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母被害之謎

一場突起的大火，讓金店店主夫婦命喪火海。疑點重重、真兇早已浮出水面，但案件卻一拖16年，耗到2014年末才大白天下。我們不禁要問：這起案件背后，是否隱藏著骯臟的交易和不可告人的秘密？

2014年12月18日，清晨，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花。河南省漯河市某公墓一座夫妻合葬的墓碑前站著一對男女，男子哽咽著說：“爸，媽，我們來看您二老來了。16年前燒死你們的仇人以及幕后真兇已經全部落網……”而女子則跪在墓前號啕大哭。

提起16年前某金店夫婦被燒死案件，很多漯河市人依然記憶猶新。然而，為何時隔多年后兇手才被繩之以法？警方為何一直沒有破獲當初就疑點多多的案件？ 2015年1月12日，本刊特約記者輾轉聯系到被害夫婦的家屬，揭開這起縱火案背后的驚人真相……

金店夫婦葬身火海：是意外還是人為

2012年10月13日，家住河南漯河市的劉明濤到樓道報箱里取報紙，意外發現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明濤、小華，你們父母的忌日就要到了。難道你們不想知道他們被害的驚天秘密嗎？”紙條下面，有一個陌生的手機號碼。

劉明濤的腦袋“嗡”的一聲，難道自己和妻子14年來一直尋找的真相，馬上就會水落石出了？但很快他又疑惑：這陌生的紙條，到底是惡作劇還是暗藏驚天秘密？因為這是一起連警方都無法破獲的案件。思前想后，劉明濤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妻子周小華。當晚，輾轉反側難以入睡的他再一次聽見妻子在噩夢中哭喊：“媽媽！你不要死！”14年前那場大火，再次灼傷了劉明濤的心……

1998年10月18日凌晨5點，刺耳的電話鈴聲驚醒了睡夢中的劉明濤。電話是一個中年女人打來的，聲音急促：“是周小華家嗎？我是你爸金店的鄰居，你們快過來，金店著火了！”劉明濤睡意全消，趕緊喊周小華起床。夫妻倆騎摩托趕到金店，現場一片狼藉，墻壁被燒得焦黑，先期趕到的消防員撲滅了大火，但空氣中依然有刺鼻的氣味。

周小華大喊：“爸！媽！你們在哪兒？”劉明濤這才發現，岳父周建宇和岳母黃夢華雙雙躺在地板上，早已沒了氣息。等哭暈的周小華蘇醒后，警察問她，父母最近是否吵架、資金周轉不過來或和什么人有仇時，她哭著說：“我結婚不到半個月，弟弟還在上小學，父母感情一直很好，他們肯定是被人害死的！”但是誰會下此毒手？

對這個剛滿22歲的女孩來說，父母是她的驕傲，也是她最溫暖的港灣。周建宇是漯河市的致富能手，20世紀80年代初辭職下海，多年打拼積累了幾百萬財富。1996年，周建宇回到家鄉，拿出全部家當，還借了近百萬債務，在漯河市匯源區老街開了一家金店。兩年來，周建宇和妻子黃夢華、女兒周小華起早貪黑，苦心經營金店，生意漸漸紅火起來。就在這年國慶節，周小華和長她一歲的劉明濤結婚。女兒勤勞懂事，女婿善良孝順，小兒子成績優異。周明宇夫婦的幸福和諧，親人鄉鄰有目共睹。

但是一把大火，卻讓這個昔日富貴和美的家庭毀于一旦。店面被燒得不成樣子，很快，債主也找上門來。變賣了金店的金銀首飾，剛剛夠還債和辦喪事。看著數次哭到暈厥的妻子，劉明濤暗暗發誓：一定要找到縱火案真兇。

劉明濤深信這是一起人為謀殺案， 因為事發當日，在等待警察到來之際，他在現場聞到一股刺鼻的汽油味。按常理，一般人不會在家里放汽油的。漯河市匯源區公安局副局長楊威帶著民警現場勘查后，告訴劉明濤：初步斷定大火是由金店門口的電源插座引起的。但周小華說，金店門口根本沒有電源插座！劉明濤再三強調：“我岳父做事一向很小心，每晚睡覺前都要仔細檢查一遍，絕不可能自燃起火！”楊威臨走前說：“如果真是人為縱火，我們一定會早日抓到真兇。”

父母突然遇害，周小華萬分悲痛，連續幾天不吃不喝。周建宇80歲的老母親聽說兒子兒媳被大火燒死后大病不起，還在上小學的弟弟周磊天天哭著要爸爸媽媽。處理完岳父母的后事后，劉明濤向妻子和小舅子保證，一定會找到真兇，讓冤死的岳父母能瞑目。

但轉眼幾個月過去，公安局還沒有答復。劉明濤多次詢問，都被告知還在偵查階段。周小華天天以淚洗面，弟弟周磊已經兩個月沒上學了，天天哭著讓姐姐、姐夫報仇。為了照顧妻子和小舅子，早日找到真兇，劉明濤辭掉了工作。

然而，如何才能找到真兇？那刺鼻的汽油味究竟從何而來？顯然不是謀財的縱火案背后，是否隱藏著什么神秘人物？劉明濤一無所知，因為警方遲遲沒有答復。劉明濤一度懷疑岳父母是自殺，但他們感情甚篤，性格樂觀，而且金店生意一直很好，按理說不會有自殺意向。劉明濤不肯放過任何一條線索，他走遍了附近所有的汽油站詢問，是否有人來買過汽油，但是，沒有一個加油站，曾賣過散裝汽油給周建宇夫婦。

1998年12月中旬，懷孕剛兩個月的周小華流產了，醫生告訴劉明濤：周小華有嚴重的抑郁傾向、營養不良，短期內不適宜懷孕。意外流產再次給周小華致命一擊，這也讓父母去世后頻繁進出醫院的她，又一次躺在醫院的病床上。1998年12月27日，漯河消防局火災原因鑒定中心終于出具《火災原因認定書》，認為金店起火的原因是外來可燃液體引起，初步判定是外來人為縱火案。當然，也不排除周建宇夫妻倆或其中一方自己點燃汽油自殺。

這樣的鑒定結果，讓這場大火顯得更加撲朔迷離，劉明濤也更加迷茫和糾結：岳父母的死亡之謎，要么經歷非常漫長的過程，要么永遠都無法揭開。

14年后的一張神秘紙條

就在劉明濤差點相信岳父母很可能是意外死亡時，岳父的弟弟向他提及，出事前一個多月，漯河市一個叫王華的企業家和周建宇吵了一架。原來他一年前向周建宇借了80萬元錢，如今周建宇資金周轉向他討要，他找借口不還，以至于周建宇不得不跟別人借錢。那80萬元錢，他最終還了嗎？除了岳父母，沒有人知道。但劉明濤得知王華曾坐過牢，現在有一幫出獄人員和黑社會跟著他混。深思熟慮后，劉明濤向公安局副局長楊威反映這個情況，對方卻告訴他：王華沒有作案嫌疑。這讓劉明濤很是驚訝：難道公安機關審查過王華？但劉明濤無法從楊威那里獲知。

唯一想到的作案嫌疑對象被警方排除，劉明濤不知道該怎么辦。妻子周小華突然告訴他：王華隔三差五會來家里和父親嘮嗑，但自從父母出事后，他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王華是當地慈善名人，對素不相識的人尚且時時施以援手，老朋友被大火燒死后卻不來慰問家屬，實在有點不合常理。

1999年6月，當劉明濤再次向警方提出王華有重大作案嫌疑時，專案組負責人、刑警大隊副隊長孫景炎告訴他，包括王華在內，事發后警方調查了所有和周建宇有關的人，都沒有找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劉明濤漸漸明白了：即便是人為縱火，但如果證據不足也可能永遠無法破案。他坐不住了，決定自己行動。1999年7月，他在出事的店門口掛了一張木牌：“父母被害，至今兇手逍遙法外，希望大家提供線索，定重謝！”隔段時間，劉明濤就把上面的字再涂深一些，轉眼兩年過去，除了一些想圖財的詐騙電話外，劉明濤沒收到任何有用的線索。但有個細節讓他再次懷疑王華，一位曾在王華公司上班的人告訴他，王華在政府、公安局都有人，誰都不敢惹他。這也是他短短幾年擁有房地產、餐飲、汽車租賃等多個企業，黑道、白道都混得開的重要原因。

2000年夏天，之前已經3次流產的周小華第4次懷孕了，在醫院保胎5個月出院后，周小華對他說：“我們即將為人父母，生活再艱難也得向前看了。”就這樣，一直保持火災后原貌的金店重新裝修，經濟并不寬裕的夫妻倆東湊西借，開了家糧油店。2001年，周小華做了母親，弟弟周磊上了鎮上一所普通初中。被大火洗劫過的這個家庭，漸漸恢復了正常生活。只是，每到深夜，劉明濤都會被噩夢中哭泣的妻子驚醒。

轉眼，岳父母去世已經10年。王華的事業已經發展到了巔峰，也就在這時，坊間有消息稱：王華和曾任漯河市市委書記的程三昌關系要好，而后者因為賣掉了漯河市90%的國企逃亡新西蘭，成為公安部的通緝犯。但即便如此，王華依然是漯河市無人敢招惹的“大人物”。這是否意味著：如果他真是縱火案真兇，警方也不會動他？如果真是這樣，那么胳膊擰不過大腿，劉明濤雖然義憤填膺，卻也無可奈何。

2008年，妻弟周磊大學畢業，兒子上了小學，妻子的眉頭終于舒展開來，時間流逝會將傷痛慢慢抹去。但隨著各地打擊黑勢力的力度越來越大，劉明濤再次懷揣希望：這個社會不會永遠容忍壞人為所欲為，法律終究會以公平來沉冤昭雪。

讓劉明濤萬萬沒想到的是，事情真的在這個時候峰回路轉。2012年10月13日，劉明濤接到了那張寫著“父母被害秘密”的紙條……第二天一大早，劉明濤打了紙條上留的電話，但對方卻關機了。一連幾天，他不停打電話，但對方要么關機要么不接，發短信也不回。就在他懷疑很可能只是個惡作劇時，2012年10月18日，對方終于回了短信：“今晚8點鐘，人民公園南門見。”

那天吃完晚飯后，劉明濤對妻子謊稱有個應酬，一個人來到了人民公園南門。但沒想到和他見面的竟然是個蒼老憔悴、年近60歲的女人，對方小心翼翼地問：“你是劉明濤嗎？”見他點了點頭，她低下頭，輕聲說她叫苗文慧……

苗文慧是誰？她到底是騙錢還是真的懷揣“驚天秘密”？她的出現，又會將一起塵封14年的舊案推向何方？劉明濤迫切想知道。

案中案局中局：法治社會沒有扳不倒的“大人物”

“我是當年放火的兇手之一，而幕后指使者就是王華！”當苗文慧說出這句話時，劉明濤驚呆了。冷靜片刻后，他突然動了個心眼兒，暗中按了手機的“錄音鍵”。

苗文慧提到的“王華”，就是漯河市的富豪王華。苗文慧稱，當年放火的有3個人：她和丈夫王向陽、王向陽的弟弟王向東。而背后指使者就是王華。苗文慧并不了解王華和周建宇究竟有什么仇恨，只知道是生意上的糾紛，王華一心要除掉周建宇。最初，王華找到了王向東，支付20萬讓他干掉周建宇夫婦。王向東找到了哥嫂和自己一起行動，承諾事成后分他們10萬元。嗜賭成性、欠了一屁股外債的王向陽、苗文慧當即答應。

1998年10月18日凌晨3點，王向陽夫妻騎著自行車，帶著一桶汽油去了周建宇的金店，王向東則住在附近一家賓館放風。凌晨4點，王向陽將一個未熄滅的煙頭放在金店門口，苗文慧則用一個長漏斗把汽油淋在煙頭上引起自燃……

案發后，王華兌現承諾給了王向東20萬元，苗文慧和丈夫也分到了10萬元。最初一段時間，苗文慧和丈夫都非常緊張。但眼看著一年過去了，警方從未找上門來，她相信了小叔子王向東的話：“王華神通廣大，這案子永遠都破不了！”

苗文慧言辭之間充滿對王華的痛恨和害怕，那她為何要向劉明濤坦白？原來，2007年，苗文慧開了家足療店，私下里從事賣淫嫖娼活動。在2009年8月警方的掃黃行動中，苗文慧被判了兩年有期徒刑。2011年8月出獄后，苗文慧發現丈夫和別的女人同居，并向她提出離婚。2012年9月的一天，當苗文慧再次上門鬧事后，折回去取手機時，意外在門外聽見丈夫和小叔子說要把她除掉，因為他們擔心她會把當年縱火的事情說出去。苗文慧這才害怕，經過一番掙扎，決定向劉明濤說出真相。

劉明濤義憤填膺，多年前的猜測終于被證實。苦口婆心勸誡苗文慧同意自首后，劉明濤知道：接下來將是一場惡戰，但他深信正義最終會戰勝邪惡。而當劉明濤把真兇就是王華的事實告訴妻子后，周小華大哭：“謝謝你，老公，父母終于可以瞑目了……”

第二天早上，劉明濤帶著苗文慧前往漯河市公安局報案。漯河市警方立即抓捕王向陽、王向東兄弟。但苗文慧把自己見過劉明濤的事情告訴了丈夫，當晚，王向東兄弟倆就聞風外逃。直到2013年1月4日，兄弟倆才在武漢落網。與此同時，王華曾經的“靠山”、逃亡新西蘭的原漯河市市委書記程三昌被引渡回國。

2014年1月6日，漯河市公安局對王華進行了抓捕。在鐵的證據面前，王華很快招認了，想賴掉80萬欠款不還的他，雇人把周建宇夫婦活活燒死了。

王華被抓成為漯河市的爆炸性新聞，然而事情卻遠遠沒有結束。王華進去后，他手下的人還在替他“善后”，劉明濤和妻子每天都會接到恐嚇電話。2014年4月的一天中午，劉明濤和妻子剛從車上下來，一名高大的男子突然走過來說：“劉明濤、周小華，給你們500萬能讓你們住手嗎？否則，有你們好看的！”5月的一天，劉明濤接到兒子班主任的電話，說有個女人打電話，聲稱是孩子的表姑要接走孩子。幸好班主任多了個心眼，立即給劉明濤打了電話。

根據王向東交待：縱火案發生后，警方曾找過他。但王華隨后向他保證：說他在公安局有人，這事兒很快就會跟沒發生一樣。而王華在公安局的人，就是當年負責此案的漯河市匯源區公安分局副局長楊威、刑警大隊副隊長孫景炎。2014年8月，警方將已經調任漯河市某區當紀委書記的楊威、已經退休的孫景炎抓獲。兩人交代：火災發生后，負責此案的楊威找到王華，但最終卻被他的巨額賄賂蒙蔽了雙眼，之后楊威讓親信孫景炎具體負責該案件。兩年后，楊威調任，孫景炎退休，王華的事業如坐火箭般往上躥。他們以為時間的流逝，會將那場大火的灰燼洗刷得不留任何痕跡。

但是沒想到十八大之后，依法治國的理念深入人心，政法系統也在嚴格整頓隊伍，反腐治貪。漯河市警方也終于將王華這棵“大毒草”連根拔起。

2014年12月，楊威、孫景炎、王華的十幾個手下紛紛落網，劉明濤夫婦終于迎來了久違的寧靜生活。時隔16年才等來真相，這過程對劉明濤夫婦來說實在太漫長痛苦，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他們終于盼來了遲到的沉冤昭雪。2015年1月12日接受采訪時，劉明濤說：“我很慶幸等來了這一天，并切實地享受到法治社會的建設成果！”而一直生活在雙親慘死痛苦中的周小華也說，她的苦難、冤屈和噩夢也終于結束了。為了讓父母安息，為了孩子，他們會化悲痛為力量，懷著感恩的心，努力好好地生活！（除王華、楊威、孫景炎外，其余皆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