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門在上（組詩）

蜀道之上

走在蜀道之上，我想在之字形的歷史里

翻出金色的太陽和瓦藍瓦藍的天空

至于風嘶，馬嘯，狼煙，刀尖上的磨刀石

我沒有義務去記載和浪費時間

沒有被驗明正身的功過，我無權評說

被腳步叩醒的木板沒有喊疼

傷痕累累的石板咬著牙承受各種鞋的問候

他們早已習慣痛苦，沉默是一貼上好膏藥

這把老骨頭不能燃燒成指引方向的旗

那就給出川的靈魂留一條回家的路

戰爭不再有，可身后風依舊嗚嗚吹響

倒是金黃的菜花、潔白的梨花、粉紅的桃花

盛開得如此鮮艷，好似懷揣愛情的少女

采擷是看不見的，只有淺藍色翅膀的蝴蝶

在一條蜿蜒的條形碼上空編制甜蜜，和閃電

自己的烏云只會遮蔽自己的天空

我努力想在李白《蜀道難》里尋找陸游

細雨過劍門的心境，我還想

在杜甫的嘆息里打撈上一枚濕漉漉的理想

守家，衛國，悲傷中深藏贊美

同伴們招呼著去坐索道，或是去看4D電影

有人在手機中留下漂白的笑，脫漆的手勢

有人盤算中午該吃什么好，有人嘟囔要回客棧洗熱水澡

顯然心驚膽戰已經不適用眼前的劍門關和我們腳下

這條叫做寂寞和永恒的——路

在一聲鳥鳴之后，我收回告別的右掌

原本清晰可見的掌紋，不知如此雜亂無章

許是心已生滿荒草，布滿銅臭的身軀不堪重負

不然怎會留戀山下羊一片，牛卻三三兩兩

青山綠水不會說話，劍門蜀道只等后人評說

千年古柏會流淚

你有沒有見過穿盔甲的柏樹

以士兵的姿態，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西抵梓潼，北達昭化，南至閬中

你有沒有見過一群說川話的柏樹

他們身材雄壯魁偉，身后各有故事傳說

血管里流淌同一個祖宗

你有沒有見過李白，杜甫，騎驢的陸放翁

你有沒有見過醉酒的張飛如何在馬上仰天大笑

你有沒有見過刀尖樣的樹枝挑著夕陽

在翠云廊，我懷念硝煙并不是我熱愛戰爭

我只想在古柏身上摸出當年那三百萬川軍的體溫

以及他們頭也不回的悲壯，決絕，大氣凜然

歷史太沉，遠來的風無法掀翻一枚落葉

有多少守望，有多少承諾，有多少黃了又綠

綠了又黃的歲月，在憧憬，在掙扎

沒有人告訴我，千年古柏會流淚

當我揮手告別時，我看到一張張歷盡滄桑的臉上

有碩大的雷，跌落，濺起塵埃

當我與劍門關不期而遇

我游歷過山海關

登上過嘉峪關，居庸關

也曾經提燈，一個人走過雁門關

也曾無數次目睹過

那些不用人推就自行倒塌的墻

右眼看不到的縫隙

清風每天都來打掃一遍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關

打游戲的在過關，職場白領在過關

官場上熬白頭的人在過關

靠天吃飯的農夫在過關

關關相連，關關相護

過了一關又一關

欲望有多大，關就有多高

當我與劍門關不期而遇

那些待客的城墻、箭樓、垛口

紛紛站起身

熱情地向我介紹諸葛亮，姜維，李白的《蜀道難》

至于戰爭、江山，損毀、重建

損毀又重建

他們沒有說，我也沒有問

蟲蛀的歷史有手寫的溫度

墻縫間探出頭的青草有不可逾越的美

靜默，是午后時光的山雀低鳴

是站崗城門散發第二遍油漆的味道

誰的紅紗巾在城樓上吹拂

我手中的單反相機模糊了石碑上的字

而陽光，又給劍門拋了一次光