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時分,被我賣掉的黃牛來電話
說它已經投胎為人,卻依然是
受苦的命,依然起早貪黑的干活
后來出門打工,先是遇到了傳銷團伙
裝瘋賣傻逃脫后又在工地搬磚
折騰了一年,包工頭拿著錢跑了
它沿街乞討,已經回不了家了
說完就哞哞哭了起來——二更時分
被我賣掉的一群白羊打電話來
說正在等待灌水,宰殺,很快
就輪到它們了,幾只小羊嚇得
腿肚子轉筋,下跪,告饒,瑟瑟發抖
卻無濟于事——三更時分,被我
賣掉的狗打電話來,說在押運途中
它已經咬斷繩子成功逃脫,可它
已經不敢回家,只能浪跡山林
徹底成了一條傳說中的狼了
因為饑餓,它咬死過很多家畜
被很多拿著刀槍劍戟的人圍在了
一座小山上,好多天找不到吃喝
兩只眼睛都藍得冒煙了,還有很多,
被我賣掉的雞、鴨、豬和短尾巴的兔子
也都紛紛打電話來了向我訴苦
可除了懺悔,我卻不知道怎樣
才能夠幫到他們,我的手機徹夜未眠
紅著眼,豎著耳,敲著腦殼
在尋找著尋找著可以打電話的人
看 海
更年輕的時候我有一個不切合實際的夢
就是和村里的一個女孩步行去看海
她還不算丑,臉上有幾個可愛的雀子
豐乳肥臀,能孕育出無窮的夢
最靈的卦師說她將成為我未來的妻子
我很窮,很瘦,營養不良,眼前
經常會出現幻覺,他們說得多了
我就相信了,并堅定了我的計劃
就是和未來能成為我妻子的人步行去看海
為此我準備了很多,比如一個指南針
一張油紙做成的帳篷,很多干糧和咸菜
一些風干的肉,一把鋸片磨成的小刀——
當我興致勃勃的準備這些的時候
她卻跟一個殺豬的跑了,連一張紙片
也沒留下。我一個人
木木地在村后的土崗上嘯叫了幾聲
就獨自走了——后來,她又一個人
回到了村子,衣服很破,肚子很大
似乎積攢了無窮的苦水。她回來的時候,
我已經滿臉胡須一身灰塵地來到了
遙遠的夢中的海邊,看到因為孤獨而
深藍的大海困獸般嚎叫著什么
海風吹著我左臂空蕩的衣管,也吹著
沙灘上的塑料袋、方便面盒,我難過極了
有什么不斷從黃銅的月亮上涌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