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向時間深處的雪（組詩）

鵝卵石之詩

醫(yī)院一樣的白

被流水沖刷過的石頭

在寂靜里悄悄磨圓自己

因為，它怕身上的棱角咯疼了

那些擦身而過的魂靈

人 流

從超市大門口出來的人流

面容和善。我努力想從中尋找到熟悉的身影

一個或者幾個身體柔軟，懷抱蜂蜜

另外一個或者幾個低頭四顧，見花折花

一把鋤頭鋤土，也鋤別人的肉

最邊上一個行走很慢，像是

想把陽光拖住，把時光也拖住

仿佛慢得讓死亡也要掉頭

最后那個顯然腿腳不便

太陽已經(jīng)下山了，我想去和他攀談幾句

而他乍現(xiàn)驚恐，突然加速

背影像一柄劍從后面刺向前面的人群

其實我只是想向他打聽后面還有人嗎

其實我只是想作為一個逆行者告訴他

前面的廣場擁擠不堪，人多如

山洪爆發(fā)后滿地滾落的石頭

看 牌

最先甩出的牌肯定是埋怨和仇恨

熱血和刀劍跟在后面

不許要技巧，時機和牌路

都很精準。嗖嗖冷風

讓身邊的樟樹有些緊張

愛情的牌剛出手就感到有些無奈

腳步在體內(nèi)徘徊猶疑

痛苦的是一副好牌，順序打得很爛

他自己都在后悔，剩下的必須好好思考

讓血液和波濤一個組合

骨頭和閃電一起出，大米和感恩

留在后面。防守和攻擊的選擇

最令人頭疼，但又不得不面對

在反擊中潰敗有些狼狽

他還在思量反敗為勝或者

至少不輸，今天的牌讓他心虛

大風在胸膛里不斷亂翻，我看見：

大汗淋漓的手掌上只剩兩張牌

一張白發(fā)，一張落日

手 術

大雪的宮殿里，白到極致的

是一匹纏在身上的繃帶，而醫(yī)生

正忙碌著為一個病人修改腹部上的錯誤書法

皮膚上的紅字與骨頭有關，咬牙

或者切齒簡直是一種浪費

此刻全身都是麻木，想痛苦

也必須在醫(yī)生的精確的打擊之后

細菌的偷襲成功已成現(xiàn)實

手術刀貪婪地盯著錯誤的肉

那里面仇恨在繼續(xù)吃喝，沒有后悔藥

能趕走血管里的憤怒

刀刀見紅，刀刀切掉時光里

衰敗的一截。醫(yī)生終于給自己的喉嚨裝上了喇叭

“放心，我已經(jīng)幫你制服了那些紅色的妖魔

并且用拉鏈擦去了多余的筆畫。”

被體內(nèi)十八只手掌按住的心跳

開始松動。整整一個晚上

靈魂都蹲在窗臺上望著風雨

身體的房間里，抗生素正和

他一生的虛偽和悲痛發(fā)生一場大戰(zhàn)爭

自己變成了自己的兇手

機床壞了

機床壞了，它躺在那里

渾身灰亮。像我的一個師傅

手指被軋斷

身體的蓋殼很容易打開

邊緣的鐵銹和我們的孤獨類似

此刻，只有把扳手深入到心臟的寂靜里

如果有可能擰到它的傷

那么靈魂就會回來，就沒那么

長久的痛苦，如果

有可能找到骨縫里斷裂的軸承

那么寂寞和內(nèi)傷就可能痊愈

只要繼續(xù)勞作，傷就無所不在

師傅抽完香煙，搶過扳手

像掀開自己的身體，熟練地

直接對著那個最要命的地方

突然發(fā)力，青筋暴起

瞬間擰得頭發(fā)白雪紛飛

暗中喊疼的是那些軟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