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宋宣和期間,建立了翰林圖畫院,這與宋徽宗趙佶癡迷書畫相關,這個機構從創作、收藏與研究諸方面的專業程度,史上幾乎難有相匹,如今能夠幸存下來的作品可謂鱗毛鳳角,其顯著的特征自然是宣和皇家御璽,筆者因論證新發現的五代作品《秋荷白鵝圖》,畫中鈐有“宣和殿寶”,才有意識作相關比對,發現不少御璽存在印文相同卻篆法迥異的問題,其真偽竟不見相關論述,著實令人困惑。徐邦達先生曾對主要印鑒及其布局作簡要分析,認定宣和御藏有固定的七璽安排模式【1】,卻也未及真偽。事實上,北宋御印不止七璽,本文將要討論的“宣和殿寶”就是其中之一,此印幾乎被忽略,也曾同文形異鈐印于各類作品。在得出真相之前,便有兩者可能,一是御印的同文形異現象確實存在,一是不排除作品在流傳過程中,因牟利等原因被加蓋偽印,并且,沒有七壐同時出現的其它御印是否屬真印,帶著這些問題,筆者擬根據現有公開的資料,對“宣和殿寶”及相關御璽作一番梳理分析,以期得到答案。
宋代官印,無論印章制式、印文風格,都有規范嚴密的制度【2】,其時,疊篆流行,成為國朝官印的典型特征。所謂疊篆,即將直線變為曲線,將結構簡單的文字變為繁復,多為縱向往返回繞,屈曲盤纏,其布白均勻,轉處圓潤流暢,不見折筆,其強烈的裝飾性,莊嚴而神秘。最為典型的范例,莫過于“內俯圖書之印”等疊篆印(圖1)。官印的審美模式,也被米芾等身居高位的文人廣泛沿用(圖2)。雖然北宋滅亡,但南遷的朝廷始終秉承這種特殊的審美,這在“內府圖書”,“御書之寶”,“德壽宮書籍印”,“睿思東閣”,“御書之寶”,“緝熙殿寶”即得到充分體現(圖3),直至元代,這種審美仍在官方延續(圖4),明代的官印已然轉變,僅在藏家偶爾應用,這個期間的印鑒,以項墨林的“槜李項氏士家寶玩”最為醒目(圖5)。
但疊篆并非國朝官印的全部,曾廣慶就曾研究得出,宋代疊篆制度只限于皇帝璽印、爵位印、中央官署和京師衙署用印,少量官印中的疊筆,疊數也不多,不在于制度所定疊篆范圍。從宣和、紹興兩代印痕中其實也能諸多看到非疊篆的風格。
系統地比對兩宋玉璽風格,發現兩個現象:
首先,北宋時期,邊框與內文線條粗細基本接近,而南宋開始出現邊框粗于內文的特質(圖1、圖3、圖4)。其次,非疊篆的簡潔印風,要么在結構上參入疊篆元素,如“御書”等印(圖10、圖13),要么在用筆上參入疊篆的圓轉筆意,如“宣和”諸印,不見方折筆的處理方法。
上述特點,對于判斷御璽的真偽,提供了依據。通過搜集現存作品,“宣和殿寶”大致分為如下形制:
其一,趙佶真跡《祥龍石圖卷》,上有“宣和殿寶”,字態方正,邊框和內文線條均粗壯渾厚,其篆法與北宋官制的疊篆風格不符,筆畫也缺少圓轉流暢的意味,卻與本幅的明代官印“晉國奎章”的風格完全一致(圖6),顯示明代作偽的可能性。此印與名跡武宗元《朝元仙仗圖》的“宣和殿寶”相近,但仔細比對,布白略異,且兩者高寬比例明顯不同。從邏輯上,疑點的性質一致,不管兩者形態異同,也無法改變其屬性,因此,《朝元仙仗圖》配套的“宣龢”、“宣和”二印,也當然一并存疑(圖7)。
按照正常的鑒定邏輯,證據的主次順序,以繪畫為重,然后是本畫的書法、印鑒,最后才是藏印、題跋、著錄等【3】,因此,真跡蓋偽印,并不能否定作品本身屬真的界定。
其二,傳為巨然《富春山圖》,原為清宮舊藏,著錄于《石渠寶笈》初編,現在藏于臺北故宮,鈐有寬邊細文的“宣和殿寶”大印,此畫顯示明代之后的畫風,偽作蓋真印的特殊情況在同時代或可能出現,但是,半世紀的時差,斷是不可能出現,另外,此印寬邊細文,也屬于明代之后的印風,再次證實了其偽印的判斷(圖8),相對而言,偽作蓋偽印的雙重交疊,較易辨識。
其三,如圖9所示,邊框與印文均勻,印風規整莊嚴,線條以粗壯平直為主,個別局部略參疊篆筆意,這從“和”、“殿”的右部及“寶”的中間即可看出,此印鈐于趙佶《楷書潤中秋月詩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圖10)、趙佶《書牡丹詩貼》(臺北故宮博物院藏,圖11)。與這方“宣和殿寶”配套的,還有“御書”朱文印,篆文較細,也參有疊篆的回繞線條。經過查找,“御書”還鈐印于故宮博物院所藏的《棣棠花詩帖》和《筍石詩帖》,以及臺北故宮博物院的《怪石詩帖》等趙佶真跡(圖12)。兩方印鑒多次出現于不同的書法真跡,且相互交集,即可說明兩印俱真。
其四,《紅蓼白鵝圖》(臺北故宮博物院藏),出版于《故宮藏畫大系》等多種重要畫冊,是重要的早期作品,此作寬度86.3厘米,雙拼絹,接縫處鈐有疊篆朱文大印。湊巧的是,海外回流的《秋荷白鵝圖》(今藏榕溪園),也為雙拼絹,絹寬86厘米,也同樣在拼合上部蓋上形態篆法相似的“宣和殿寶”,兩者的規格和特征極為相似,且都呈現九疊篆風貌的共同特征:線條渾厚圓潤,回轉反復,布白均勻流暢,完全符合北宋國朝的流行模式,也符合傳世疊篆官印的風格特征。尤為重要的是,雖然各有斷絹拉扯,拼接處也因重裱移位,但經過反復比對,兩者同一部位的線條形態和布白空間完全一致,顯然同屬一印(圖13)。從繪畫元素分析,兩作均為宣和之前的作品【4】。
與上面真印接近的還有三方:
巨然《層巖叢樹圖軸》,臺北故宮博物院藏,上部或曾鈐至裱邊,今存畫內印痕,略殘,清晰可辨。
梁令瓚的《五星二十八宿真形圖》,日本大阪美術館藏,圖像模糊,且有挖補痕跡。
丘文播《文會圖》,臺北故宮博物院藏,略殘近半,圖像模糊。
這三方印鑒,有個共同特征,其“禾”旁中豎底下為開口狀,邊框都明顯粗于印文,或為同印,目前只有《層巖叢樹圖軸》圖像清晰,還需其它兩者的清晰細節作最后確認(圖14)。
《紅蓼白鵝圖》和《秋荷白鵝圖》的“宣和殿寶”的印風特征盡管與這組相近,但細節仍有區別,其“禾”旁底下呈現關口狀,邊框與印文的粗細大致均勻,由此判斷,兩方御璽制作時間前后不同。
文同形異的現象,也在“御書”出現,除了前面圖12所列組印,還有一方,結構相近,印風相同,僅個別筆畫稍異,鈐于北京故宮的《芙蓉錦雞圖》和《聽琴圖》、 臺北故宮的《臘梅山禽圖》以及遼博的《瑞鶴圖》等十幾件作品(圖15),其中美國波士頓藝術博物館的《五色鸚鵡圖》的印鑒因絹絲破損、拉扯,以致形態變化較大,但其細節仍然呈現同屬一印的特征,這個問題,筆者曾經作過論述【5】。從目前資料看,這是應用最多的印鑒。
比對以上趙佶書法,發現前一組的書風相近,其中《楷書潤中秋月詩帖》署有大觀四年(1110),其時26歲,以此推斷其它作品或是同期所書;而后一組書風風格趨于成熟,明顯偏晚。比直觀的判斷,造成差異仍然是前后時間。
至此可知,“宣和殿寶”曾有三方真印,分為兩類章法布局,其中后兩方風格相近,應用于御府藏品。
趙佶本身集創作、鑒藏于一身,現存的諸多宣和之前(尤其是唐代以前)的作品,都是在統領下的宣和圖畫院臨摹而延續下來,少有原創留存,如張萱的《搗練圖》和《虢國夫人游春圖》以及展子虔的《游春圖》,但這些作品不見“宣和殿寶”。黃居寀和崔白先后為北宋初期和中期的翹楚,各自的名作《山鷓棘雀圖》、《寒雀圖》,雖然有趙佶題跋,同樣也不見“宣和殿寶”。這些實例說明,宣和畫家的原創和臨摹的作品,均不鈐印“宣和殿寶”。
通過歸納排序以上真印,發現了幾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御書”有兩方,分別用于趙佶26歲左右的前期書法和晚期繪畫作品,即早期偶爾配用圖9的“宣和殿寶”,以及“宣和”小印,而晚期除《千字文》外,其他全是繪畫作品。“宣和殿寶”除了配合“御書”用于早期書法,其他全部用于御府藏品,雖然目前僅有數件作品,但從風格推斷,皆是早于宣和時期的原創作品。
另外,通過上述真印的論證,其相關的布局也赫然在目,《紅蓼白鵝圖》和《秋荷白鵝圖》均是單印居于上部中間,《楷書潤中秋月詩帖》的“宣和殿寶”和“御書”分別置于作品左右兩側上邊(圖10),而《書牡丹詩貼》的“宣和殿寶”和“御書”鈐在左側上下,右上另鈐“政龢”(圖11),各不相同,也不到七璽組合。
康靖之變北宋被滅后,很多畫家連同宣和御府的重要藏品一起被掠奪出走,隨后,歷代戰亂不斷,可以想象,帶有“宣和殿寶”印痕的其他早期作品,大多毀滅散失,雖然給我們今天的搜集統計帶來困擾,但以現有的數據歸類,已經具備以下特點:
一、趙佶及其宣和御府的用印,存在印文相同而篆法迥異的事實。
二、宣和御藏,未必全以七璽的模式出現。
三、不同的“御書”,或因趙佶不同時間、不同科目的作品分別使用。
四、“宣和殿寶”,粗線風格鈐于趙佶書法作品,疊篆風格鈐于御藏的前代原創作品,且因題材不同予以區別。
其中三、四還需更多的證據,當然,宣和御府未必分類,或是根據時間先后鈐印,印鑒因年深毀壞重制,且略作修改,導致文同形異的現象,據《宋史·與服志》載,禮部下設貢院,負責頒發新印和銷毀舊印兩大要事,并且,“舊制,貢院有印院,廢印亦隨毀”,為御印廢舊又重新制作提供了文獻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