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春茶社”之今昔小記

揚州人的一天是從喝早茶開始的。南方人吃早茶如同北方人吃早餐，但在喝茶、吃美餐的同時，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情調和文化氛圍。在揚州城里，吃早茶的地方有很多。每天早晨，隨意走進一條老街，都會遇到一兩家人頭攢動的食鋪，顧客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或游客。當地人除了點一小盤千絲、一碗蝦子餛飩加二兩烤成金黃色的鍋貼等小吃外，定要配一杯鮮爽可口的綠茶。

俗話說：“閑聊費舌，茶能生津”，茶與閑聊堪稱黃金搭檔。當地人大到國家大事、國際要聞，小至街談巷議、道聽途說，都是早茶時間的談資。揚州人特別熱情、客氣。多年不見的老同事、老街坊偶然相遇，雙方寒喧幾句便匆匆道別，有時人已走出去好幾步了，還不忘回過頭來喊上一句：“過幾天請你吃早茶。”得勝橋的富春、天寧門外的冶春，都是響當當的老字號。十幾年前，筆者第一次到揚州，朋友就領我去了冶春茶社。

那時，一條幽靜的護城河，一面是長滿青草雜樹的斜坡，另一面鄰水而建幾椽茅廬，題名：“香影廊”、“水繪閣”。環境靜雅，名也不俗。窗外，早晨的陽光灑在碧綠的水面上，岸邊樹影婆裟，一艘畫舫從窗邊駛過，清靜幽雅的滋味從心頭油然而生。待到落座，定下單子，服務生便托了茶盤，提著暖瓶過來。茶是綠茶，白瓷蓋杯，上好的茶葉。挨個沏上后，服務生問一聲 “客人都到齊了嗎？”確定后，轉身去向廚房下單子。在揚州喝早茶有個規矩，客齊點心方能上籠蒸，都是人等點心，斷不能點心等人。個中講究，既為點心，也為客人，這一點看似簡單，實為奇妙。

閑談間，菜品上桌。一大盤煮干絲，外加四小碟醬菜。既大方，又可人。醬菜味甜，嚼之脆嫩。豆腐干是南北方最普通的食材，揚州人卻把它做成了一道招牌菜，淮揚菜的功夫可見一斑。千絲纖細均勻，配料豐富鮮明，用預先熬制的雞湯烹燴。如此唇齒留鮮的佳肴絕沒有半點味精。在這典雅的環境中，吃著美食，看著嫩綠的茶葉在杯中翻滾沉浮，慢慢地舒張開來，清澈碧綠，喝一口沁人肺腑。我不由地想，生活中若能少去一份塵俗的緊張，多出一份心靈的安閑，應該會更加圓滿自在……

吃飽喝足，順著護城河邊溜達，過去附近有個花鳥市場。如果恰逢周末，花間樹下，人影憧憧。老人逗鳥，孩童觀魚。雖說看的人多，買的人少，賣家卻也不慍不急，一臉的春風。

相隔十幾年，我再次到揚州，揚州早茶的火爆勁與過去已不可同日而語了。商務接待、旅游觀光，四方賓客慕名而來。冶春茶社擴大了經營規模，記憶中的花鳥市場已不知去向。原先吃早茶的臨河小筑成了茶社的儲藏室、衣帽間，成群結隊的客人涌進新建的高樓。

如今，冶春茶社為三層仿古建筑，底層是大堂，二、三層則是包房。無論大堂還是包房，仿紅木的桌案、青白瓷的杯盤，一應擺設均與正式客廳無異，給人以鄭重其事的正餐之感。服務生領我們上樓，進入包間。包間按人頭定套餐，其中新增了不少品種，如麻辣雞餃、小麻餅之類，這些原不屬淮揚美食，竟也赫然在列。

一切都在改變，唯有那杯綠茶始終保留著一如既往的清香。那縷清香溫馨、恬淡、閑情，令我至今不能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