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外二首）

晚秋。暮里。騎自行車來到這里

穿過幾群人，幾條街，一條河。

穿過那座古老的石拱橋——

前朝遠去了，但斑駁的記憶還在。

古樸的院落緊緊地嵌在巷道兩旁，

像一個人靠著另一個人

像晚年挽著晚年，互為偎依。

香樟樹從圍墻里垂出秀發，橘子枝頭，

結滿了風吹不動的，金黃的鈴鐺。

偏僻的小巷遠離了城市，

遠離了高樓，人群，和高高低低

各色嘈雜的聲音。這里，適合

成長、衰老。適合從一個人

沙啞的喉嚨里，飄出幾瓣憂傷的歌聲。

往里走，可以遇見的人越來越少

看見的夕光，在屋檐上打盹

聞到的花香，已散落一地。

只有青石板的滄桑一世重疊著一世

鋪在腳下，仿佛冥冥之中

有神的指引——

秋 晨

醒來。晚秋的早晨，鳥鳴零碎

天空飄著細雨，遠處的山巒

被薄薄的霧氣籠罩，低矮的體型

隱隱約約，如水下的青魚露出了脊背。

轉眼之間，時光似流水

淌過肥碩的十月

陽臺伸手可及的樹葉，也被昨夜

清冷的秋風，送入遼闊的大地。

我們彼此之間拉長著距離，我們的

生活分隔兩地。風吹來的往事，

綠了一季，又紅了一季。

我們攜帶的記憶，在潮漲潮落的

汐水外，正漸漸褪去往昔的漣漪。

而寂寥的余生仍然漫長，在這個

蒼茫的塵世，我們仍然要行走、愛

或者于深夜抱肩，在那些低低的

啜泣里，豐盈背后兩片薄薄的羽翼。

爬山虎

纏繞著一棵樹或一面墻，攀爬，停頓，

偶爾向著遠處的地平線，安靜地眺望，出神

脆弱又頑強的爬山虎，讓自己

短暫的一生，在漂蕩不定的塵世里

有了一個實實在在的落腳之地。

我曾在夕陽西下時長久地注視過

幾株年邁的爬山虎。他們身上幼年時代的

絨毛已經褪去，青年時代的激情逐漸

消耗殆盡，而中年綠的身體上

因為半生過多地暴露在風霜雨雪的世間

已盡是干燥的皮膚，滄桑的皺紋

那些普普通通的爬山虎通常聚集在一個

人跡罕至的角落。就像

一個龐大的家族，緊緊依靠著，密密麻麻地

長滿共同命運的臍帶。等到起風的時刻，

他們便可以緊緊依偎、擁抱，用彼此蒼老的

身體，對抗塵世里，浩蕩的冷

有時候，一株爬山虎可能真的是累了

在黃昏，在深夜，在如水的月光里，

緩緩垂下身子，仿佛已沉浸在深深的睡眠里。

而他的呼吸平穩，心跳平和，臉色，

有著母親懷中嬰兒熟睡一般的平靜與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