一次感覺自己是被愛著的小孩子。

母親上了車，待她坐定了，我說：“少干些活吧，別太累著自己了。”她眼睛紅起來，哽咽著說：“好好讀書，要爭氣。”我的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掉。第一次，我發現了母親的衰老，母親堅強背后的軟弱。母親希望得到我的愛就像我渴望從她那兒得到愛一樣。

車開遠了。寒冷的秋風里，我立在站牌下嗅到那股濃重的汽油味漸漸淡去。我的兩只手緊緊握著，想握住母親溫暖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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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以置信：置：使得，讓。信：相信。形容出乎意料，讓人很難相信。

堂而皇之：堂皇：官署的大堂，引申為氣勢盛大的樣子。形容端正莊嚴或雄偉有氣派。也指表面上莊嚴正大、堂堂正正，實際卻不然。

破天荒：指從來沒有出現過的事，舊時文人常用“破天荒”來表示突然得志揚名。

愕然：形容非常吃驚，表示出乎意料的心理。

“落”有四個讀音：luò、luō、lào、là。在這里讀“là”，丟下、遺漏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