勁健而不失渾穆的《泉君墓志銘》

泉男生墓志全稱《大唐故特進行右衛(wèi)大將軍兼檢校右羽林軍仗內供奉上柱國卞國公贈并州大都督泉君墓志銘并序》，今藏河南省博物院。

志石為正方形，青石質， 91×91cm，凡四十六行，滿行四十七字，志文正書，加方界格。雕刻精美。盝頂蓋上篆書“大唐故泉君墓志”三行，行三字。題字四周的平面、斜面和側面均刻有纏枝花卉，并夾有三十二只騰躍的猛獅，惟妙惟肖，靈動異常。志文著重論述了志主泉男生一生的經歷。泉男生本為高麗國人，入唐后高麗國亡，唐帝國在此設郡立縣，所以志中稱其為“遼東郡平壤人也”。

泉男生二十八歲時繼位莫離支兼授三軍大將軍。三十二歲時，“加莫離支，總錄軍國，阿衡元首”。后其弟男產、男建相互嫉恨，各樹朋黨，陰斗爭權，男生被二弟所逐，遂“遣子獻誠”入唐求援。唐高宗命男生為“平壤道行軍大總管、兼使持節(jié)安撫大使”，并派鐵靳人契必何力及李勣等出兵援助，迫使其弟男產投降，男建被俘，從此大唐帝國在高麗設置“都督府九、州四十二、縣一百，又置安東都護府以統(tǒng)之。”泉男生以此晉升為右衛(wèi)大將軍兼校右羽林軍、上柱國、卞國公，贈并州大都督。

該志書丹者歐陽通，乃唐代大書法家歐陽詢之子，與其父歐陽詢齊名，世稱“大小歐陽”。該志小楷點畫工整精妙，筆力遒勁流暢，似出歐陽詢《九成宮醴泉銘》《化渡寺》諸碑楷法，可謂深得自家風骨。宋代書法家朱長文在《續(xù)書斷》中說：“雖得歐陽詢之勁銳，而意態(tài)不及也。然亦可以臻妙品矣。”

厥父歐陽詢去世時，歐陽通年尚幼。母徐氏盼子繼承父業(yè)，親自督教書法。那時其父親的手跡大多散存于民間，其母徐氏不借以重價購回。命其朝夕臨摹，書法大進，盡得父法。遂與其父有“大小歐陽”之稱。其書隸意更濃，然而鋒穎過露，含蓄處不及其父。晚年頗有矜重，以貍毛為筆，覆以兔毫，犀象骨做管。南宋董卣《廣川書跋》評其書：“筆力勁健，盡得家風，但微傷豐濃，故有愧于父。至于驚奇跳駿， 不避危險，則無異也。”其傳世作品有《道因法師碑》《泉男生墓志》等。此碑書法盡得其父書風影響，結字方整謹嚴，筆法穩(wěn)健。起筆多方頭重按、行筆瘦硬、勁健顯露。《泉男生墓志》是我們學習歐氏楷書的又一極好范本。

該志 1922年于河南省洛陽城東北東山嶺頭村出土，曾歸民國藏家陶北溟，北溟欲轉售日本人，被時任河南省省長的張任臺先生以千塊銀元截回，使之免于流落域外，成為我國出土的唐代墓志珍品之一。

附：《泉君墓志》釋文

大唐故特進行右衛(wèi)大將軍兼檢校右羽林軍仗內供奉上柱國卞國公贈并州大都督泉君墓志銘中書侍郎兼檢校相王府司馬王德真撰，朝議大夫，行司勛郎中，上騎都尉，渤海縣開國男歐陽通書。若夫虹光韞石，即任土而輝山;蠙照涵波，亦因川而媚水。洎乎排朱閣，登紫蓋，騰輝自遠，逾十乘于華軒;表價增高，裂五城于奧壤。況復珠角互，垂景宿之精芒;碧海之罘，感名山之氣色。舉踵柔順之境，濫觴君子之源，抱俎豆而窺律呂，懷錦繡而登廊廟。移根蟠壑，申大廈之隆材;轉職加庭，奉元戎之切寄。與夫隨珠薦櫝，楚璧緘繩，豈同年而語矣！于卞國公斯見之焉。

公姓泉，諱男生，字元德，遼東郡平壤城人也。原夫遠系，本出于泉，既托神以聵祉，遂因生以命族。其猶鳳產丹穴，發(fā)奇文于九苞;鶴起青田，稟靈姿于千載。是以空桑誕懿，虛竹隨波，并降乾精，式標人杰。遂使洪源控引，態(tài)掩金樞;曾堂延袤，勢臨瓊檻。曾祖子游，祖太祚，并任莫離支;父蓋金，任太大對盧。乃祖乃父，良冶良弓，并執(zhí)兵鈐，咸專國柄。桂婁盛業(yè)，赫然凌替之資;蓬山高視，確乎伊霍之任。公貽厥傳慶，弁幘乃王公之孫;宴翼聯(lián)華，沛鄒為荀令之子。在髫無弄，處丱不群。乘衛(wèi)玠之車，涂光玉粹;綴陶謙之帛，里映珠韜。襟抱散朗，標置宏博，廣峻不疵于物議，通介無滯于時機。書劍雙傳，提蔗與截蒲俱妙;琴棋兩習，雁行與鶴迾同傾。體仁成勇，靜迅雷于誕據;抱信由衷，亂驚波于禹鑿。天經不匱，教乃由生，王道無私，忠為令德。澄陂萬頃，游者不測其淺深;繚垣九仞，談者未窺其庭宇。年始九歲，即授先人，父任為郎。正吐入榛之辯，天工其代，方升結艾之榮。年十五，授中裹小兄，十八中裹大兄，年廿三改任中裹位頭大兄，廿四兼授將軍，余官如故，廿八任莫離支，兼授三軍大將軍，卅二加太莫離支，總錄軍國。阿衡元首，紹先疇之業(yè);士識歸心，執(zhí)危邦之權。人無議。于時蘿國御寓，楛矢褰期，公照花照萼，內有難除之草;為干為楨，外有將顛之樹。遂使桃海之濱，隳八條于禮讓;蕭墻之內，落四羽于干戈。公情思內款，事乖中執(zhí)，方欲出撫邊甿，外巡荒甸按嵎夷之舊壤，請義仲之新官。二弟產、建，一朝兇悖，能忍無親，稱兵內拒。金環(huán)幼子，忽就鯨鯢，玉膳長筵，俄辭顧復。公以共氣皇分，既飲淚而飛檄;同盟雨集，遂銜膽而提戈。將屠平壤，用擒元惡。始達烏骨之郊，且破瑟堅之壘，明其為賊，鼓行而進。仍遣大兄弗德等奉表入朝，陳其事跡。屬有離叛，德遂稽留，公乃反遼東，移軍海北，馳心丹鳳之闕，飭躬玄兔之城。更遣大兄冉有，重申誠效，曠林積怨，先尋閼伯之戈;洪池近游，豈貪虞叔之劍。皇帝照彼青丘，亮其丹懇，覽建、產之罪，發(fā)雷霆之威。丸山未銘，得來表其先覺;梁水無孽，仲謀憂其必亡。乾封元年，公又遣子獻誠入朝，帝有嘉焉，遙拜公特進，太大兄如故，平壤道行軍大總管兼使持節(jié)安撫大使，領本蕃兵，共大總管契苾何力等相知經略。公率國內等六城十余萬戶，書籍轅門;又有術底等三城，希風共款，蕞爾危矣，日窮月蹙。二年奉敕追公入朝。總章元年，授使持節(jié)、遼東大都督、上柱國、玄菟郡開國公，食邑二千戶，余官如故。小貊末夷，方傾巢燕 之幕;大君有命，還歸蓋馬之營。其年秋，奉敕共司空英國公李勣相知經略。風驅電激，直臨平壤之城;前哥后舞，遙振崇墉之堞。公以罰罪吊人，憫其涂地，潛機密構，濟此膏原。遂與僧信誠等內外相應。趙城拔幟，豈勞韓信之師;鄴扇抽關，自結袁譚之將。其王高藏及男建等咸從俘虜，巢山潛海，共入堤封;五部三韓，并為臣妾。遂能立義斷恩，同鄭伯之得雋;反禍成福，類箕子之疇庸。其年與英公李勣等凱入京都，策勛飲至。獻捷之日，男建將誅，公內切天倫，請重閽而薒蔡叔，上感皇睠，就輕典而流共工。友悌之極，朝野斯尚。其年蒙授右衛(wèi)大將軍，進封卞國公，食邑三千戶，特進勛官如故，兼檢校右羽林軍，仍令仗內供奉。降禮承優(yōu)，登壇引拜，桓珪輯中黃之瑞，羽林光太紫之星。陪奉輦輅，便繁左右，恩寵之隆，無所與讓;腎腸之寄，莫可為儔。儀鳳二年，奉敕存撫遼東，改置州縣，求瘼恤隱，襁負如歸;劃野悚疆，奠川知正。以儀鳳四年正月廿九日遘疾，薨于安東府之官舍，春秋四十有六。震扆傷鼙，臺衡怨笛，四郡由之而罷市，九種因之以輟耕。詔曰：懋功流賞，寵命洽于生前;縟禮贈終，哀榮賁于身后。式甄忠義，豈隔存亡。特進行右衛(wèi)大將軍、上柱國、卞國公泉男生：五部酋豪，三韓英杰，機神穎悟，識具沉遠，秘算發(fā)于鈐謀，宏材申于武藝。僻居荒服，思效款誠。去危就安，允葉變通之道;以順圖逆，克清遼垻之濱。美績遐著，崇章薦委，入典北軍，承宴私于紫禁;出臨東陼，光鎮(zhèn)撫于青丘。佇化折風，溘先危露，興言永逝，震悼良深。宜增連率之班，載穆追崇之典。可贈使持節(jié)大都督，并、汾、箕、嵐四州諸軍事，并州刺史，余官并如故。所司備禮冊命。贈絹布七百段，米粟七百石，兇事葬事所須，并宜官給，務從優(yōu)厚。賜東園秘器，差京官四品一人攝鴻臚少卿監(jiān)護，儀仗鼓吹，送至墓所往還。五品一人，持節(jié)赍璽書吊祭，三日不視事。靈柩到日，仍令五品已上赴宅。寵贈之厚，存歿增華;哀送之盛，古今斯絕。考功累行，謚曰襄公。以調露元年十二月廿六日壬申，窆于洛陽邙山之原，禮也。哀子衛(wèi)尉寺卿獻誠，夙奉庭訓，早紆朝黻，拜前拜后，周魯之寵既隆;知死知生，吊贈之恩彌縟。茹荼吹棘，踐霜移露，痛迭微之顯傾，哀負趨之潛度，毀魏墳之舊漆，落漢臺之后素，刊翠琬而傳芳，就黃壚而永固。其詞曰：

三岳神府，十洲仙庭，谷王產杰，山祗孕靈。話謨國緯，舄弈人經，錦衣銹服，議罪詳刑。其一：伊人閑出，承家迭祉;矯矯鳳雛，昂昂驥子。韞智川積，懷仁岳峙。州牧薦刀，橋翁授履。其二：消灌務擾，鄒盧寄深。文樞執(zhí)柄，武轄操鈐。荊樹鶚起，蘆川雁沉。既傷反袂，且恨移衾。其三：肅影麟洲，輸誠鳳闕。朝命光寵，天威吊伐。殄寇瞻星，行師計月。夷舞歸獻，凱哥還謁。其四：彎弧對泣，叩閽祈帝。遽徙秋荼，復開春棣。鏘玉高秩，銜珠近衛(wèi)。寶劍舒蓮，香車?桂。其五：輕軒出撫，重錦晨游。抑揚穟穴，堤封亶洲。贍威仰惠，望景思柔;始襜來軸，俄慌去輈。其六：斂革勤王，聞鼙悼扆。九原容衛(wèi)，三河兵士。南望少室，北臨太史。海就泉通，山隨墓起。其七：霜露年積，春秋日居，墳圓月滿，野曠風悚。幽壤勒頌，貞珉塍書，千齡暐曄，一代丘墟。其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