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頭相認（組詩）

復 述

我想和你一起讀首詩

你冰一樣讓人激靈

而我選擇了海浪，不停地撞擊礁巖

當我喑啞下來，黑暗的句子中，你的聲音

劃亮了跳躍的火

我想讀到愛，你發出的分明是孤寂

你念出了不盡的遠方，而我一心想找到驛站

那首詩里有你種種喜愛

花草和兒女，一條狗蹲在上一行和下一行的拐角

名字無非是GLU、Jerry或者妞妞

你讀到了雨中的石板路，發著水面的鏡光

而我看到了遺孀的臉

每一條河內都埋著無數斷槳

每一條遠去的船，我都讀不出他們的倒影

它們在這首詩的末尾掉進了天空

你只在分行的地方遲疑了下，仿佛遇到一段舊情

而我一次次被不認識的漢字所噎住

仿佛一次腦中風，風中一張腥味的破網

盡管這樣，我還是想和你一起讀首詩，一齊張口，一齊閉嘴

省略掉以往，讀盡我不多的遺生

一起念完，一起死掉

你就是我，就是鏡子，就是我的復述

我知道這首詩還未被寫出

而所有的文字都準備好了，他們一直在等待我

就像一群乘客，擁擠在候車室，等待他們已經開走的班車

一只桔子埋伏在我體內

陽光終于有了它的形狀

圓形的陽光。圓形的橙色陽光。圓形的橙色的酸甜陽光。

在潦草的枝頭，小小的乳房腫脹

曾經吮吸，曾經撫搓，——沒有事實的真相？還是

未曾謀面的失散

我無法使枝頭的往事清晰，我在樹下流淚

一遍遍彎腰給樹根培土。而枝頭的你——

伸手不可觸。容光煥發著你，我渴望有一束是我

從長發開始：頸部，酥胸，短暫的平坦，往下

波峰浪谷，水草柔密，山澗滑流

我將用余生的全部使死灰復燃

伸出堅韌的枝椏，率領所有墨綠的繁葉

包圍一只飽滿的桔子。我的桔子。那細皮內的嫩肉

其實就埋伏在我體內！只要不停地挖開我的血肉

終有一天會掘出——

那圓形的可以盈握的橙光，且有著嬌嗔的酸甜

杭州來信

我不會寄出胭脂水粉，我只會寄出

幾本湖畔著作，垂柳寫就

夾著幾行硬筆簡體漢字，鐘鼓文早敲不響

我無法寄你西子湖水

游姿動人的西湖醋魚、莼菜湯里龍井蝦仁

一含就化的東坡肉和打鳴的叫花子雞

無法寄給你雷峰夕照、平湖秋月，斷橋正殘雪

南屏晚鐘，悶聲而悠揚

——湖水矛盾著

我住在滿隴桂雨，戴著斗笠，披著蓑衣

木船已解纜，湖水和天色接得很近

搖幾下就到天堂了

誰把欄桿拍遍

我躲在廂房給你寫信，爐火黃昏

穿過疏影橫斜，我是歸林倦鳥

問候未歸的你迷失在哪痕風雪

酒溫著，未寫完的信從宋朝寄出

越過唐朝，直抵大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