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茶,不必到2014年
才喝,一團活水從昆侖山涌來
也泡不出民國的味道,明前茶
喝出雪意,是合法的
涼意,是老年人的事
就算你喝的是三朵雪菊
可以站著喝,躺著喝
用云的樣子喝,以梅瓶的虛懷若谷
喝,像福建人那樣從黑到早
喝,禮佛的印度虎
只喝可口可樂,小乘經都念成
大乘經了,還是沒頓悟出
茶禪一味,樹葉的小小肉身
在雪水中綻開,一片綠肥紅瘦的
假山水,黑茶喝成白茶
雀舌喝成公鴨嗓子
還是沒喝出黑山白水
的澡雪精神,樹葉的辯證法
不是絕對的,武夷山中
做了一輩子茶的老師傅,早晨
沖的一杯正山小種,快遞到
倫敦,已是上流社會的黃昏
他們能在一杯涼茶中喝出袍子般
寬大的魏晉風度嗎?茶
不左,也右不起來,不必在茶身上
安裝監聽的耳朵,在開水的暴動中
茶,永遠是孔子曰的樣子
小人君子,兩兩相宜,一片樹葉的哲學
在一個飲者身上,找到對飲者
像普天下所有對生的葉子?
夜 歸
月色上百畝,在給一條江上釉
被霓虹燈點燃的魚群,拖拽著
紅色的尾巴,在江的薄胎上游動
直到被夜釣人的誘餌,吸住磁鐵般的
嘴唇,夜飲歸來,從一條魚的遺骸
細數著大江的肋骨,直到異鄉人
夢到海,醒來,只有一條江
哐哐地軋過河床的鐵軌
驚起眾魚的山河舊夢
你走了
你留下的藥
像沉疴,在我體內生長
馬蹄倥傯,踏響時光的甬道
那個騎馬的女子,如今你在何方?
簞食瓢飲,像八大山人筆下的那只八哥
我終將孤絕,邋遢半生
既學不好人話,也忘了自己的初心
你迤邐的啁啾帶著青草地的芳香
自空中來,你的每一聲咳嗽
都在我胸腔中引起回響,像水
蕩開漣漪,又旋即完整如處子
只是一下,你就像一條通了電的鰻魚
從我的手里滑脫,從此我就只能站在岸邊
等待著時光如風,將一個黑發少年吹成
打撈往事的漁夫,漂浮瓶浮上來
打開,是空的,另一只,也是空的
只有大海不言,只有水龍頭滴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