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論七則

一

書法是一種高尚美術，要從篆、隸、楷書入手，然后進入行草用筆，才有神韻。

二

抄書可增人文思，而尤多習于實用之字。書法無他巧，多寫便工。

三

關于方法的問題，前代書家，他們都只講理論，而不講方法，所以我答復書法朋友們的詢問，只講“無死筆”三字。就是說，寫字無死筆。不管你怎樣的組織，它

都是好字，一有死筆，就不可醫治了。

現在我再補充四點：其一，多讀。寫字本來是讀書人的事，書讀的好，而字寫不好的人有之，但絕沒有不讀書而能把字寫好的。其二，多臨。作畫的朋友告訴我寫字比作畫難，我不能畫，不知確否如此，但寫好者確真不容易。童而習之，白首未工者，大有人在。所以前代書家畢生的精力所獲成果是我們最好的參考。它不獨可以充實我們的內涵，美化字的外形，同時更可以加速我們學習的行程。其三，多寫。臨是臨他人的，寫是寫自己的;臨是收集材料，寫是吸收消化。不然，即使苦寫一生，也不過是徒為他人作奴役而已。其四，多看。看是研究，學而不思則日久弊生。只臨、寫而不研究，則不是盲從古人就是盲從自己。所謂看，不但多看古人的，更要多看自己，而且這兩種看法，對古人是重在發掘他們的優點，對自己是重在多發現自己的缺點。

四

二王之書，未必皆巧，而各有奇趣，甚者愈拙而愈切，以其筆筆皆活，隨意可生姿態也。試以紙覆古人名帖仿書之，點畫部位無差也，而妍媸懸殊者，筆活與筆死也。

故字中有死筆，則為偏廢。世有以偏廢為美者乎？字而筆筆皆活，則有不蘄美之美;亦如活潑健康之人，自有其美，不必“有南威之容，乃可論于淑媛”也！故無死筆實為書法中之無上要義。

學我只求形似而不求神似，則為照貓畫虎。

五

學我勿先摹我，須臨我學之各種碑帖，方可學好。

六

我喜歡寫字，我覺得寫字時有一種說不出的樂趣。我感到每個字都有它的神妙處，但是這種神妙，只有在寫草書時才有;若是寫其他字體，便失去了那種豪邁、奔放的逸趣。

余中年學草，每日僅記一字，兩三年間，可以執筆。此非妄言，實含至理;有志竟成，功在不舍。草書是中國最進步的文字，它是有系統的，有組織的，不是潦草的。

七

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因為自然之波瀾以為波瀾，乃為至文。泥古非也，擬古亦非也。無古人之氣息，非也;盡古人之面貌亦非也。以浩浩感慨之致，卷舒其間，是古是我，即古即我，乃為得之。

一切須順乎自然。平時我雖也時時留意別人的字，如何寫就會好看，但是，在動筆的時候，我絕不是遷就美觀而違反自然。因為自然本身就是一種美。你看，窗外的花、鳥、蟲、草，無一不是順乎自然而生，而無一不美。一個人的字，只要自然與熟練，不去故求美觀，也就會自然美觀的。

執筆無定法，而以中正不失自然為上。

我寫字沒有任何禁忌，執筆、展紙、坐法，一切順乎自然……在動筆的時候，我決不因為遷就美觀而違犯自然，因為自然本身就是一種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