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佛崖:一尊接著一尊石雕羅漢撲面而來
從嘉陵江上溯,有明清、五代、盛唐甚至于北魏
他們都一一跨江而過,莊重地裱糊到礫石小隙里去了
作為一個長期盤踞在褐石中央枯坐的精靈
一尊接著一尊石雕羅漢,微笑著從時光內部起立
散亂有序地打坐,念叨著崖壁之上每一個小小的節點
在石道渠邊,在千佛崖,在廣元,在女皇故里
我是一位膜拜者,我匍匐在地,我用我穿越的觸角
吮添著崖壁孔洞中佛像臉上遺下的一江春水
或一路汗潤津津的鹽跡。事實上,歷史的皮膚歷經打磨
皺折已了無蹤影,空余一灘沒有棱角的行囊
和轟然而立的潮汐在石崖中奔走,爭論與嘆息
6窟,41龕,1203軀。如同星星,這些石崖佛像散落
在瘦石之上。摩崖壁立,江邊蘆葦蕩躬身而語
茶聚于此,一個又一個朝代,在翻來覆去的糾結中
露出了衰敗的脊背。佛的旨意已被氧化,被包漿
巖石中一縷靈光在江風中隱現。這是在嘉陵江邊
就在不遠處,還有一條穿一襲裙裾的叫做白龍的江
閉眼默念著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讖語
舊時陽光,歷久彌新,悲與歡,苦與樂,在潮水中一去不返
塵世的光,斑駁陸離,其中有一部分在洗禮中被濾掉了
另一部分停下來遮風擋雨。要么點石為佛,佛自不言
要么陰盛陽衰,預示著江山的起落必將于某個時辰撲面而來
由此開始,疲憊的朝代,雕刻的數字,睿智的目光
在一條條石壁縫隙間,旋轉成了魔幻般的太極圖
香火如此鼎盛,一只江鷗,慵懶地蹲守一個年代
并飛向另一個年代難懂的無頭禪語中,也許若干年后
沙石的殘垣斷壁是無法憑借豐滿的身材來拼湊一個個宏大的場面
隔霧觀岸,佛像欲語不休。嘉陵江水兀自嘩嘩有聲
劍門關:橫亙在蜀道坐標系的取值范圍之內
卡在入川的咽喉之處,由此出去,道就叫平川了
陽光似一條金牛,蹄印深深地安插在這座關樓之上
仿若幾柄顫動的利劍,一挑一挽,冷兵器的朵朵劍花
瞬時照亮,峽谷中的云淡風輕
再一開一闔,歷史長長的睫毛就如千軍萬馬
駐扎在蜀道雄渾的坐標軸中了
劍門關樓,一座建了毀,毀了建的點
而蜀道,就是一條條零亂的拋物線,總能找到
馬嘶車轍的交匯處。諸葛孔明不是神
在他構建的八卦陣中,有一組北陡南緩無窮盡的取值范圍
他知道只有兩點才能確定一線,只有三足才能鼎立
就算有了鑿石駕空,木牛立關,但那一孔哨垛中潛伏的眼睛
也還是在箭樓的左躲右閃里,消失于無影
皇室宗親也是無法挽救一個即將傾伏的大廈
劉皇叔注定是一個孤獨的人,他牽一匹白馬
眺望關外,那卓絕的風姿如一襲暮春里的艷陽
激烈而又無奈,斷褶帶就橫亙在他面前,無論是過關
還是立馬關口,一切的煙云都將成為歷史坐標系中
那最最容易被忽略掉的一個個小黑點
老榆樹隱藏起了歲月的痕跡,凋零的皮膚就安放在了
出關的青石小道上。礫石如鐵,我不準備打馬
也不長嘯,但消息樹都去哪兒了,狼煙都去哪兒了
嘚嘚的馬蹄聲被青山綠水,掩埋其中
茅草的長茅,有些陰寒,散伏在草叢中,遮住了來路
我不知道祁山在哪兒,我也畫不出魏國的地理位置
我只知道劍門雄關,在蜀道坐標系中構筑了一條時空的棧道
唉,英雄們都到哪兒去了!此時惟余,長劍墜地
豆腐宴:在蜀道雄關中打撈出的一段柔軟時光
今夜,我們圍坐一桌,飲著稀疏的月光斗酒
劍門關早已躲在身后,我們如倦鳥歸林
愜意地隱藏在一大片月色的行宮之中
今夜,我們不談論蜀道,我們也不回顧棧道
我們選擇了逃避,我們只想在一段溫柔的時光中
悠閑地品嘗,被山林中鳥啼聲切成的一小段一小段的歡笑與疲憊
夜也是一小片一小片的豆腐,如絲絲熱氣
從一口六方井中被打撈上來,我聽見了推磨的聲音
我聽見了柴房里火苗爆棚的聲音,我聽見了
菜刀在案板上剁餡的聲音。似乎一切都慢了下來
可以肯定,夜晚的肚子里正在醞釀著另一場拉鋸戰
星光避開窗欞,如豆的燈火開始醉了。粗獷的石磨
將一粒粒黃豆種植在了崎嶇的蜀道之上
就如那一條條絕壁上的行軍線路,在礫巖的縫隙間盤旋
分格出一盤一盤的鹵水豆花、懷胎玉兔、爛肉豆腐、熊掌豆腐
還有如銀色月光從磨齒間篩落下的一地月色花瓣
我用竹筷輕輕一碰,就地碎了,就地飄零了,就地散去了
今夜,我只是一個傾聽者,我的所有堅硬
都在蜀道一小段柔軟時光中,讓豆腐宴沖得七零八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