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油（組詩）

中年之后

如今，我已無力感動石油的嬌媚了

而繼續生活的理由，依就

是與石油相關的愛，大地承接陽光

一座小城，霧霾散去

讓春天從水中走來，緩緩地彌漫

一個六十年代初來世的人，這時候

真的，害怕說出自己的年齡

伸展五指，已全然不夠計算它的分量了

歲月的朱漆的大門上，一枚結實的楔釘

開始，有了斑駁的痕跡

風，在雨中，推開平原

鉆機在遠處，小小的井站在遠處，鼓舞

樹木和草互致問候的詞語

不斷的回響，滾動

石油暗涌，在流淌

汁液晶瑩，充斥了幸福的呻吟

滿地的真切，讓人和事物生動起來

一條河向東，在經過，使中年成為一副鐵肩

在是非之間，在冷暖之間，看清了生活

我感懷所有的熱情，至今，仍被追逐

被時光一點一點切割，分配

于奔忙的路上，總是青絲飄逸

那個夜晚

夜安靜下來，燈盞如豆

在黑暗的深處，飄渺或閃動

一座井站，偏遠而隱秘

我只能嗅著芬芳，憑借呼吸

用愛的另一種方式，小心的進入

春風放松了警惕，平原一派生機

所以寬闊，是因為熟知，可以暢通

一條路在可長或可短之間，釋放心愿

河水的聲音微弱

我用心跳敲打著路面，一步一步

靠近你，巡井不是每天都有的事情

鋼鐵拼合的采油樹，在不停地

運動，不知疲倦的

一上一下的動作，從你張揚的汛汐里

讓巖層的縫隙，彰顯暖意

我義無反顧地來了，在三月的一天

褪去了御寒的冬衣，用鋼鐵

打動另一些鋼鐵，用熱情磨合熱情

看見更多的甜蜜的詞語

開始綻放，直到天明，才肯舍身離去

我該大膽說出

現在，我怕去觸摸一個字

更怕與它相逢，或重溫，那一切

面對石油，那些豐腴的日子

于我，總是漸行漸遠

或許，我只能在路上，心懷感激

一切的好，都是石油所賜的時光

我從不敢在形容詞的高處，放縱自己

去體味一些孤獨和欲望，疼痛和幸福

寫下今天的贊美，折磨追求

進入一條河的漣漪

你整潔的年華，有春天伴行

美艷被掀動，你終年

盛開的芬芳，像一章傳誦的經典

微笑干凈，讓石油的內心

波瀾起伏，充滿了沖動的力量

夜濕了，夜像剛剛經過了一場大潮

被淋透了，一盞燈下

我看不見你也看不清自己，你我

無法割舍的影子，有些固執

我只能收緊惦念，不去深入

原本該勇敢的表達，卻更害怕大膽說出的樣子

塬上紀事

太陽，終于墜崖了

被一只小小的蜣螂，輕輕一滾

就結束了一天的光照，讓夜

越走越近，愈來愈黑

你駐守的井站，沒有電

一切照明全靠一部柴油發電機

你打響馬達，馬達轟鳴

與你一墻之隔，響動太大

有些震耳，而燈光微弱

時斷時亮，沒有完全光明的意思

你試圖叫罵幾聲，或怒吼起來

這時，你想說說話，且欲望強烈

隨你而來的月，被安置在天空

有些遠，有些朦朧，高不可攀

你有點孤獨，有點疼痛了

就這樣，你隨手從衣兜里抽出了錢夾

摸索地取出了妻女的合影

面對照片，你知道

妻子在左邊女兒在右邊，笑容鮮亮

這會兒，她們一定也在注視你吶

你沉默了，無法張口也看不清楚

只是呆呆地把她們放在胸前暖了一宿

夜宿輪臺

妹妹，我在傾聽西域古道的風吹

夜宿輪臺，在一座石油人的院落內

想著你，就有一枚星星在高處

說出了敞亮的話

今天，我看了一些巖畫

不同族群的生動，原本應該

是你與我的生活，妹妹

不當首領，不作酋長

只是牧羊，放馬，狩獵，讓愛綿長

在龜古國的境內，我還看了一處峽谷

峽谷溫潤，像赤裸的女人

圣潔，壯美，偉大

母性的光輝，讓人歡呼，敬畏

今夜，在輪臺，像白晝一般

只有你，與我有關

與我所有的事物一起游動，瘋狂

塔里木河沒有微瀾，我醒著

像一棵過早的長滿枝葉的胡楊，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