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開花的霜枯萎在針尖上（組詩）

游 蕩

我喜歡在這座老村里四處游蕩

樹影凌亂，月光越過矮墻

枯葉在腳下窸窣作響

如果我走得快一些，就能追上一陣風

它剛摘掉藤上那顆老掉牙的倭瓜

就歇在空羊圈里，它試圖吹滅的那盞燈

在一個老婦的針尖上，搖曳一片安詳

如果我走得慢一些，就等到一場霜

它起于村外稻草人襤褸的長袍

正向一只烏鴉闌珊的睡夢里撒鹽

我要和它一起經過羅鍋大爺的牛棚

黑夜萎頓，燈花如豆，牛的眼睛暗藏迷離

回轉身時，我頭發上黏著兩根枯草

霜的衣襟上沾滿零星的咳嗽

十一月三日夜

有人在燈光下磨刀

把纏繞枯木樁的風攔腰砍斷

有人蹲在羊圈里抽煙

把懷里那只滿月的小羊

看作世間唯一的親人

有人把老花眼湊近火盆

像數星星一樣數茂密的火星兒

而那個怕冷的人習慣斜靠在床上

聽風掀開她的舊窗戶紙

聽那窩鴿子

翻身把一些灰羽毛擠下房梁

她習慣這樣靜靜地

從時光發霉的亂麻中

努力搜尋一根線頭

回憶那么涼，像門外開花的霜

轉眼枯萎在針尖上

山 居

從今天起我就在這山里

吃齋 念佛 守著絕塵的花朵

過遠離煙火的日子

放下疲憊 放下俗世的雨點兒

用三兩蛙鼓 一聲蟬鳴

打磨農歷的天空

葉子在樹上玩火 清流

淺淺地描畫出石頭的眉線

我的五谷 在菊花的籬墻外敲響木魚

秋風颯颯跑過屋頂

烏鴉推開柴門 它說該做晚課了

半卷佛經在油燈下等我

雪已經下得很大了

雪已經下得很大了

那些灰鴿子提前一個時辰

聚攏在檐下 把飛翔托付給了

雪花

云朵還走在回家的路上

南山上俯沖下來的最后一陣風

緊緊咬住你懷里的經卷

枯枝的嘆息關嚴了烏鴉的柴門

黃昏沉重 一盞油燈傾斜著身子

聽幾聲新鮮的犬吠慢慢枯萎

雪已經下得很大了

我的茶還沒煮沸 你來的時候

梅花是否只開了兩朵

蒹葭蒼蒼

我在這里等你 桂子簌簌飄落

那把琴

在幽咽的松濤里抱緊自己

月亮咧著嘴哭

它咬過的那枚堅果 內心的憂傷

遮住了僅有的明亮

我就這樣等你 讓那些不眠的鳥

把慌亂撒在我的左肩上

我的右肩留給你 用淚水種下蒼茫

蒹葭蒼蒼 時光的灰燼后面

一場霜緊跟著一場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