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回老家（隨筆）

女兒從美國回來，她還在讀書，這次是作為學校的助教，參與和國內一所大學聯合辦學到北京的。因為要等待簽證，在家里可以住一些日子。期間，我帶她回老家看她奶奶。

我的母親已經91歲，總是來電話說頭昏，沒勁，走路也走不動了。還記得五年前，她86歲時，我帶她去大連。那是她第一次坐飛機，異常興奮。她在候機大廳轉了一圈，回來對我說：“曙白，我發現在這兒等飛機的，都比我年輕，我是年齡最大的了！”在大連的時候，我們基本上就是看海。那是真正的看。母親坐在海岸上凝然不動，一直看著大海的遠處。我問她看夠了沒有，她說，沒有。于是我們第二天再去看，我再問她看夠了沒有，她還說，沒有。第三天我們再去看，到傍晚時，她終于說，看夠了。母親看了三天大海，整整三天。她看到什么？我不知道。她一生經歷過太多的東西，海對于她的意義我無法完全理解。

從大連回來不久，母親就得了一次腦溢血。雖然因為救治及時，沒有大礙，但身體狀況明顯大不如從前，而且衰退得越來越快。這兩年我一直在想，那一年我還有些猶豫，要不是下決心帶她去看海，恐怕就真的沒有機會，真的成為無法彌補的遺憾了。

女兒回到老家，發現奶奶確實衰老了許多。女兒上小學之前，基本上是奶奶帶大的，有時候是她帶回老家去，有時候則是她放下家中的一切到我所在的城市來幫我們帶孩子。在我們家孩子比天大，什么事情只要和養育孩子發生沖突一概退到一邊兒去。這大概也是絕大多數中國家庭的通則。女兒也和奶奶感情特別深，所以盡管她回國帶著一堆工作，還是愿意回來看看奶奶，并且總是在奶奶身邊蹭來蹭去，不厭其煩地回答一個老人總是不斷重復的問題。

女兒學習和研究的領域在國內還剛剛起步。女兒告訴我，不管她將來是在國外從事研究，還是回國工作，她都會盡自己的努力促進中國在這方面與世界接軌。我母親對她孫女做的事知道一些，但并不關心。她關心的是另外的事。一大早母親還沒有起來就把我叫到床前，她說她一夜沒有睡好覺，不放心。我問什么事，她說我女兒頭發掉得厲害，會不會有一天掉光了，“你們一定要重視，要找醫生看，找好醫生。”

女兒在老家住了五天就去北京了，然后又要遠飛。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女兒此去的城市也在海邊。不過，不是大連的海。她所看到的海和她奶奶到90歲才看到的海，是完全不同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